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短发与校服   决定剪 ...

  •   决定剪发的那个清晨,林语墨对着铜镜坐了足足半个时辰。
      及腰的长发是母亲从小替她打理的,用桂花油梳得光顺油亮,挽过“惊鸿髻”,也绾过“堕马髻”,缀过珍珠,也插过金钗——那是“林家小姐”的体面,是即将成为“周家少奶奶”的标配。可她一想到昨日在街上撞见的女学生,齐耳短发被风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心里就像有只小兽在挠,痒痒的,带着股说不清的渴望。
      “姑娘,真要剪啊?”春桃捏着剪刀,指节泛白。那把剪刀是裁花布用的,刃口不算锋利,此刻却像要剪断什么重要的东西,让她手抖得厉害,“这头发留了十六年,打小您就宝贝它,说要留到嫁人才剪……”
      “留着它,是为了给谁看?”林语墨抬手抚过发梢,青丝滑过指尖,像流走的时光。她想起周景明送的“鸳鸯帕子”,想起《列女传》里“妇容”的注解,忽然笑了,“我要为自己留,也为自己剪。”
      “咔嚓”一声,第一缕黑发飘落在地。林语墨的心跳漏了一拍,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春桃的手不稳,剪得坑坑洼洼,碎发落在肩头,像撒了把细雪。她索性闭着眼,声音清亮:“剪齐,到耳根就行。”
      剪刀声“咔嚓、咔嚓”响在静悄悄的绣房里,像在剪断一根根无形的线。林语墨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头发短了,露出清秀的眉眼,下巴的线条比从前利落,连眼神都亮了几分,像蒙尘的铜镜被擦亮,照出了原本的模样。
      “像……像换了个人。”春桃放下剪刀,看着满地碎发,忽然红了眼圈,“夫人要是知道了……”
      “娘会懂的。”林语墨摸了摸发茬,有点扎手,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她从妆匣里翻出支素银簪子,往发间一插,镜中人霎时少了几分闺秀的柔,多了几分少年的朗,“这样才好。”
      早饭时,林鸿儒看见她的短发,手里的玉筷“当啷”一声掉在描金漆盘里。绿豆粥溅出来,在他藏青长衫上洇出个浅黄的印子。他盯着女儿的头发,脸色由红转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伤风败俗!”
      柳氏正往他碗里夹腌菜,闻言手一抖,酱菜掉在桌上。她慌忙用帕子去擦,嘴里却笑着打圆场:“老爷别气,是学校规矩,说短发方便打理,不耽误念书。您瞧,这样多精神,像个知书达理的学生样儿。”她说着,偷偷给语墨使了个眼色,眼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赞叹。
      林语墨低头喝粥,没接话。她知道父亲的愤怒里,藏着对“失控”的恐惧——那个温顺听话的女儿,正在变成他不认识的模样。
      周景明的信是午后送到的,信封上盖着“周家”的朱印,里面夹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朵并蒂莲,温润剔透。随信的字条上,字迹依旧清隽:“听闻妹妹将入学,特备玉簪一支,读书时绾发可用。知妹妹爱素雅,此簪未嵌珠玉,望喜欢。”
      林语墨把玉簪放在妆匣最底层,压着那方“鸳鸯帕子”。回信只用了短短一行,用的是新学的钢笔,字迹比毛笔更挺括:“多谢周先生费心。学校规矩,短发无需簪子,物归原主为好。”
      春桃替她封好信封,犹豫道:“这样会不会太僵?周先生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若是捆人的绳,不如不要。”林语墨望着窗外,老海棠的新绿更浓了,“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他想的那种‘林家小姐’了。”
      去做学生制服的那天,柳氏亲自陪着。成衣铺在王府井大街,掌柜是个留过洋的中年人,见了林语墨的短发,眼睛一亮:“姑娘是女子师范的吧?近来你们学校的学生,都爱做这种灰布制服,精神!”
      量尺寸时,柳氏在一旁细细叮嘱:“腰身别收太狠,念书久坐,松快些好;袖口要够长,冬天能护住手腕;领口加层衬布,免得磨脖子。”她摸着那块灰棉布,指尖在布纹上划着,忽然低声道,“你外祖父留洋时,也穿过这样的学生装。”
      林语墨心里一动:“娘见过?”
