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如小月

4、秘密

　　等月梳洗完出来时，屋内已是一片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忽然怔住——窗台上静静放着一碗姜汤，热气氤氲，碗沿上还残留着几道未干的水痕，像是有人刚放下不久。

　　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她心头猛地一跳。

　　林温冬又来了？不对。以他那三脚猫功夫到不了这里。

　　莫非是师傅？但老人家明明说过，剑法既成，便不必再见……

　　等月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姐妹们：烛光映着等雪腕间的紫晶，等风手里还攥着那枚玉佩。她咬了咬唇，终究按捺不住，一个翻身跃出窗外。夜风卷起她的衣角，转眼便消失在重重楼阁之间。

　　檐角的风铃轻轻晃动，方才放姜汤的人，此刻正立在最高处的飞檐上，黑袍被月光镀了层银边。见等月追出，黑影迅速隐入夜色。

　　追逐着，等月脚步渐缓，疑惑渐生：若是师父，为何避而不见？若不是师傅，又是何人呢？莫非，这姜汤并非为我而备？

　　她沿着回廊一路追寻，依次经过各位小姐的闺房。直到走到尽头五小姐孙霓韵的房间，等月才猛然惊醒——难道是调虎离山？有人故意引离开！

　　等月当即折返。

　　她足尖一点，身形骤然加速，将师父所授的“疾影步”施展开来。衣袂翻飞间，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从长廊掠过。师傅曾叮嘱，若非迫不得已、性命攸关时，不可轻易暴露自己的功夫，但此刻夜深人静，想来不会有人察觉。

　　五小姐房内的烛火晃了晃。

　　孙霓韵原本正在窗边翻阅曲谱，忽闻窗外衣袂破空之声。虽然只瞥见背影，但那熟悉的衣着打扮——不是九小姐身边那个叫等月的丫头，还能是谁？

　　“有意思……”五小姐纤指轻叩窗框，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道远去的影子，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夜风吹动她案前的曲谱，露出扉页上“霓裳羽衣”四个娟秀的小字。

　　侍女房。

　　等雪被尿意憋醒时，窗外更漏刚敲过三更。刚才实在太累，沾床就睡了。她迷迷糊糊地支起身子，随手一摸，发现等月的床铺空空如也——被褥平整得像是根本没人在上面睡过。

　　“阿月也起夜去了？”等雪揉着眼睛嘟囔，跌跌撞撞地往茅房走去。

　　等月蹲在窗外，指尖摩挲着那碗已经半凉的姜汤。

　　她谨慎地嗅了嗅，只有老姜辛辣的气息——没有蒙汗药，也没有毒。再探头看了看屋子里熟睡的丫鬟们，除了他们三个回来得比较晚，内务潦草外，其他丫鬟的衣物都整齐地叠放在各自枕边，一切如常。

　　“奇怪，莫非真是我多疑了……”等月仰头将姜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夜半的寒意。

　　等月小心翼翼地翻回窗内，足尖点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刚掖好被角，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含糊的咕哝：“大半夜的……折腾什么呢……”

　　等雪的声音黏糊得像是含了块饴糖。等月一看，她眼睛还紧紧闭着，估计是被自己的动静扰了美梦，不满地往墙边蹭了蹭，把被子卷走大半。

　　“去解手而已。”等月压低声音，伸手轻轻拍抚等雪的肩膀。指尖触到里衣，还带着一丝夜露的湿气。

　　等雪的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

　　等月望着窗棂间漏进的月光，听着屋内此起彼伏的鼾声，这才慢慢躺下。

　　等雪紧闭双眼，眉头却在黑暗中不自觉地拧紧。她刚从茅房回来，根本没有碰见等月。

　　她为何撒谎？

　　方才朦胧间看到的画面挥之不去。等月翻窗时那利落的身手，分明是练家子才有的功夫。

　　回想到月光下等月摊开的双手，那密密麻麻的老茧，她第一次觉得，身旁这个相处近十年的姐妹，竟然如此陌生——她会武功？

　　接下来的日子里，等雪开始格外留意等月的一举一动。

　　她发现，白日里的等月依旧是那个沉稳能干的丫鬟，可每当更深夜静，她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一个时辰。

　　有时等雪假装翻身，透过睫毛的缝隙，能看到等月归来时单衣被汗水浸透的模样，发梢还滴着水珠，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如果不巧被人发现，等月就会以去茅房为借口掩饰。多日以来，除了自己，似乎并无其他任何人怀疑。

　　手腕上的紫晶手链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等雪无数次在舌尖酝酿疑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作为最亲密的姐妹，如果等月需要任何帮助，她连命都舍得给。可偏偏是这样掏心掏肺的姐妹情谊，此刻却成了最大的顾忌。

　　等雪太了解等月了——那个倔强的丫头，宁可自己咬碎牙往肚子里咽，也绝不愿连累旁人。

　　窗外再次传来打更声。

　　等雪轻轻叹了口气，将被子往等月那边掖了掖。紫晶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这个满是秘密的夜晚。

　　“要告诉等风吗？”

　　“不，绝对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那个藏不住话的丫头，怕是转眼就能让整个春风楼都知道。

　　直接问等月吗？她若是想说，早就说了。

　　等雪翻了个身，听着身旁等月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张床榻的距离。

　　而那个叫吴晴的贵族公子，自第一次露面后，便再也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