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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5.巨婴2 我会把你养 ...


  •   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曾布置预习某篇课文,次日老师提问,衍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记得后座的李路芸抢答,声音清脆响亮:是个好人。

      语文老师瞪了李路芸一眼:你有没有好好预习呀?哄孩子在大冬天吃雪,多脏呀,能是好人吗?

      李路芸失踪后,她妈妈变得有些疯癫,每逢放学,总会看到校门口有个目光发怔的女人——潦草和精致竟能在同一个人身上体现,你那时时常对向婉瑰感叹:李路芸的妈妈好爱她啊。

      那个看上去疯疯癫癫的阿姨,在校门口荡漾了几天,被叔叔以“丢脸”为由,带离了滨海市,这是从贾思敏口中得知的,贾思敏的消息永远这么快。

      为此你有点惋惜。

      那个总是高傲扬着脑袋的花孔雀,被同学们遗忘了。

      ·

      小学二年级起,你开始自己上下学,周围的同学得知后都很惊讶:“你真大胆啊!”

      你以为这是夸赞,非常得意,那感觉就像是被同学夸赞自己手工了得、会用酒瓶盖敲出飞机模型那般,高兴得灵魂都快飘起来,此后你一直自己上下学。

      这一年,哥哥读三年级。

      某天放学,在小学门口苦等两个小时的妈妈没能接到哥哥,着急忙慌打电话给爸爸。彼时天色已暗,爸爸从麻将馆跑来,找遍小学都没有看到哥哥的身影,于是动员了同小区的其他亲戚一同寻找。

      六点已过,爸妈带着一帮不安的亲戚回到小区,发现哥哥在玩滑滑梯,而你在旁边呆坐着,折树叶玩,怀里一个书包,脚边一个书包。

      “嗖——”
      哥哥玩得上头,嘴里在给自己的滑梯动作配音,丝毫不知身后的爸妈已折断柳条冲了过来。

      一记柳鞭下去,哥哥毫无防备地挨了猛抽,顿时放声痛哭。爸爸的暴怒声响彻整个小区:“蠢货!放学了为什么不回家!你妈在校门口等了你两个小时!”

      你在旁边抱紧了书包,手里的树叶掉在地上,想起菩萨显灵的夜晚,爸爸贴好退烧贴后转身就走的姿态。

      ·
      为什么区别对待。
      凭什么忽略我?
      ·

      小时候肺炎高烧,你对那天晚上的记忆放大好几倍,任何细节都忘不掉。

      你清晰地记得高烧那天晚上,白净的陶瓷菩萨坐在火红的莲花灯里,脸色随着五彩缤纷的莲花峰变化莫测,眼珠子咕噜转看向自己的模样,还清晰地记得苍老的“阿弥陀佛”唱佛声。

      事发那天,家里只有你和妈妈,她在房间里嚎啕大哭,没有人能帮你证明家里的菩萨像是活物。

      妈妈从那之后,总是无意识地忧愁叹气:“你怎么性格变得这么差啊,动不动就哭……难道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吗?”

      动不动就哭,这句评价像鬼影一样对你的大半人生穷追不舍,你很讨厌这句话。
      自从外婆去世,你就很少哭了。

      那次发烧,如果发现得早,也许就不会伤到肺部。
      你跟随堂哥们去游泳,没有大人看着,你对泳池里遨游的身影羡慕不已,以为人跳进水里就会浮起来,于是急迫地直接跳进了两米的深水池。

      你狼狈地被救生员捞上岸后,看到哥哥们在岸边指着你哈哈大笑,救生员狠狠地痛骂了他们,他们更加恨你,游完泳后带着你哥哥去大伯家吃晚饭,把你瞥下。

      你在前台等了很久,等到即将天黑,隐约意识到不对劲,借了好心大人的电话打给妈妈,这才得知,哥哥们已经在大伯家吃着热乎的晚饭,于是你只能背着打湿了的沉重泳衣,吹着晚风独自回家。