      “见过照片,”柳氏的眼神飘向远处,像在回忆,“穿西装,剪短发,站在铁塔下,笑得比阳光还亮。他总说,人这辈子,得为自己活一次。”她拿起块蓝色斜纹布,“这个做围裙吧,耐脏,上体育课能用。”
      取制服那天,掌柜多送了枚铜制校徽,上面刻着“北平女子师范”六个字。林语墨别在胸前,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竟比戴过的任何玉佩都让她心安。柳氏替她理了理衣襟,忽然抬手摸了摸她的短发,指尖带着暖意:“去了学校,凡事多听先生的,少跟人争执。要是受了委屈……”她顿了顿,把话咽了回去,只说,“娘给你留着门。”
      这话像块石头落进林语墨心里,漾起圈圈涟漪。她知道母亲的“门”,是用多少隐忍和妥协换来的——在父亲面前装糊涂,在姑母面前说好话,在周家人面前赔笑脸,只为给她留条退路。
      开学前几日,表姐赵静姝来了。她穿着藕荷色旗袍,滚着细细的银边,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圆髻”,见了林语墨的制服,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表妹怎么弄成这副样子?灰头土脸的,倒像个……”她没说下去,可眼里的嫌弃藏不住。
      “表姐是来陪我上学的,自然要跟我一样。”林语墨笑着从衣柜里拿出另一套制服,是特意给赵静姝做的,“我让成衣铺也给表姐做了一套,试试?”
      赵静姝吓得连连后退,怀里的《闺范》差点掉在地上:“我可不要!姑母说了,我是来看着你的,不是来学这些野样子的。”她把书往桌上一拍,“这是姑母让我带给你的,说‘就算上了新学,也不能忘了老规矩’。”
      林语墨拿起《闺范》,随手翻了两页,里面夹着张母亲写的小纸条:“静姝性子直,别跟她置气。娘给你缝了个钱袋,在制服内袋里。”
      她摸向内袋,果然有个丝绸小钱袋,鼓鼓囊囊的,装着几块银元,还有张字条:“省着花,不够就跟家里说——别让你爹知道。”
      开学前一天,周景明特意来道别。他穿了件天青色长衫,手里捧着本《昌黎先生文集》,说是“入学礼”。“这里面有我批注的‘劝学篇’,”他把书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新学虽好,终究是旁门,根基还得在经史里。”
      林语墨接过书,封面烫金的“昌黎”二字晃得眼疼。她想起母亲说的“外祖父的照片”,忽然抬头问:“周先生,你说‘根基’,是指‘三纲五常’,还是‘为人处世’?”
      周景明愣了愣,脸色微红:“自然是……是圣人教诲。”
      “可圣人也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林语墨把书放在桌上,“你不愿被人逼着放弃举业,为何要逼我放弃学业?周先生,我们读的若是同一本‘圣人书’,为何读出了两种道理?”
      周景明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最后只讷讷道:“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该懂我要什么。”林语墨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他熟读经史,却读不懂“尊重”;他说着“为你好”,却从没问过她“好不好”。
      送走周景明,林语墨把《昌黎先生文集》放进箱子最底层,上面压着母亲给的钱袋和那本《独秀文存》。她对着铜镜换上制服,系好蓝布围裙,校徽在胸前闪着光。
      柳氏进来时,看见女儿这副样子,眼圈忽然红了:“明日娘送你去学校吧,雇辆马车,体面些。”
      “不用了娘,”林语墨抱了抱母亲,她的怀抱还是暖暖的,带着熟悉的桂花油香,“我跟同学约好了,一起走。”
      夜里,她把沈亦舟送的《尝试集》放进书包,又塞了块母亲烤的芝麻饼。赵静姝已经睡下,呼吸均匀,怀里还攥着那本《闺范》,眉头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舒坦的梦。
      林语墨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穿过海棠枝桠,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她想起祖父说的“蒹葭苍苍”,想起母亲说的“外祖父的照片”,想起自己写下的“我要飞”——明天,她就要真的起飞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