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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堂白话文课 ...

  •   陈望道先生的《新文学概论》课被安排在学校最大的阶梯教室。离上课还有一刻钟,里面已近乎水泄不通,远超了所有人的预想。林语墨和苏曼手挽着手挤进来时,前三排早已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或站或蹲地挤满了人,大多是女生,个个手里捧着簇新的笔记本,眼神灼灼,像干渴的禾苗期盼着甘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好奇和急切的躁动。
      “我的天!这么多人!”苏曼咋舌,随即眼睛一亮,拉着林语墨就往靠窗那侧人略少的缝隙里钻,“快快快,语墨,这边还有点空!”她像条灵活的小鱼,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梭。李月娥则像一株安静坚韧的兰草,紧紧抱着一大摞刚领的书本,默默地跟在她们后面,努力不让书本散落。
      林语墨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教室后方。果然,在最后一排角落的阴影里,赵静姝如她所料地端坐着。她刻意选了个离人群最远的位置,脊背挺得如同标枪,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审视姿态。那本厚厚的《闺范》被她珍而重之地抱在胸前,仿佛一面盾牌。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教室:看见前排有女生随意地跷起了二郎腿,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因为座位问题大声说笑了几句,嘴角便撇出一个毫不掩饰的鄙夷弧度——那副神情,俨然一个被旧礼教委派来巡视新世界的“御史”,时刻准备着弹劾任何“不合体统”的言行。
      上课铃尖锐地划破了教室里的嗡嗡人声。就在铃声将歇未歇的刹那,陈望道先生挟着一股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袖口已然磨出了毛边,头发略显凌乱,额角似乎还沾着一点墨渍,仿佛刚刚从堆积如山的书稿中挣扎出来。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块淬火的炭,跳跃着灼人的光。他没带课本,只在腋下夹着几页零散的讲稿,手里拎着一块用得发黑的黑板擦。
      他径直走到讲台中央,将黑板擦“啪”地一声按在讲桌上,激起一小片粉尘。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他劈头就是一句掷地有声的提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诸位同学!你们说,什么是‘新文学’?”
      短暂的静默后,前排立刻有个女生响亮地回答:“用白话文写的就是新文学!”
      “不对!”陈先生斩钉截铁地否定,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重重一戳,粉笔头应声碎裂,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如同撒下了一把滚烫的火星。“新文学的关键,不在于‘用什么写’——白话只是工具!它的根本,在于‘写什么’,更在于‘为谁写’!”他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全场,“从前的文章,写给谁看?写给高高在上的皇帝,写给案牍劳形的士大夫!满篇‘之乎者也’、‘子曰诗云’,佶屈聱牙,田间地头的老农、工厂里纺纱的女工,他们看得懂吗?觉得亲近吗?”他用力敲击着黑板,发出笃笃的闷响,“我们现在要写的文学,是写给谁的?写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写给在轰鸣机器旁日夜劳作的工人!写给像你们一样,渴望知识、渴望明白世界真相、渴望掌握自己命运的年轻人!这才是新文学的根,新文学的魂!”
      他的话语如同无形的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震得林语墨耳鼓嗡嗡作响,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鼓荡。她慌忙翻开崭新的笔记本,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雪白的纸页上方,微微颤抖。往常练得娴熟工整的小楷体,此刻在她脑中浮现,竟觉得无比拘谨、刻板,仿佛带着无形的镣铐,无论如何也承载不了讲台上喷薄而出的、滚烫如岩浆的思想。
      “就拿这最简单的‘我’字来说!”陈先生转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一个大大的“我”字,粉笔末随着他有力的笔画簌簌飘落,沾在他的指尖。“过去的女子,开口说话是什么?‘贱妾’!‘民女’!连自称都要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踩进泥泞中!”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激愤,“可我们是什么?我们是人!是和男人一样有头脑、有思想、有七情六欲、有独立人格的人!凭什么我们就不能说‘我’?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堂堂正正地说‘我想读书’!‘我要自由’!‘我不愿再做那笼中供人赏玩的鸟雀’!”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好——!”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激动的叫好声。苏曼拍得最是忘情,巴掌拍得通红,像两片燃烧的枫叶,眼眶都激动得泛了红。林语墨也情不自禁地用力鼓掌,掌心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片热烈的声浪中,她心头猛地一震,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她想起自己在废弃宣纸背面偷偷写下的那句“我是一只蝴蝶”。原来,那个深藏在心底、羞于启齿的“我”,不仅可以说出来,可以堂而皇之地写在纸上,更是可以被理解、被认同、被赋予力量的!
      “再说说这‘情’!”陈先生深吸一口气,情绪稍缓,转身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情”字,笔画舒展,仿佛要挣脱黑板的束缚飞向天际。“古来写情,是何等的不公!男子可以写‘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是风雅;男子可以写‘怒发冲冠,凭栏处’,那是豪情!可轮到女子呢?写一点‘相思’,便被斥为‘淫词艳曲’、‘有伤风化’;表露一丝‘愤怒’,就被扣上‘泼妇’、‘悍妇’的恶名!凭什么?!”他猛地一拍讲桌,震得粉笔盒都跳了一下,“凭什么女子的喜怒哀乐,就必须被锁死在‘闺怨’的狭小牢笼里?就必须被那沉重的‘礼教’死死压住,不得喘息,不得发声?!”
