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红妆》茉茉奶绿

3、出阁

　　时光荏苒，眨眼间便到了相府大小姐出阁的好日子。
　　宫中钦天监的官员奉当今圣上旨意，将军府的婚事比照皇子大婚，又指派了不少宫人前来，一时间风头无两。
　　林空青身着大红嫁衣，坐在妆镜台前，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不由勾了勾唇角：她和林清和确有三分相似，稍加易容修饰，若非熟悉之人，的确是难以辨认。
　　但林清和并非无名之辈，这半年虽以筹备婚事为由深居简出，却依旧有不少宫人认得她的脸，而如今派来相府的内官们，对今日身着嫁衣的“大小姐”仍是毕恭毕敬不置一词，看这情形，圣上身边的人不知被太子暗中收买了多少。
　　“姑娘，这合欢扇象征着团圆美满，您是想选这把满蝠石榴扇还是那把凤穿牡丹扇？”身侧的大丫鬟将大红漆金托盘端在手里，两把合欢扇静静地躺在上面等人挑选。
　　林空青微微侧脸，垂眸看向跪在身侧的云词，思索了片刻，道：“天恩浩荡，这嫁衣出于宫廷，既已有了巧夺天工的绣凤，便要那把满蝠石榴吧。”
　　“是，姑娘。”云词将手中的托盘和凤穿牡丹的合欢扇一并交给了一旁的竹画，将另一把合欢扇恭敬地放入了林空青的手中。
　　林空青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发髻高耸，顶着金丝嵌宝的朝阳凤冠，戴着成套的点翠簪，每一缕发丝都精心梳理，不见丝毫凌乱，满头珠翠，相得益彰，额间用金箔贴成莲花状的花钿，眉如远山含翠，眼尾用胭脂斜斜晕染，唇上朱砂娇艳欲滴，瓷肌玉骨，陌生至极。
　　这是……我？
　　林空青自小在药王谷长大，经年行医，和师父师兄行走四方，出门在外，素来以轻装简行为要义，虽是女子，却是极少花心力装扮自己，原以为这半年同林清和在相府里的高门贵女的生活见闻已是繁奢，此时才发觉皇家更是饮金馔玉，极致奢靡。
　　一场婚事，所用所选无一不是珠璎宝络，华光异彩，难怪林清和、林家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攀附太子，未来的天下之主，帝王垂青，天下供养。
　　今日大婚，若是……该有多好？
　　“小姐，您当真不戴上这对喜镯吗？”
　　“不了。”
　　林空青丹蔻指尖抵着扇柄，缓缓将那合欢扇挡于面前。
　　那对喜镯前些日子是谢玖专门遣人送来的，无论是对方否喜欢这桩婚事，天子保媒，谢玖装也得装个样子。
　　她又不是真要与对方结为夫妻，自是不想穿戴这有特殊意义的首饰。
　　“新娘子出阁。”
　　在云词竹画两个陪嫁丫鬟的搀扶之下，林空青缓步绕过黑漆嵌珐琅平金九龙八扇屏，自门槛内踏出，喜服鲜红，裙摆透迤，行动间流苏垂珠微晃，环佩轻响，屋外明媚的阳光一点点洒落在金线密绣的凤凰牡丹之上，行走之间，栩栩如生。
　　六位仪仗女官手执雉扇引导在前，林空青一步步穿过林府的花园、厅院，眼角余光扫去，处处都是红绸绫罗，如霞似火，宾客满座，热闹非凡。
　　林相嫁女，将军娶亲，天子赐婚，阖府欢庆。
　　林空青按照礼仪嬷嬷的指引，拜别了生父林放和“生母”林夫人，出了门上轿。
　　花轿在八位轿夫的肩上缓缓升起，林清和只能透过垂坠的红纱，隐隐约约地看到街上欢闹的人群，随着轿子前行，还有撒喜钱的仆妇向两边抛洒铜钱和喜糖，耳边尽是众人“恭喜恭喜”“百年好合”一类的话。
　　队伍走了约莫两柱香的时间便到了谢府，林空青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被迎进了谢家厅堂，和谢玖一人拽着红绸的一端，准备行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将军！太子急召！军情紧急，请即刻入宫！”
　　“这是……”
　　“出什么事了？”
　　观礼的宾客们纷纷看向忽然闯入的副将，这是出了多可怕的事情才能打断圣上所赐的婚礼？
　　莫不是西戎真的破关而入了？！
　　兵部的几位官员皆是脸色沉重，尚书和谢玖对视一眼，行色匆匆地带着几位下属先行离开了宴席。
　　身着大红喜服身高八尺的男子抬脚就准备离开，云词忍不住出声询问道：“谢将军，我家小姐……”
　　谢玖脚步一顿，嘱咐道：”事急从权，且将林小姐送于东院！”随即便离开了谢府。
　　“……”
　　“小姐，您怎么将扇子扔下了？谢将军还未回来，这合卺酒和却扇礼都应该——”
　　林空青淡定的打断云词：“已经这个时辰了，谢玖今夜未必会回来。难不成我要在这枯等他一夜？”
