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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宅 沈时砚爷爷 ...

  •   沈时砚爷爷的老房子,在城南的老巷里。

      是座带天井的瓦房,门楣上挂着块“沈记摄影”的木匾,漆掉了大半,“影”字的右半部分缺了,像被虫蛀空的。沈时砚推开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像声苍老的叹息。

      “爷爷说这房子是他和奶奶结婚时住的。”他边走边指,“客厅原来放着台大相机,能拍全家福的那种,后来不知道被他搬到哪里去了。”

      林砚之的目光落在天井的石板上。有块石板的颜色比别的深,边缘还留着撬过的痕迹,像被人埋过东西。他刚要走过去,就听见道沉闷的响——从地底传来的,像木头在撞石板,带着点急切的钝。

      “下面有东西?”他停在深石板前。

      沈时砚蹲下来,用手指抠石板缝:“我小时候总觉得这下面是空的,踩上去会发颤。爷爷说我眼花,还把这石板用水泥封过——你看,边缘还有水泥印。”

      林砚之从工具箱里拿出小撬棍,轻轻插进石板缝。刚用力,就听见道更急的撞声,石板“咔哒”裂了道缝。他摸了摸裂缝里的土,湿乎乎的,带着点乌木的香——和他铺子里的相框、沈时砚的挂坠同味。

      “是乌木。”他低声说,“下面埋着乌木的东西。”

      沈时砚的眼睛亮了:“是相框?还是相机?”

      林砚之用撬棍把石板撬开时,土块里滚出个乌木箱子。箱子不大,也就半块砖头那么大,表面雕着缠枝莲,和沈时砚的挂坠一模一样,只是箱子的锁扣是银质的,刻着个“砚”字——和两人名字里的“砚”同字。

      “是它!”沈时砚的声音发颤,“我在爷爷的画稿里见过这个箱子!他画的时候总掉眼泪,说‘找不着了’!”

      林砚之刚要碰箱子,就听见道细碎的说话声——不是一个声音,是很多声音在交叠,像有人在吵架,又像在说悄悄话,带着点潮湿的闷。

      “里面不止一件东西。”他按住要开箱的沈时砚,“先把箱子擦干净,别让土堵了锁眼。”

      沈时砚从包里翻出鹿皮布,小心翼翼地擦箱子。他擦到箱底时,忽然“呀”了声——箱底刻着朵玉兰,花瓣里藏着行小字:“民国二十三年,赠砚之,藏吾爱。”

      “砚之!”他指着那行字,“是您的名字!也是我爷爷的字!他本名就叫沈砚之,后来才改的沈时砚!”

      林砚之的指尖在“吾爱”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箱子发出声极轻的嗡鸣,像声满足的叹息。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物有灵,会认名”,有些旧物从被做出来的那天起,就等着和某个名字相遇。

      “钥匙在你挂坠上。”他看着沈时砚脖子上的乌木相机,“挂坠的镜头能拧下来,试试。”

      沈时砚愣了下,随即用指尖拧挂坠的镜头——果然能拧动!镜头被拧下来后,露出个银质的小钥匙,钥匙柄上雕着半朵玉兰,正好能和箱底的玉兰对上。

      “能对上!”他激动得指尖发颤,把钥匙插进锁眼,“爷爷总说‘挂坠要戴一辈子’,原来藏着钥匙!”

      锁“咔哒”开了。箱子里铺着块褪色的红绸,绸子上放着三样东西——张泛黄的银质照片,支乌木梳子,还有个小小的乌木印章,刻着“砚之”二字。

      照片上是对年轻男女。男人穿着西装,眉骨下有道浅疤,正举着相机给女人拍照;女人穿着银扣旗袍,耳后有颗痣,手里捏着支玉兰,笑得眉眼弯弯——是沈时砚的爷爷,和那位坤伶。

      “是他们!”沈时砚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爷爷说奶奶‘笑起来像玉兰’,真的像!”