      他拿起讲台上放着的一本《尝试集》,高高举起,如同举起一面旗帜:“你们看胡适之先生的诗,‘两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语言浅白得像邻家闲谈,可里面蕴含的‘孤单’滋味,谁人不曾品尝?再看冰心先生的《繁星》,‘母亲呵!你是荷叶,我是红莲。心中的雨点来了,除了你,谁是我在无遮拦天空下的荫蔽?’温柔细腻如同春日溪流,可里面流淌的至深至纯的‘爱’,谁人未曾感受?这才是真正的新文学!写真实的人情!写鲜活的生命!写我们自己的呼吸、心跳、渴望与疼痛!”
      林语墨的笔尖早已不受控制地在纸上飞速游走,墨水洇透了纸背,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陈先生的话语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绣房中清冷如水的月光下偷偷抚摩诗集的战栗;母亲将一卷《新青年》塞到她枕下时眼中那复杂难言却又饱含期待的光芒;还有那些在“规矩”与“体统”的缝隙中顽强生长的、隐秘而真实的情感与念头……原来,这些被旧世界视为“不端”甚至“叛逆”的真实体验,非但不是羞耻,反而正是新文学赖以生存的、最鲜活的血肉!
      “林语墨同学,”陈先生的声音忽然温和下来,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洞悉人心的暖意和毫不掩饰的鼓励,“方才看你听得格外专注,笔记也记得飞快。你来为大家读一读胡适先生的这首《蝴蝶》吧。记住,用你自己的调子,你自己的心去读。别学那些摇头晃脑的老夫子,也别刻意模仿谁的腔调。”
      “哗——”全教室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聚焦到林语墨身上。她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握着讲义的手指微微发凉,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心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苏曼立刻用力捏了捏她的胳膊,用口型无声地呐喊:“别怕!读!”李月娥也抬起了头,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无声的信任和支持。
      林语墨深吸一口气,那带着粉笔灰和年轻人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仿佛注入了一丝力量。她拿起讲义,努力稳住微微发颤的声音,开口,声音起初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异常清晰、沉稳:
      “两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剩下那一只,孤单怪可怜。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没有刻意模仿任何朗诵的腔调,没有矫揉造作的抑扬顿挫。她只是像在某个安静的午后,对着知心好友,缓缓诉说一个关于孤单的故事。当读到“孤单怪可怜”、“天上太孤单”时,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眼前倏忽闪过周景明那总是带着几分拘谨和忧虑的笑容,闪过父亲紧锁的眉头和沉沉的叹息,闪过母亲欲言又止、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尖。原来,这蚀骨的“孤单”,并非她一人独尝。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教室里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寂静。仿佛所有的呼吸都屏住了。紧接着,比先前更为热烈、更为真挚的掌声轰然爆发,如同春雷滚过大地。陈先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镜片后的目光更加明亮:“读得好!不是用嘴在读字,是用心在读情!新文学不需要那些装腔作势的‘腔调’,它要的就是这颗滚烫的‘真心’——把真心掏出来,捧给世人看,自然会有人懂,有人应和!”他略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深深地、带着期许地落在林语墨脸上,“你有一双能看见‘人心’的眼睛,也有一颗敏感善感的心。有空不妨试试写点东西,写写你熟悉的绣房,写写你读过的书带给你的悸动,写写你心里那只……渴望挣脱束缚、自由飞翔的‘蝴蝶’。”
      林语墨的心跳骤然失序,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脸颊烫得几乎能烙熟一张饼。巨大的羞怯和一种从未有过的、被认可的狂喜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用力地点着头,仿佛要将这珍贵的鼓励刻进骨子里。写自己的绣房,写那些在月光下偷偷翻阅的诗句带来的战栗与甜蜜,写那只在心底扑棱着翅膀、渴望蓝天的蝴蝶——原来这些被她长久压抑、视为“离经叛道”的隐秘念头,在新文学的天地里,竟是如此珍贵而值得书写的素材!一种近乎新生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悄然涌动。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学生们却并未立刻散去。如同潮水般涌向讲台,将陈先生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问题像雨点般砸来:
      “先生!女子真能当作家吗?靠写文章能养活自己吗?”
      “先生,我们能自己组织一个文学社吗?大家一起读书写作?”
      “先生,白话文写作有什么诀窍吗?”
      苏曼也兴奋地拉着林语墨和李月娥奋力挤进人群。她踮着脚,嗓门亮得像敲响的铜锣:“陈先生!我想写文章!就写文章骂那些满脑子陈腐思想、看不起我们女学生的老顽固!这样的文章,能发表吗?有人敢登吗?”
