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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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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砚第二天来取相机时,带了两盒桂花糕。
是纸包着的,上面印着老派的木刻花纹,打开时,甜香混着桂花香漫了满铺子。“我妈做的,”他把纸包往柜上一放,“她说‘给手艺人带点甜,干活有劲儿’。”
林砚之正在给那台莱卡相机装镜头。金属零件在他指尖转动,轻得像蝴蝶振翅。“铺子里不吃点心。”他头也没抬,“怕渣子掉进机器里。”
沈时砚“哦”了声,却没把桂花糕收起来。他蹲在工作台边,看着林砚之装快门:“您修东西的时候,手真稳。比我刻挂坠时稳多了——我刻到快门键总手抖,像被针扎似的。”
林砚之的指尖顿了顿。他摸到相机的快门槽里嵌着点东西——不是灰尘,是根极细的头发,灰白的,缠着点银粉,像从老照片上掉下来的。
“你奶奶是不是爱用银粉描眉?”他问,指尖捏着那根头发。
沈时砚猛地抬头:“是!我爷爷说奶奶总用银箔碾成粉,描完眉像带星光!林先生怎么知道?”
林砚之没回答。他把头发放进个小玻璃瓶,塞好软木塞——瓶身是乌木的,和沈时砚的挂坠同料,是他特意找木料做的,用来装从旧物里找到的“念想”。
“相机修好了。”他把莱卡递给沈时砚,“快门有点涩,多按几次就顺了。取景器里的雾……是镜头里卡了点棉絮,我清干净了。”
沈时砚接过相机,对着铺子的风铃按了下快门。“咔哒”一声轻响,清脆得像冰裂。他笑着眯起眼:“清楚了!比我爷爷在的时候还清楚!林先生您真是神了!”
林砚之看着他笑,左边眉骨下的痣像沾了点桂花糕的粉。他忽然觉得,这老铺子里的木味,好像被桂花香冲淡了些,连墙角的旧衣柜都没再发出“吱呀”的响。
“那个乌木相框……”沈时砚忽然指着展示柜,“是您收的旧物?看着有点眼熟,像我爷爷丢的那个。”
林砚之的目光落在相框上。补好的缺角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缠枝莲的纹路到那里拐了个弯,像在绕着什么生长。“是个客人送修的。”他撒谎时指尖会发紧,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乌木挂坠——不知什么时候,挂坠的缠枝莲纹路蹭在了他的掌心,留下浅淡的印。
沈时砚没再追问。他拿起相机,对着相框拍了张照:“我给它留个影,要是真跟我爷爷的相框像,也算替他留个念想。”
照片洗出来时,林砚之看见相框的玻璃面上,映出个模糊的影子——是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对着镜头笑,眉梢的银粉闪着光。沈时砚却只顾着看相框的雕工:“你看这缠枝莲,跟我刻的挂坠像吧?就是这朵缺了瓣,看着可惜。”
林砚之把照片叠起来,放进玻璃瓶——和那根白发放在一起。瓶里的银粉忽然亮了下,像被照片里的笑点亮的。
“对了,”沈时砚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张名片,“我是做旧物摄影的,给博物馆拍过老相机展。要是您有需要拍的旧物,随时找我,不收钱——就当谢您修好了爷爷的相机。”
名片上印着沈时砚的名字,旁边是个小相机图案,画的正是他脖子上的挂坠。林砚之接过名片时,指尖碰到他的指腹——沈时砚的手很暖,像揣了个小太阳,把他指尖的凉意都驱散了些。
“最近在拍什么?”林砚之把名片放进抽屉,和那些“念想”瓶放在一起。
“拍老镜子。”沈时砚眼睛亮了亮,“博物馆刚收了批民国的梳妆台镜,有的能照出人影,有的照出来是模糊的,像蒙了雾——跟您修的相机取景器似的。”
林砚之想起师父说的“镜有影,影有灵”。他小时候在师父的工坊里见过面铜镜,照出来的人影总比本人多道影子,师父说那是“镜灵在模仿”,得用艾草熏过才能消。
“镜子别乱拍。”他低声说,“尤其是模糊的镜子,容易把‘东西’拍进去。”
沈时砚笑起来:“拍进去才好呢!说不定是我奶奶的影子——我总觉得她没走,就在老物件里待着。”他顿了顿,忽然凑近,“林先生,您信这些吗?旧物里藏着人影,藏着声音?”
林砚之看着他的眼睛。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展示柜里的乌木相框,像把那半朵缠枝莲装进了眼里。他想起相框的轻响,想起相机里的白发,想起沈时砚挂坠上完整的莲花——像把散了的念想,终于找到了能拼起来的人。
“信。”他说,声音很轻,“旧物不会说谎。”
沈时砚的眼睛更亮了,像被点燃的灯笼:“那我下次拍镜子,能请您去看看吗?您要是听见镜子说话,就告诉我——我想知道,里面的人影是不是在找什么。”
林砚之没立刻答应。他拿起沈时砚落在柜角的乌木挂坠,挂坠的莲心处刻着个极小的“砚”字——和他名字里的“砚”同字。
“下周吧。”他把挂坠递还给沈时砚,指尖故意碰了碰他的手腕,“我刚好要去博物馆修个旧镜架,顺路。”
沈时砚接过挂坠,指尖在“砚”字上蹭了蹭:“真的?那我提前跟博物馆说!给您留最好的位置,能看见所有镜子的反光!”
他走的时候,桂花糕还留在柜上。林砚之看着那包糕点,纸角被风吹得轻轻动,像只摇尾巴的小狗。他拿起块放进嘴里——甜得很清,桂花香裹着乌木的沉,像把心里某个发涩的地方泡软了。
傍晚整理旧物时,林砚之发现乌木相框的缺角处,长出了点新的木茬——不是他补的,是从原来的木头上冒出来的,嫩得发白,像在往完整的形状长。
他对着相框轻声说:“快找到了。”
相框发出声极轻的嗡鸣,像声满足的叹息。玻璃面上的白雾彻底散了,能看清缠枝莲的纹路——从缺角处开始,新的莲瓣正一点点往外爬,像在追着什么人的脚步,急着要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