      当晚你发了一场高烧,烧出了幻觉,看到菩萨的嘴巴在动。

      街道车水马龙,卡在马路中的汽车像是暗夜里的萤火虫,哔哔叭叭吵得要死,此番混乱的美景无人欣赏,昏暗的家中有女人的幽怨哭声影影绰绰,那是妈妈趴在床上放声痛哭。

      爸爸去打麻将,哥哥去伯父家找堂哥玩,你像是一个人在家,头沉沉地,面对家里的昏黑,好像总有股阴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微微地拂着你。

      “妈妈?”
      你很害怕,头很重,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所有的家具、装饰在不断地放大缩小,连佛龛里那尊洁白无瑕的尊贵菩萨像,在莲花灯中突然被衬托得阴森凶恶,狭长的眼珠子骨碌一转,盯着你。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菩萨居然说话了!
      陶瓷像上的圆润红唇根本没有动作,你却清晰地听到苍老的声音自菩萨像发出。你大骇,小跑着去主卧找妈妈。

      可是妈妈陷入了梦魇,一直趴在枕头上大哭,哭得眼睛都肿了:“我怎么那么命苦啊!难道我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你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轻轻扯着妈妈的被子,忽然世界陷入黑暗。

      再有意识的时候,你躺在爸妈的房间,额头上贴着退烧贴。空气里有一股二手烟的味道,你用力抬头,看到房门外有两条细长的人影。

      妈妈靠在爸爸身上大哭:“我还放在玻璃桌上晾了一会儿,还以为体温计坏了不显示度数……我怎么那么命苦啊……”

      爸爸的声音很低沉,他一开口说话就像打雷,把你吵得精神了些,你听到爸爸在门外压低声音安慰妈妈。
      “没事,老家还有孩子烧到42度,不也活蹦乱跳的?我借一辆车带她去打吊针就没事了。”
      “可是锦希咳的痰里有血啊,吊针有用吗?”
      “再等等……如果还不退烧,我找大哥借辆车……”

      “阿……弥……陀……佛……”
      诡异飘忽的苍老声线忽然飘来,混在爸妈的交谈声中。

      你不安地把脸窝在被子里,枕头有妈妈的味道。
      是梦吗?

      过了一会儿,爸爸来换退烧贴。

      你问他,“爸爸,你会带我去其他城市治病吗?”
      爸爸失笑,“怎么可能?哪儿有这么多钱啊。”
      你把脑袋露出来,看着爸爸,“如果我两只耳朵都听不见了,你会带我去其他城市治病吗?”
      爸爸贴好后就转身离去,“别想这些,睡觉。”

      “咔哒”一声,门关上,你看着轻飘飘的窗帘,感觉灵魂要被蒸发得随之飞舞。迷迷糊糊间,耳边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阿——弥——陀——佛——”

      你猛然睁眼,那苍老的声音却诡异地消失了,耳边嗡鸣,白纱窗随风微微舞动,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隙。

      不是梦。

      ·
      真恶心,怎么全是家人的脸。
      恶心恶心恶心。
      ·

      你终于察觉到自己在做梦,半梦半醒的瞬间,你看到自己又缩小了一点。

      你背着小小的书包,牵着爸爸的手,进入幼儿园,奔向你的朋友。

      婷婷、小熊是同小区的孩子,你们时常一起玩儿,孩子们卷起一股收集啤酒瓶盖的热潮,大家都蹲在地上,找啤酒盖,美其名曰“捡金币”。

      “啤酒盖可以做什么呀?”
      “不知道啊,但是好多人都在收集瓶盖,肯定有用……哇,小熊,我又找到一个没有痕迹的瓶盖!”
      见你一声不吭,小熊突然扭头问你,“李锦希,你手工最好了,你可以用瓶盖做出飞机模型吗?”

      你愣了一下,飞机模型?你只在堂哥家见过,你家里没有那种流行玩具。

      即便如此,你还是硬着头皮,模棱两可地说:“那需要很多瓶盖。”
      见过就是会。你胆大包天地想。

      “你真的会啊!”婷婷惊喜地笑着拍手,“我就知道,你手工最好了,我们快一起找瓶盖!”

      你脸色赧红,低着头,假装很忙,装腔作势用砖头认真地把瓶盖砸扁,煞有其事地道:“那我先把所有瓶盖砸整齐。”

      一旁的小熊开始幻想,“等做好飞机,我们一起去超市吧?”
      婷婷笑道,“飞机可以去很远的地方啊,超市有什么好玩的,我们可以去德国!”