      陈先生被这直率泼辣的问题逗得哈哈大笑,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苏曼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晃了晃:“怎么不能?!大胆写!《京报》的副刊正缺有锐气、有见地的女作者!只要你骂得有理有据,骂得痛快淋漓,骂出我们新女性的骨气来,我亲自帮你推荐投稿!”他的目光越过苏曼的肩膀,落在稍显局促的林语墨身上,从讲稿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过来,封面上印着四个朴素的字:《平民文学》。“林同学,这个送给你。里面有句话说得很好:‘文学不是少数人装点门面的奢侈品,它应该是多数人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你拿回去慢慢看,细细品。若有不解之处,随时可以来找我。”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林语墨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本还带着陈先生掌心余温的小册子。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指尖,那触感微凉,却仿佛有电流窜过,传递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封面上那四个朴实无华的“平民文学”,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热发胀——原来文学并非她曾以为的、深锁在绣楼雅阁里仅供少数人玩赏的“阳春白雪”;它可以是田间地头老农歇息时的闲谈,可以是工厂车间女工劳作间隙的慰藉,是可以让像那位在火车上偶遇、眼神充满求知渴望的刘春燕大姐那样的人,也能看懂、也能从中汲取力量、产生共鸣的“日用之物”!这个认知,如同推开了一扇通往广阔天地的大门。
      刚挤出教室门口,赵静姝就如同一个阴冷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眼神里淬着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尖利的警告:“表妹!你可清醒点!别被这姓陈的几句花言巧语给骗了!什么‘女子能写文章’、‘当作家’,都是哄你们这些涉世未深小姑娘的鬼话!你若是真敢不知天高地厚,去写那些什么‘我要飞’的胡言乱语,败坏门风,我立刻就给姑母写信!给姑父拍电报!看他们怎么收拾你!”
      林语墨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赵静姝。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高大的玻璃窗,慷慨地倾泻下来,正好落在她新剪的、清爽利落的短发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亮得有些晃眼。她的眼神平静而坦然,清晰地映出赵静姝带着怒气的脸。
      “表姐,”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山涧敲击卵石的清泉,“写‘我要飞’,不是胡话。”她微微仰起脸,迎上赵静姝惊愕的目光,“表姐,你读过《诗经》吗?开篇便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写的是鸟儿自在的鸣唱;《大雅》里也有‘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几千年前的古人,都懂得万物生灵渴求自由、向往广阔天地乃是天性使然。为什么到了今天,到了我们女子身上,仅仅是心里存了一个‘想飞’的念头,就成了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错?”
      这番引经据典的反问,像一记精准的闷棍,打得赵静姝措手不及。她猛地一窒,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怀里的《闺范》似乎也变得格外沉重,一个不稳,竟向下滑落了一截,露出了里面小心夹着的一页素白信笺——上面是她用簪花小楷偷偷抄录的一句:“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字迹工整娟秀,却不知是在何时何地,从哪本新式书刊上悄悄摘录下来的。
      林语墨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停留了一瞬,心中了然,却不再多言。她平静地收回目光,转身,自然地挽起旁边等待的苏曼的手臂,又对李月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们走吧。”三个年轻的身影并肩,踏着走廊里流动的光影,向宿舍方向走去。风从敞开的窗户涌入,带着校园里初开的桂花那清冽甘甜的香气,调皮地拂起她们额前的短发,也翻动着她们手中新领的书本,书页哗啦啦作响,如同无数只新生的、稚嫩却充满力量的翅膀,在迫不及待地尝试着第一次扇动。
      赵静姝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手里那本《闺范》从未像此刻这般沉重冰冷,如同怀抱着一块巨大的寒冰。她下意识地捏紧了那页滑出的信笺,指尖在“振衣”两个字上反复地、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要从中汲取某种力量。一个模糊而陌生的念头,第一次像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深处悄然浮起:或许……或许那些“新派”人物口中离经叛道的话……也并非全然荒谬无理?
      阳光慷慨地穿过长长的走廊,在地面上投下清晰而修长的影子。林语墨的影子,与苏曼那活力四射的、李月娥那沉静坚韧的影子,自然地叠合在一起,又各自独立。它们被阳光拉得很长,线条笔直而挺拔,如同三棵在风中并肩而立、努力向上伸展枝桠的小树,透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韧劲。
      林语墨知道,脚下的路绝不会平坦。父亲提出的那些“安分守己”的苛刻条件,表姐赵静姝如影随形的监视与告密阴影,还有与周家那份沉甸甸的、如同枷锁般的婚约……这些都如同潜伏在航路前方的暗礁,随时可能将刚刚启航的小舟撞得粉碎。然而此刻,她手中紧紧握着陈先生赠予的《平民文学》,封面的触感带着新书的微糙和思想的温度;耳边是苏曼正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如何成立“新芽文学社”的喧嚷热闹;目光落在李月娥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却认真记下密密麻麻笔记的手指上……一股混合着希望、勇气和同伴情谊的暖流,汩汩地注入心田。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脚步不停,方向坚定,那些看似狰狞的暗礁,终将被智慧的航船巧妙地绕过,或被信念的洪流无情地踏平。
      因为,吹动她们衣襟、翻动她们书页的风,无论来自哪个方向,最终,都执着地朝着有光的地方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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