      林砚之拿起那支乌木梳子。梳齿里缠着根长发,黑亮的,发尾沾着点海棠红的胭脂——和博物馆镜架里的胭脂同色。他刚要把头发放进乌木瓶,就听见道极柔的叹息——像女人在笑,带着点脂粉气的暖。

      “她很高兴。”他低声说,把头发和胭脂瓶放在一起。

      沈时砚拿起印章,在红绸上盖了下——“砚之”二字清晰地印在绸子上,像朵突然绽开的花。“这是爷爷的印章!他给照片盖章时总用这个,说‘盖了章就不会丢了’。”

      林砚之看着红绸上的字。墨迹慢慢晕开,和照片上男人西装的纽扣同色——银质的,带着点旧时光的沉。他忽然想起乌木相框的缺角,想起银镜的凹陷,想起莱卡相机里的白发——原来所有的“残缺”,都是为了把最珍贵的东西藏起来,等着被找到的那天。

      “他们后来分开了。”林砚之指着照片背面,那里有行用钢笔写的小字:“民国二十六年,战乱,她去了南方,我留北平,约好以玉兰为记。”

      沈时砚的指尖抚过“战乱”两个字,像在摸道旧伤:“所以爷爷才把东西藏起来?怕被战火毁了?”

      “也怕自己忘了。”林砚之把照片放进箱子,“人老了,记忆会模糊,就把念想藏在旧物里——看见梳子,就想起她用它梳头发;看见印章,就想起给她的照片盖章;看见相机,就想起给她拍照的那天。”

      箱子突然发出阵轻响,像有东西在里面滚动。林砚之打开箱盖,发现红绸下还压着张纸——是张乐谱,手写的,标题是《玉兰引》,作曲人那里写着个“砚”字,编曲人那里画着朵玉兰。

      “是奶奶写的!”沈时砚认出那朵玉兰,“我爷爷说奶奶会作曲,写过首《玉兰引》,可惜没留下谱子——原来藏在这里!”

      林砚之看着乐谱的纸边。有处被水浸过的痕迹,像滴眼泪,晕开了个“之”字的最后一笔。他忽然想起铺子里的乌木相框,缺角处新长的木茬,已经快把“心”形补完整了。

      “我们该回去了。”他把东西放回箱子,“铺子里的相框,该等急了。”

      沈时砚没问“为什么”。他抱着箱子站起来,红绸从箱缝里露出来点,像条小尾巴,在石板上扫过,留下道浅红的痕。

      走出老房子时,沈时砚忽然停下脚步。他把乌木挂坠摘下来,塞进林砚之手里:“这个给您。”

      林砚之愣了下,要还给他,却被他按住手:“您比我更需要它。您能听见旧物说话,带着它,它们就不会吓着您了——就像爷爷带着它,就像奶奶的影子跟着它。”

      挂坠的乌木贴着掌心,凉丝丝的,却慢慢被他的体温焐暖了。林砚之看着沈时砚的空脖子,那里还留着挂坠绳的浅痕,像道温柔的印。

      “我给你刻个新的。”他说,声音很轻,“用这箱子的边角料,刻朵完整的玉兰。”

      沈时砚笑起来,眉骨下的痣像沾了阳光:“好!刻大点,能当书签——我最近在看爷爷的日记,正缺个书签呢。”

      回去的路上,林砚之把乌木挂坠握在手里。挂坠的莲心处,刻着的“砚”字硌着掌心,像在说“我们是一起的”。他想起箱子里的《玉兰引》,想起照片上的笑容,想起沈时砚递桂花糕时的样子——像把散了很久的光,终于聚成了团暖,要把所有旧物里的冷都焐热。

      快到铺子时,他忽然听见掌心的挂坠发出声极轻的嗡鸣——不是单独的声,是和铺子里的相框、口袋里的乌木瓶一起在响,像在合唱,又像在说“欢迎回家”。

      林砚之低头笑了笑。他很多年没这样笑过了,唇角弯起来时,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原来有些“木语”,不是在说旧伤,是在说“找到你了”。就像这挂坠,这相框,这突然亮起来的日子——

      都在等个能听懂它们说话的人,带着满身的暖,走进这老铺子里,说句“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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