      画面一阵扭曲。你看到自己出现在小区的游乐沙地。

      “那人是谁啊?”
      “不记得,她说她叫李锦希,好耳熟的名字。”
      “是幼儿园同学吧。”
      “胡说,我记得是同小区的小孩。”
      “干嘛突然过来跟我们说话?好奇怪吧。”

      他们走远时说着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你。你看到自己满脸失落,抱着一袋啤酒盖,目送小熊和婷婷走远,独自在后方手足无措。

      原来自己这么小的年纪就会露出要哭不哭的表情啊。

      ·
      真没用,真窝囊。
      ·

      有记忆起,你经常是在亲戚家吃饭。
      还需要踮着脚尖开门的年纪起,爸妈已经带着哥哥去过好多城市,那个时代,耳蜗修复技术不够发达,哥哥的左耳依旧听不见。

      真好啊,少一块肉,就能得到爸妈的偏爱。

      ——可是,我快要被潘奇胜打死了,为什么他们还不担心我?

      人不会对与自己实力相近的同类产生怜悯。

      就像大伯和二伯之间,他们不会嫉妒千万家产的富翁,但会互相警惕兄弟之间的财产、名下酒店的净利润、从对方每年的综合所得税等细枝末节互相试探打量。

      可是人会对弱者产生怜悯。

      伯父们吵得再厉害,也不忘疼惜李康时,同小区的长辈亲戚们,任谁见到你哥哥的左耳,会流露出同样音调的感叹:天啊,真可怜!

      哥哥从旁人的情绪中隐约明白自己与众不同,变得小心翼翼,乖巧端正。
      同小区的男孩子没有几个是乖巧的,李康时这个乖巧懂事的异类立刻被当做调皮孩子们的正面教材,经常被拉去做对比:你看看人家李康时,再看看你们!

      大人们说得越多,李康时越是不敢调皮,渐渐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乖得标准。

      即便如此,调皮的堂兄弟们经常带着你哥哥一块儿玩。一边保护李康时不受其他熊孩子的欺负,一边带李康时爬树翻墙。

      ——为什么这样区别对待我们?
      你恨恨地想。

      堂亲们更喜欢长得玉雪可爱的哥哥,大概是因为有只耳朵听不清,影响了他的发音,李康时小时候说话有点嗲声嗲气,像是无意识撒娇,只要他治疗完回来,堂亲们经常带着哥哥玩,打羽毛球,水枪,弹珠,爬树,飞机模型。

      你经常因为跟不上他们的速度,被遗忘在最后,最终假装自己玩累了,躲在旁边安静沉默地玩沙子。

      和大家玩有什么好的,又吵又烦。
      你渐渐地孤立全世界。

      ·
      我们本应该是一家人,你背叛我。
      我讨厌你。
      ·

      妈妈时常一脸懊悔地说,我们哪儿知道甲醛对婴儿的伤害有那么重?搬进城区后你每天都在嚎哭、生病,我只觉得养你就是养一场噩梦。

      “养你就是养一场噩梦。”
      你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妈妈的话,走马观花场里,这句话突然会心一击砸中你。

      原来我一直没有忘记。

      妈妈经常能若无其事地说出一些刺痛你心脏的话,但她对天生左耳有缺陷的哥哥温柔呵护。仅仅大你一岁的哥哥不仅更得爸妈关注,也更得所有亲戚的喜欢。

      这是自然,大多数人类天然会对弱者产生怜悯之心。

      你小时候对嫉妒这种情绪懵懂不解,只记得自己总是跟哥哥吵架打架。

      那时候的爸爸,还没被电脑控制,身上也没有郁闷沉沉的死气。你一哭,爸爸就心疼地弯腰把你抱起来,然后你便越过爸爸的肩膀,得意洋洋地对妈妈怀里的李康时做鬼脸,脸上还挂着鼻涕泡,抽抽搭搭的。

