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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墨瓷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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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瓷第一次摸到死人的手时,才六岁。
那天镇西的张婆婆断了气,她跟着人群去看热闹,被挤到灵前,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张婆婆的寿衣。刹那间,无数细碎的画面钻进脑子里:张婆婆七岁偷摘邻居的枣子,二十岁嫁给铁匠铺的瘸子,临死前盯着房梁上的蜘蛛 —— 最后一幅画面里,蜘蛛刚好织完第八圈网,而张婆婆的眼睛,在那一刻失去了光。
“她是寅时走的,对不对?” 墨瓷扯着娘的衣角说。娘的脸 “唰” 地白了,捂住她的嘴就往家跑,跑过老槐树时,树洞里的墨汁突然溅出来,在她鞋面上烫出个黑疤。
从那天起,镇民们见了墨瓷就像见了鬼。洗衣妇们在河边捶衣服,看见她来就赶紧把木槌藏起来;孩子们在巷口玩石子,只要她一出现就一哄而散;连最疼她的接生婆,也只敢隔着窗递吃的,说她的手 “沾了阎王的气”。
墨瓷渐渐学会了藏手。夏天戴棉手套,冬天把双手缩进袖子里,实在忍不住想摸东西了,就捡根树枝代替手指。她摸过老槐树的树皮,知道这树还有三十二年活头;摸过族谱的封面,看见封皮里夹着根头发,是第三代墨墨的;摸过墨砚镇长留下的铜镜,镜面冰凉,映出个没眼睛的自己,吓得她把镜子扔在地上,摔出道裂纹。
十二岁那年,她在镇口遇见个外乡人。
那少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挑着副空担子,扁担头上的铃铛生了锈,摇起来像只哑了的蝉。“我找墨砚镇长。” 他说话时总往槐树上瞟,那里的白鸟正歪着头看他,像在辨认老熟人。
墨瓷没说话,指了指镇长的坟 —— 墨砚在三年前死了,死时手里还攥着那面裂了缝的铜镜,镇民们说他是被镜里的影子勾走的。少年听完,突然笑了,露出颗小虎牙:“我是货郎的孙子,我爷说,当年他在这儿丢过东西。”
墨瓷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蜷。她知道货郎是谁,白鸟们说过,那男人的坟在山外的乱葬岗,坟头长着丛野蔷薇,花瓣是黑的。
少年在镇外搭了间草屋,不挑货,整天在槐树下转悠,有时对着树洞说话,有时捡些别人不要的破铜烂铁。墨瓷发现,只有在他身边,自己的手才不那么烫。她敢隔着衣袖碰他的扁担,能看见这根木头还能活五年;敢碰他的草帽,看见帽檐上的汗渍里,藏着山外城镇的影子。
“这镜子能照出前世。” 少年从怀里掏出样东西,正是墨瓷摔裂的那面铜镜,裂纹已经用铜丝补好了。他把镜子递过来,“我爷说,当年他骗走的雪块里,嵌着这镜子的碎片。”
墨瓷的指尖刚碰到镜面,就看见无数影子在里面晃:第一代墨砚在打铁,墨瓷姑娘在雕雪像,墨墨在烧烟盒纸…… 最后是她自己,站在片黑雾里,怀里抱着团发光的东西。
“埋了它吧。” 少年突然说,“我爷说,有些东西见了光,会惹祸。”
他们在槐树下挖了个坑,把铜镜埋进去,又从墨瓷的口袋里倒出些种子 —— 那是她从藤蔓上摘的,藤蔓是去年自己长出来的,没人知道根扎在何处,只知道它的叶子在夜里会发光,像撒了把碎星星。
“我爷说,这叫幽冥藤,能缠死活人。” 少年边填土边笑,“但我觉得它好看。”
墨瓷没告诉他,她摸过这藤蔓的根,知道它会在三年后开出黑色的花,花开的时候,就是它枯死的时候。
藤蔓长得飞快,不到半年就爬满了半个镇子。夜里,整个云栖镇都浸在绿光里,镇民们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被藤蔓缠住,骨头被勒成粉末。他们怪墨瓷,说她是灾星,要把她赶出镇去。
“走吗?” 少年把扁担收拾好,铃铛擦得锃亮,“我带你去山外,那里的人不怕你的手。”
墨瓷摇了摇头。她昨天摸了自己的手腕,摸到串数字:三、二、一。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就像她知道藤蔓的花期,知道白鸟们最近总往山洞里飞,知道那面埋在地下的铜镜,正一点点锈成绿色。
开花那天,墨瓷让少年砍藤。
“砍不得!” 少年急了,“这藤一断,汁水能烧穿石头!”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墨瓷拽到槐树下。她第一次在他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那里有块红斑,像朵刚开的花。
“你看。” 她轻声说,“我的死期,和它一样。”
少年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像团火。他抓起斧头,闭着眼往藤蔓最粗的地方砍下去,“咔嚓” 一声,绿色的汁液喷溅出来,像道喷泉,溅在房顶上,茅草立刻冒起烟;溅在石板路上,石头被蚀出坑;溅在墨瓷身上,她的衣服瞬间化成灰,皮肤却没烂,只是慢慢变得透明,像块正在融化的冰。
“白鸟……” 墨瓷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看见十七只白鸟落在槐树上,这次不是蹲着,是站着,像一排戴孝的人。“告诉它们,我不怪……”
后面的话被汁液淹没了。她的身体渐渐变成透明的影子,最后和藤蔓的绿光融在一起。少年抱着斧头跪在地上,看见她消失的地方,长出朵黑色的花,花心嵌着颗琉璃珠,是当年货郎送给墨瓷姑娘的那只。
那天晚上,镇民们听见老槐树在哭。树洞里的陶罐响了一夜,像有人在里面摔东西,摔碎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云栖镇,藤蔓全枯死了,只剩下些黑色的花瓣,像撒了一地的墨。
族谱自己翻开第四页,新的字迹是绿色的,像用藤蔓的汁液写的:
墨瓷,死于藤。
第五代,墨砚。
白鸟们在槐树上站了三天三夜,然后突然集体起飞,往镇中心飞去。那里的泥土正在松动,露出个陶罐的边缘,罐口渗出些墨色的东西,像谁的眼泪,正慢慢往树根下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