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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缠雾中的骨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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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州的雾,是活的。
寅时三刻,沈砚秋推开骨瓷铺的木门时,缠雾正顺着门缝往里钻,像一群怕冷的蛇。他裹紧了藏青色棉袍,指尖触到门环上的铜锈,冰凉里带着一丝黏腻——那是昨夜雾中“水盂灵”留下的潮气,那只民国初年的青花水盂,总爱在雾浓时偷偷往干燥的地方渗水珠,像是在哭。
“少东家,今儿的雾又重了。”账房先生老周蹲在门槛上,用布擦着算盘。算盘珠子是牛角做的,磨得发亮,据说是他年轻时算死过三个赌徒的“利器”,此刻正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像是在数雾里的东西。
沈砚秋没应声,转头看向铺子后院。晾骨瓷坯的竹架上,十几只素白的骨瓷碗泛着冷光,碗沿薄如蝉翼,隐约能看见瓷土中掺着的、极细的骨粉颗粒——那是上个月从城西乱葬岗收来的无名骨,经石灰浸泡三月,磨粉后与高岭土按“三骨七瓷”的比例调和,才能烧出这种能“锁执念”的骨瓷。
“昨儿张屠户来订的‘镇刀瓷’,烧好了?”沈砚秋问。张屠户的杀猪刀前几日沾了疯狗的血,夜里总在刀鞘里“呜呜”哭,还把猪圈里的猪全吓病了,是典型的“凶器灵”初醒。
老周指了指柜台后的木盒:“在那儿。掺了城西那具‘横死骨’的粉,保准镇得住。不过……”他压低声音,“今早雾里听见‘花轿’了,在北巷口。”
沈砚秋的后背猛地一凉。
雾州人都知道,北巷那顶光绪年间的花轿,是个“替身灵”。光绪二十三年,新娘在花轿里被劫匪掳走,沉了江,花轿却在雾里漂了百年。每逢雾浓的寅时,就会有人听见轿夫的脚步和唢呐声,要是谁家有未婚女子,夜里没关窗,第二天就会在门槛上发现一朵枯萎的红绒花——那是花轿来“接人”了。
“哪家?”沈砚秋抓起案上的骨瓷匕首。匕首柄是用他自己的乳牙磨的,带着他的气息,能暂时驱散低阶旧物灵。
“好像是……染坊的陈家。”老周的声音发颤,“昨儿还见陈家姑娘在门口晾蓝印花布呢。”
沈砚秋没再说话,转身扎进缠雾里。雾比他想的更浓,棉袍很快被打湿,贴在背上,像一层冰凉的皮肤。脚下的青石板路滑腻腻的,偶尔能踩到不知是谁家掉落的旧物件——一只断了带的绣花鞋,鞋头绣着的并蒂莲已经发黑,鞋里积着的雾水泛着诡异的腥气;一枚生锈的铜锁,锁孔里缠着几缕灰白的头发,像是有人曾用头发当钥匙……
这些都是“待醒”的旧物,还没滋生出完整的灵智,只能在雾里随波逐流。真正危险的,是那些已经“醒透”的。
走到北巷口时,唢呐声果然停了。
一顶红得发黑的花轿停在陈家染坊的后门,轿帘绣着的龙凤呈祥早已褪色,露出底下的麻布底子,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四个轿夫站在雾里,身形佝偻,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们穿着的、打满补丁的藏青短褂——那是百年前轿夫的打扮。
陈家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还有女子压抑的啜泣声。
沈砚秋握紧骨瓷匕首,指尖的凉意在雾中反而变得清晰。他知道,花轿在等。等陈家姑娘开门,或者,等雾再浓些,它自己推门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雾里的霉味钻进鼻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那是百年前那个新娘的味道。他往前迈了一步,骨瓷匕首的寒光刺破雾气,照在花轿的红绸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碰到了水。
轿夫们猛地抬起头。
沈砚秋的“雾眼”里,清晰地看见他们的脸——根本没有脸,只有四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渗出浓稠的、像墨一样的雾。
“非……此……处……人……”轿夫们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碎渣,“换……新……娘……”
话音未落,陈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里捏着一朵红绒花——正是花轿“接人”的信物。
沈砚秋心脏骤停。他认得那只手,昨天还见过,在染坊门口晾布时,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冲过去,用骨瓷匕首的侧面拍向那只手。匕首的凉意触到皮肤的瞬间,那只手猛地缩回,门缝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扰……灵……”轿夫们的窟窿里喷出更浓的雾,花轿开始剧烈摇晃,红绸像活蛇一样扭动起来,“留……骨……”
沈砚秋知道不能硬拼。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啃过的麦芽糖——那是今早给隔壁孩童买的,带着活人的“生气”。他将麦芽糖扔向轿底,同时拽出腰间的铜铃(用雾州海边的老铜钟碎片做的,能破雾),用力一摇。
“叮——”
铃声在雾里炸开,花轿和轿夫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沈砚秋趁机撞开陈家后门,只见陈家姑娘瘫在地上,双眼紧闭,嘴角挂着一丝甜腻的水渍——她刚才差点把红绒花塞进嘴里。
“拿……拿醋来!”沈砚秋冲屋里喊。雾州的老话:被旧物灵迷了心窍,灌口老陈醋能醒神。
陈家夫妇连滚带爬地端来醋碗,撬开女儿的嘴灌下去。女孩呛得咳嗽起来,眼里终于有了神采,看到沈砚秋时,突然指着门外尖叫:“轿……花轿里有脸!是个穿红嫁衣的姐姐,她让我替她……”
沈砚秋回头,门外的缠雾已经淡了些,花轿和轿夫都不见了,只有地上那朵红绒花,在晨光里慢慢变成灰,被风卷进雾中。
老周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少东家,手割破了。”
沈砚秋低头,才发现刚才握匕首太用力,掌心被瓷刃划破,血珠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被雾吸得干干净净。他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半只骨瓷凤钗——钗尖也是这样锋利,当年母亲就是握着它,走进了缠雾里,再也没出来。
“老周,”他擦掉手上的血,声音有些发哑,“把张屠户的镇刀瓷给他送去吧。另外,去查一下光绪二十三年,北巷那顶花轿的新娘,叫什么名字。”
老周愣了一下:“查这个做什么?旧物灵的旧事,沾不得……”
“沾不沾,由不得我们了。”沈砚秋望向雾州城中心那座被雾遮得只剩轮廓的钟楼,“你没发现吗?这雾,一天比一天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