　　云词和三个丫鬟面面相觑，虽已快寅时了，可这到底是于理不合的举止，万一……
　　“好了，闹腾了一整日，我实在是乏了，有什么失礼的事，也明日再计较吧。云词，帮我卸妆。”林空青觉得脖子都快断了，钗环凤冠，分量着实不轻。
　　“姑娘，那奴婢几个先退下了。”
　　“去吧。”
　　云词轻巧的帮林空青把头面首饰和发髻都拆了，轻声道：“姑娘可要灭几盏烛火？”
　　林空青修长的手指抵在额间，闭目养神，对这个机灵丫鬟轻轻点了点头。
　　云词吹灭了几根红烛，只留了外间的一对龙凤喜烛，按新婚之礼，头一夜的喜烛要燃至天明。
　　夜已深，一轮皓月高悬夜空，清辉从半开的窗棂间洒落一地，凝成一束银白的光，正好落在双鸟缠枝纹的雕花床床头。少许夜风吹拂起林空青的发丝，倒是让人清醒不少。
　　林空青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摸了摸怀中的两包药粉和腕间的一组银针，心想：若是计划无异，能早日找到五叶灵芝，自己也能尽快脱身返回药王谷。
　　当日临行前，自己和师兄说最多两月便可回去，谁知在京城会有这般变故，不过，和林放父女的交易，一是为了阿娘和自己，二来，也是为了那五叶灵芝。
　　所以自己早早的就给谷里寄了消息，说是返程途中得遇名医，想要和对方一起交流学习一段时间，归期不定。
　　林空青暂时不想把五叶灵芝的事告诉师父师兄，万一消息有误，白白让人空欢喜一场。
　　她在京城时，经常外出去各个书肆找些医药方面的书籍，京都到底是天子脚下，虽无法同药王谷书斋的藏书相比，偶尔也有一些值得一看的孤本，岐黄之术，学无止境，如若固步自封，不可能有今日的药王谷。
　　一次外出时突然被阵雨拦住了，在茶馆避雨时偶然听说书人说了一段谢玖的话本：“……那谢玖谢将军和西戎的呼汗耶大战数百回合，眼看对方不敌，蛮夷小人竟抛洒毒砂试图逃跑，将军大怒，横刀将对方斩于马下，又一马当先率领三军冲锋陷阵，直到收兵才一头从马上栽下！原来，那毒砂只要附着在衣物上，就会不断渗透，行军打仗之间难免受伤，随着血液更是直入肺腑！随行的军医皆束手无策，太子殿下奉旨监军即刻上书，圣上派人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去一株奇药——五叶灵芝草！这才保住了我大雍战神……”
　　林空青原只当个喝茶的消遣，但听到五叶灵芝草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难道这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过，她后来也暗中留意过，不同的说书人说这段故事的时候，说的全然不是同一种药材，有说百年老参的，有说碧血龙骨木的，也有说天山雪莲的，不尽相同，反正主打一个思路，越名贵越好。
　　林空青暗自琢磨，无风不起浪，这么多年，师父和她踏遍大雍四境，便是为了寻找五叶灵芝草的消息。若传闻是真则最好不过，因为五叶灵芝草的特殊药性，使用者断不敢一次性全部入药，必还有存留，就算传闻是假，当今圣上和太子倚重谢家却是真，各类名贵药材皇家自是有所赏赐，没有五叶灵芝，其他的地精瑞草也是极好的。
　　纵使药王谷百年传承，江湖中人到底不比皇权显贵，而且，就算皇家集天下供养，有些药材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全凭天意。
　　所以，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要探探这座府邸。
　　林空青起身褪下繁复的绣凤大衫，搭在衣桁上，仅着大红连理枝对襟坐在朱漆透雕的龙首葡萄纹圆桌旁，倒了酒水，勉强吃块荷花酥垫肚子。
　　没办法，桌上的菜肴都凉透了，这个时辰也不好叫厨房添菜，人生地不熟的，她一个冒牌货还另有目的，总是要小心为上。
　　林空青下意识地打量着这间婚房，毕竟，自己可能要在这里住上好一段时间，别的不说，屋内布置的各式器物无不是崭新，家具看着清一水的精工细雕，谢府同林家一样，一场婚事满府喧嚣，想来也是筹备良久，只是不知白日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谢玖一个新郎官竟当众抛下新娘子，虽说是皇家宣召，可要是计较的，怕还是会觉得这桩婚事老天不佑。
　　正杂七杂八的想着，林空青又给自己续了一杯酒水，刚放下盛酒的玉壶，一瞬间便察觉到外间有了人，喝道：“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