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红妆》茉茉奶绿

1、赐婚 “林大人，

　　“林大人，恭喜了，接旨吧。”
　　“臣......谢陛下隆恩。”
　　林空青随着相府众人行李，冷眼看着身侧面色惨白几近昏厥的林清和，以及眉心微皱的生父林放，暗暗挑眉：老皇帝这是敲打，也是挑拨。
　　虽然她才回府，但京城的暗流涌动，师父很早就同她讲过。
　　当今圣上一辈子昏庸，沉迷炼丹修仙以求长生，朝堂腐败，外戚专权，其中以太子和大皇子为首一嫡一长，斗争不休。
　　近些时日，随着皇帝的身子日渐衰弱，两派势力在朝中更是势如水火，今天你参他结党，明日他状告你贪墨，无休无止，好不热闹。
　　她的生父林放，昔日不过一个小小的刑部员外郎，如今却坐到了百官之首的位置，也不知手里过了多少腌臜。
　　而被圣上赐婚的林清和，是林相夫妇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掌上明珠。
　　对于这个女儿，林夫人是因为慈母情怀，林相则现实得多，因为当今太子与林清和可谓青梅竹马，深情厚谊。但为什么林清和没能成为太子妃林空青就不知晓了，毕竟，她和林清和不熟，或者准确的说，她和整个相府的人都不熟。
　　林空青虽是丞相家的三小姐，但生母却是林相夫妇间的一根刺。
　　她的母亲是江南的琵琶女，当年她爹仕途不顺，受贿被贬，心下愤懑。沐休之时外出散心，偶遇一卦师看相，也着实有趣，因为对方说父亲有桃花主命，将来贵不可言。
　　这话如果对女子说，自是极好，可对于林放一个大男人，翻译一下，大概就是“你命好，靠女人就能过上好日子。”
　　林放险些掀了对方的卦摊，一气之下买下了母亲，也是巧合，两个月后就遇上了朝廷大赦，重新启用一批官员，其中就有她爹。
　　当然，林夫人在其中上下疏通不知道出了多少力。
　　对于琵琶女，原是用过就罢，可林放一想到那日的卦，就又犹豫了，想再找对方谈一谈，结果没等到卦师，倒是等到了琵琶女有孕的消息。
　　毕竟是自己的骨血，而且那时候林相都年过三十了还膝下无子，一妻一妾只分别有一个女儿，咬咬牙还是带回京了。
　　可这事，就成了林夫人心上的一根刺。
　　林夫人难以接受，在她为了夫君前程到处奔走回娘家求人的时候，夫君却把一个有孕的琵琶女千里迢迢地带回她面前。
　　但事已至此，林夫人到底不能把林空青的娘赶出相府。
　　后来，七月七的时候，林空青就出生了，正好是乞巧节。可虽然是好日子，但时辰不佳，林相特地去请人看过命盘，刑克双亲，结果林空青还没满月就被相府的人送到京郊的明月庙里了。
　　那时候，她连名字都没有。
　　明月庙的人开始时不知情，还好生照看着不足月的女婴，可时间一长，也看出了相府的态度，后来林空青高烧差点死掉，也是命大，恰被药王谷的人带走了。
　　明月庙的尼姑第二日便给主母去了信，可相府中人皆无所谓，甚至不大在意三小姐的具体去向，也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三年前，林空青的生母自觉大限将至，只求临终能见女儿一面，林夫人可怜她在这相府熬了一生，才吩咐底下的人接三小姐回府。
　　林空青到那时，才完整知晓自己的身世。
　　从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师父师叔游历四方时救下的孤女，能在药王谷和师兄一起学医问药，治病救人，她已经很满意自己的人生了，毕竟药王谷弟子行医济世，她自小就看过太多世间的悲欢离合，爹娘身世之事也并不执着。
　　师父说，母女一场，生身之恩，她必须得去京城。
　　是啊，母女一场。
　　林空青险些跑死了一匹马，昼夜兼程，到底在生母咽气之前赶上了最后一面。
　　“孩子......你出生的时候，才那么一点儿大......我都没抱一下你......是阿娘没用，这么多年，都没能让大人接你回来，咳咳咳——”
　　“......”林空青的手被死死攥着，看着床上形容枯槁的女子，抿了抿唇，从怀中拿出银针，刺入膻中穴、内关穴几处，帮助对方平顺气息。
　　“......你，你叫什么啊？”
　　“空青，我叫空青。”
　　“......是明目去翳的那味药材吗？”
　　“嗯，是的。师父给我取的。”
　　“这些年，你，你......”
