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粉色的枷锁 ...
-
东京都中心,寸土寸金的顶级住宅区。
这里隔绝了尘世的喧嚣,空气里漂浮着金钱与距离感。
其中一栋建筑尤为醒目,它线条如刀锋般冷硬,通体覆盖着巨大的单向玻璃幕墙与冷灰色金属框架。
在阳光下,它反射着无机质的寒光。
这并非一个温暖的家,它更像一座悬浮于闹市之上的、精心打造的冰冷堡垒,一座庞大而精致的私人陈列馆。
馆内陈设着价值不菲却毫无人气的极简家具,每一件都如同博物馆的展品,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光泽。
而在这座冰冷展馆的中心,摆放着主人最精心包装、却也最疏于照看的“藏品”——四岁的真我百佳子。
她有着一头极为罕见的深蓝色长发,色泽浓郁得如同阳光无法抵达的深海沟壑。
此刻,这头异色的长发毫无生气地披散着,发尾甚至垂落在地板上,覆盖住了她整个小小的、蜷缩起来的后背。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片厚重、显然疏于打理的刘海,它像一道沉甸甸的深蓝色帷幕,严严实实地遮挡住她那双本该如极地冰川般剔透的浅蓝色眼眸。
透过发丝间狭窄的缝隙,窗外那号称“不夜城”的盛世繁华,在她眼中不过是模糊、扭曲、充满压迫感的肮脏色块。
空旷的客厅大得可怕,脚步声能激起清晰冰冷的回音。
唯一的动态光源是落地窗外永不疲倦的城市霓虹,它们变幻着红蓝绿紫的光,投射进来。
变幻的光在地面昂贵的大理石上拖拽出长长的、光怪陆离的影子,如同无声上演的皮影戏。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木材养护油和真皮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一丝不苟,却毫无生命气息。
“小姐,该换衣服了。”
一个平板无波、毫无起伏的声音突兀地刺破了死寂。
保姆田中太太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准时出现在客厅入口。
她双手捧着一套叠放整齐的新衣物。
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
仿佛戴着一张精心制作却毫无生气的面具。
这是每周固定的程序。
专属设计师会准时将搭配好的“日常着装”送达。
无一例外,都是最顶级面料、最精致做工、却也最刻板教条的“乖乖女”款式——粉色是永恒的主旋律。
今天送来的,是一条粉得近乎刺眼的蓬蓬纱裙,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缀满了繁复的白色蕾丝花边。
裙摆上还缝着廉价的、闪烁着劣质光泽的塑料小珍珠。
鼓胀的泡泡袖像两个突兀的气球,领口则系着一个巨大得夸张的粉白色丝绸蝴蝶结。
与其说是给孩子的礼物,不如说是一件包装过度、毫无灵魂的展示品。
百佳子默默地、像个提线木偶般站起身。深蓝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微晃动,在地板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反抗,脸上也没有期待,只是机械地执行着这项每周的“保养”程序。
在她更小一点的时候,或许三岁?她还会怀着一丝微弱如肥皂泡般的期待。
她会小心翼翼地穿上这些粉色的“戏服”,笨拙地挪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前。
镜中的小人儿被包裹在一片甜腻的粉色里。她会努力地、极其不熟练地向上拉扯嘴角,试图模仿母亲仅有的几张照片里那种被要求的“甜美”笑容。
心里藏着一个不敢大声说出的幻想:也许……也许妈妈下次突然回来,看到她这么“乖”,这么“符合要求”……
会像电视里那些温柔的母亲一样,弯下腰,摸摸她的头?
或者……或者给她一个带着温暖馨香、让她几乎忘记冰冷空气的拥抱?
然而,母亲的存在,仅限于客厅那台昂贵的卫星电话里传来的声音。那声音经过电流处理,显得更加冰冷疏离。
她的存在,还体现在银行账户上定期增长、却毫无温度的冰冷数字。
每一次短暂的通话,内容都像被设定好的程序,围绕着核心指令“保持形象”:
“头发要梳好,粉色很适合你。”
可她只觉得这颜色像劣质糖果的包装纸,粘腻又窒息。
“举止要得体,像个真正的淑女。”
而“淑女”的含义,在保姆田中太太的“教导”下,等同于“不要发出声音”、“不要弄脏东西”、“不要提出要求”。
从未有一次。
从未有一次,那冰冷的声音会问一句:
“Momokako,你喜欢这件裙子吗?”
或者:“今天开心吗?”
甚至是最简单的:“想妈妈吗?”
保姆田中太太走上前,动作熟练却毫无温情,像在打理一件需要定期维护的贵重物品。
她利落地帮百佳子脱下柔软的睡衣,露出孩子纤细得有些过分的胳膊和肩膀。
接着,那套粉色的“刑具”被套了上来。
蕾丝花边立刻摩擦着百佳子细嫩敏感的脖颈和手臂内侧皮肤,带来一阵阵刺痒的不适感。
领口那个巨大的蝴蝶结系带被拉紧,勒在她小小的锁骨下方,带来轻微的束缚感,呼吸似乎都有些不畅。
鼓胀的泡泡袖套在她纤细的手臂上,非但没有显得可爱,反而衬得她更加瘦小无助,像一根被强行塞进华丽糖纸里的枯萎草茎。
换装并未结束。
田中太太拿起一把细密的牛角梳,开始对付百佳子额前那片厚重的深蓝色“幕布”。
她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试图将那些顽固的刘海用力别到小小的耳朵后面去。
梳齿刮过头皮,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然而,那些深蓝色的发丝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无论被别到何处,只要梳子一离开,便立刻垂落下来。
它们重新遮挡住那双渴望看清世界的浅蓝色眼睛,只留下那道令人窒息的缝隙。
田中太太皱了下眉,最终放弃了,只是草草地将百佳子背后的长发梳理了一下。
百佳子像个精致的玩偶,安静地站着,承受着。
只有那双藏在厚重刘海阴影下的浅蓝色眼睛,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属于四岁孩童的隐忍。
小小的手指蜷缩在宽大的泡泡袖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软肉里,留下几个小小的、月牙形的白印。
只有这点隐秘的、自己制造的痛楚,才能让她在麻木中确认:自己并非只是一具供人打扮、毫无感觉的躯壳。
她再次被放置在那巨大的落地窗前。
穿着刺眼的粉色蓬蓬裙,顶着遮眼的厚重刘海。
像一件被摆放在最佳展示位的、孤独而怪异的展品。
窗外是流动的光影盛宴,窗内是凝固的冰冷死寂。
四岁的真我百佳子,被困在这座玻璃堡垒的中心。
身上缠绕着无形的、名为“粉色”的沉重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