      可是不得不承认,哥哥天生温和纯良,善良得令人发指,连虫子都不舍得打死,温柔地用纸巾包裹,抖出窗外。换做是你,你会拔掉虫子的四肢和翅膀,默默蹲在角落,看虫子挣扎到死,然后再慢慢地碾碎它。

      李锦希。

      你和其他孩子没有什么分别,硬要说点不同之处,你刚出生时特别胖,圆滚滚白嫩嫩,像是从年画上掉下来的娃娃,经常被姆妈戏称“生你的时候太胖了,所以你把你妈妈的身体撑坏了”。

      妈妈的日记里夹着一张全家福,大伯一家,二伯一家,你们一家,僵笑的舅舅一家。

      照片上,父母带着刚出生的你,搬进了刚刷好油漆的三零三。
      合照上的你在嚎啕大哭,众人指着你大笑。偶儿你回看这张全家福,你发现,自己的人生像是被这张悲喜莫名的诡异合照定格。
      周围的人都在笑。

      原来是这样。
      你忽然安心了许多。

      原来我天生就讨厌站在大多数人的那一侧。

      别人在笑,我偏偏要哭。别人在哭,我就要放声狂笑。

      ·

      李锦希骤然睁眼,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在李锦希清醒的同一刻,音量骤然变小。

      她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才光着脚丫从房间里出来。

      沙发上的女孩看见李锦希的时候吓了一跳,抓着遥控器不知所措,视线一转,电视在播放本地新闻。

      “你没有午睡的习惯?”李锦希哑着声音问。

      “我不困。”
      贾南希小声说,“对不起阿姨,我吵醒你了?”

      “没有,这点小事不用道歉,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
      李锦希转身进了厨房。

      白衣苍狗,世事无常,李锦希兜兜转转,回到了出生的起点——或者说她从没真正意义上的离开过春花园三栋三零三房,这间她从小到大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屋,她的心被无形的枷锁栓牢,无法从这里挣脱开。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屋子不变,变的是住在里面的人,黄梅离开,李勇斌离开,李康时离开。公公离开,婆婆离开,潘奇胜离开。

      她离不开了,她要把三零三当做自己的“子宫”,她要汲取、榨干所有身边的一切。

      是他们欠我的。
      李锦希冷静地想,端起果盘,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7月22,今天应该会有新闻。

      李锦希端着果盘,脚步轻快,沙发上坐得板正的女孩明显紧张了些,快速地瞟了眼果盘。

      “喜欢看电视?妹妹也喜欢看电视。”
      李锦希抓起一块毯子,盖在沙发边呼呼大睡的潘凯霜身上,小孩的手还抓着贾南希的衣摆,呼呼大睡,看起来贾南希是怕惊扰潘凯霜,所以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坐了将近一小时,实在无聊,才悄悄开了电视,不小心吵醒了午休的李锦希。

      李锦希对贾南希轻柔地说,“放轻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嗯。”

      电视上播报着前段时间的离奇坠亡案后续,画面一转,李锦希纯良的脸不施粉黛,憔悴暗沉,眼中蓄泪,掷地有声:“我老公肯定是被人陷害的!请公安和相关单位严查这栋大楼!这么多年出了多少事啊,大家还不觉得奇怪吗?难不成世界上真的有鬼?”

      画面再转,握着话筒的记者在葫芦大厦大门前滔滔不绝说着什么。

      又是我的脸。

      李锦希觉得电视上一脸正义的记者有点好笑,心思飘飘然。
      真好,这几天的采访费非常可观。

      电视画面一转,记者站在警局前滔滔不绝说着什么,两位警员押着一戴手铐女人,她虽然被头套遮住了脸,李锦希和贾南希一同认出,这个女人是贾思敏。

      “妈妈是坏人吗?”贾南希轻声问。

      “……不知道。”

      “阿姨,你会送我回孤儿院吗?”贾南希小心翼翼地抬头。

      “你想回吗?”

      贾南希摇头,“其他大朋友总是欺负我。”

      李锦希径直坐在她身边,一手抓过遥控器换台,调到少儿动画,另一手自然地抚摸着贾南希僵硬拘谨的脑袋,垂眸时,像在看一块盖过质检章的猪肉。

      “放心,你不会再回孤儿院了。”
      “我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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