　　“我过得很好，师父师叔教我识字读书，治病救人，从未委屈我。”林空青神色泰然，正色道：“阿娘，你放心。”
　　“！好，好咳咳——”
　　“平心静气！”
　　“阿娘、阿娘能在死前见你一面，知道你过的好，这辈子没有遗憾了......空青，你去那柜子的最下面，把那漆雕葡萄藤的盒子拿来。阿娘有东西给你。”
　　“是这个么？”
　　“打开它。”
　　林空青把盒子打开，只见几张银票和三根坠着小银葫芦的五彩绳。
　　“空青，阿娘出身低微，生下你以后，咳咳咳——大人再未来过阿娘的小院，这么多年，也只攒了这二百两。总想着有朝一日，万一能接你回来，又或者你出嫁了，给你添妆，你收下，别、别嫌少......”
　　林空青垂首看着盒子里的二百两银票，心疼不已，一个不得宠的后宅女子，要怎样才能在这相府里攒下这么一笔钱：“阿娘，你别哭，不少。”
　　“哎，阿娘不哭。咳咳咳——，空青，你把手拿过来。”
　　“？”
　　林空青看着母亲把盒子里的五彩绳拿起，仔细地系在自己手腕：“每年，端午除夕和你生辰时，阿娘就悄悄地给你辫三根长生线，想你长多高了，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生病......这是第十五副长生线，阿娘总算、总算亲自给你带上了。空青，你要好好的......”
　　“我会一直带着，阿娘。”
　　“哎，好，好......空青，阿娘饿了，去给我端碗山药汤来吧......”
　　“嗯，阿娘你稍等。”
　　可是，等林空青回来的时候，她的生母已经永远的合上了双眼。
　　一碗汤水溅了一地，碎裂的白瓷片就像她的人一样，不知所措：“阿娘？......”
　　......
　　林空青躺在床上，默默抚摸着手腕上长生线的小银葫芦，回忆着生母留给她的唯一记忆。
　　母女缘浅，着实遗憾。
　　她不善丹青，甚至连生母的画像都无法亲手绘制一幅。
　　这些时日，她在相府默默处理阿娘坟茔的事，也观察着这个府宅里的人。
　　生父林放，因着长女和太子殿下之间的情愫，想站队太子的心思昭然若揭。
　　但林夫人爱女心切，不愿林清和为人侧室，一心只想把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自家侄儿。
　　如今，却是鸡飞蛋打，皇帝一纸婚书，既敲打了林家，又挑拨了太子和谢家的关系，一举两得。
　　那谢玖，林空青也是知道的，少年将才，一战成名，朝野内外，庙堂江湖都有对方的传说，不少说书人还编了话本子，到处宣扬这位大夏战神。
　　前些日子她在京都书肆买《神农九章》，店主为了拉拢来客，还送了一本以谢玖为主角的话本子。
　　八成是看她年纪尚小，便送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书卷，也是有趣。
　　只是这不少名门闺秀的春闺梦里人，却不是林清和的如意郎君。
　　左右与自己无关，再有一月，孝期便满了，她就想早点赶回药王谷了。
　　以大夏的风俗，父母身故，要守孝三载，但林放甚至不曾给阿娘一个妾室的身份，府中也不曾为了阿娘祭奠，阿娘的死，仿佛一瓣叶片上的晨露，悄无声息。
　　三年前生母辞世的时候，林放甚至不让对方的尸骨葬于祖坟，只随意嘱咐下人选了一处风水不错的地方把人葬了。
　　林空青想，既然阿娘至死都未被这里接纳，那她大可带着母亲的灵位回药王谷守丧。
　　药王谷是她的家，那自然也可以成为阿娘的家。
　　在药王谷的医者眼里，可没有什么贵人贱人，只有可救的和救不了的。
　　只是一个月前，守墓的老伯来信说，今岁雨水丰沛，葬在他们那片地的不少坟茔都糟了害，最好有后人过来处理，以免将来双方闹矛盾打官司。
　　林空青便又千里迢迢地赶了回来，毕竟，除了她，相府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她的生母。
　　为阿娘守孝的三年里，她不只一次想过，把阿娘的墓迁到药王谷。但大夏风俗，逝者为尊，孝期尤忌惊扰先人魂魄，再怎么也得出了孝，她虽是医者，并不尽信怪力乱神之说，但到底是不忍让生母魂魄不宁。
　　药王谷是她长大的地方，谷内还种了数十里的海棠银杏，春日芳菲成海，深秋落叶沉林，四时景致皆可入画，阿娘长眠于此，想来也是愿意的。
　　可惜今年的海棠花阿娘是赶不上了，毕竟眼下已经是暮春时节了。
　　都说海棠无香乃文人墨客的三大恨事之一，林空青想，那是天下士人见识浅薄，不曾得见他们药王谷培育的海棠林，香气幽微，淡雅清逸。
　　就和师兄身上的药香一样，让她安心。
　　能早日回去就好了。
　　折腾了数日，确实累人，林空青觉得今日异常疲倦，熄了灯想早些歇下。
　　不对！
　　窗外怎么会有护卫的身影？
　　电光火石之间，林空青察觉到些许反常的地方。
　　这些时日，她这个“三小姐”在相府之中，和透明人相比是大差不差的，院中除了一个洒扫的老嬷嬷再无旁人，现下怎会有护卫守在窗外？
　　不合常理。
　　就算是因着白日里的圣上赐婚相府管事要整顿内院，也断然没有让护卫大剌剌地守在未出阁的小姐的窗外。
　　“刘嬷嬷？”
　　林空青试探的开了门，对着偏房唤道，同时，也装做不经意的扫了眼窗下的护卫。
　　竟然不止一个。
　　她这小小的院内，竟悄无声息的多了三个带刀的家丁护院。
　　“三小姐有何吩咐？”
　　一个三四十岁的管事婆子从廊下过来，后面还跟着四个一等丫鬟。
　　“你们是什么人？刘嬷嬷呢？”
　　“三小姐，刘嬷嬷年纪大了，伺候不好主子们，管事的已经把她调走了，以后，您这院儿里就由奴才照管了。您可以唤小的赵嬷嬷，这几个是夫人拨给您的丫鬟，就等您给赐名了。”
　　“......”林空青不搭话，冷眼看着赵嬷嬷和身后的四个丫鬟。
　　“三小姐？”
　　“呵，我竟不知，在这府邸里自己竟能与林清和一个待遇？四个大丫鬟来服侍我？”
　　“啊呵呵——三小姐哪里的话，相爷和夫人对几位公子小姐都是一视同仁的，怎会厚此薄彼？只是前些时日三小姐归来的匆忙，这才疏漏了。”
　　“是么？”林空青挑了挑眉，冷声道：“那麻烦赵嬷嬷替我回禀——几日后我便启程归谷，无需派人服侍。”
　　“三小姐，奴才们只是听命行事，哪有权力替主子们传话，您有什么话，还得您自己同老爷夫人回复啊。”
　　“我既使唤不动赵嬷嬷，那您就在这儿好好地反省反省。”
　　！！！
　　“三小姐您——”
　　林空青话音刚落，赵嬷嬷便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整个人瘫软了下去，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后面跟着的两个丫鬟看见赵嬷嬷突然栽倒的样子吓了一跳，忙上前扶着对方，剩下的两个丫鬟往后退了一步，神色不明，窗边的护卫往院中走了几步，倒不敢轻易上前。
　　“嬷嬷，嬷嬷您怎么了？”两个扶着人的丫鬟压低了声音，紧张的掐着赵嬷嬷的人中。
　　“嗬——我——”
　　“三小姐，您——”后退了一步的绿衣丫鬟忍不住询问道，她们也怕真出了事，这位三小姐和府里的其他主子们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去吧，我并不介意把这个院儿里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放倒。”林空青垂眸，大夫可不是只会治病救人的，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她一介女子要是没点手段，师父师兄又怎么能放心呢。
　　她不想跟底下的人浪费时间，一点迷魂散而已，要不了命。
　　不过，这院子里的人要是都在外面躺一晚上，那可就说不准了。
　　！！！
　　“三小姐稍候，小的这就去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