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谣婉转渡星河》苏璃筠

2、朋友 你笑起来真

　　齐昱阳走向讲台时，没有看她一眼，就好像康建军本来叫的是他的名字。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却让颜星谣感到一阵心慌。

　　他为什么要替自己解围？班长的责任心？还是看上了她这张脸？亦或是另有所图？

　　讲台上，齐昱阳的解题过程行云流水，堪称标准答案。康建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颜星谣望向黑板，恰好对上齐昱阳的视线。她慌乱地低下头，默默叹了口气。
　　自己的计划全乱了。说好当个小透明，结果第一节课就被点名，差点在全班面前出糗，还欠下两份人情。

　　后面的课，康建军的确如齐昱阳所言，板书写了一板又一板。可颜星谣始终心不在焉，笔记一点没做。
　　她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才能还清他们的人情，然后继续装透明。

　　下课铃响起，解放了压抑四十分钟的灵魂。
　　康建军前脚刚踏出教室，后脚整个班级就活了过来。

　　颜星谣还没来得及从行李箱里掏东西，黄疏影就兴冲冲地侧过身：“新同学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是黄疏影，疏影横斜水清浅的那个疏影！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班里几个好奇心重的女生同样围过来，将这个后排角落堵得水泄不通。

　　“同学你好，我叫赵成龙，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你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以前也在林城读书吗？”
　　“哇，你皮肤也太好了吧！用的什么护肤品？我也想试试。”

　　问题一个叠着一个，吵得颜星谣脑壳疼。她含混地回答着，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审讯。
　　原本，她还觉得可以应付，直到刘雨彤抛出一个致命问题——
　　“星谣，你是不是参加过‘音落星辰’啊？我怎么感觉见过你！”

　　音落星辰——省级青少年原创音乐大赛。就是比赛那段时间，她被流言蜚语弄得不堪其扰，发挥失常，遗憾离场。
　　一句话，精准撕破颜星谣刻意埋藏的旧伤，也瞬间点燃她的情绪。

　　“嘭！”颜星谣一掌拍在桌上，整个人弹了起来。
　　“你们有完没完！查户口呢？要不要我把身份证报给你们听？懂不懂什么叫隐私？”

　　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冷得掉冰渣。教室里的喧闹戛然而止。
　　突然的暴怒，吓得周围几人一哆嗦，脸上血色全无。

　　“对、对不起……”
　　刘雨彤结结巴巴地道歉，低着头，慌慌张张地跑回自己座位。

　　众人也随之散开。世界安静了，可她也成功在开学第一天，成为全班的焦点。
　　颜星谣胸口堵得发慌，一秒也待不下去。她猛地拉开椅子，在全班的注视下，冲出后门。

　　哗啦——，冰冷的水砸在手腕上，不足以熄灭心中的火。颜星谣干脆掬起一捧，泼向滚烫的脸。
　　刺骨的凉意扼住了她的呼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滴答答地洇湿了领口。

　　她撑着洗手台，抬眼看向镜子。镜子里那张脸，惨白，唇无血色。湿透的刘海黏成一簇，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真狼狈。
　　她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自嘲的笑都做不出来。

　　洗手间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镜面倒映出来人，是黄疏影。她开口道歉：“对不起。”
　　烧心的火气褪去，露出颜星谣心底的疮痍，和无处遁形的难堪。
　　她侧身躲闪，避开黄疏影的目光，有些自责：“该道歉的是我……还有，谢谢你的笔记。”

　　黄疏影没再说话，只是试探性地朝她挪近一步。
　　确认颜星谣没有抵触，她才逐渐靠过来。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她冰凉僵硬的手背。

　　颜星谣小臂颤了颤，强忍下想要抽离的冲动。
　　黄疏影掌心的温暖寸寸蔓延，一点点修复她破碎的心。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两人才一前一后走回教室。
　　刚坐下，颜星谣就注意到桌上多了一份英语讲义。左上角，齐昱阳三个大字龙飞凤舞。
　　又是他……

　　愧疚如同海浪一波波袭来。他们主动递来善意，她却竖起尖刺，把他们扎得遍体鳞伤。
　　说好要忘掉过去，迎接新生活，怎么到头来，反倒被过往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第二节是英语。Miss王说这节学习虚拟语气。
　　讲完语法知识点，她在讲台上表演了一段情景剧，夸张的动作和搞怪的语调，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颜星谣也被Miss王的肢体语言逗乐，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黄疏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她凑到她耳边，声音里藏着一丝雀跃：“星谣，你笑起来真好看。”

　　热气直冲颜星谣脸颊。她慌乱地别过头，笑意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静下心，她也意识到一个问题——是啊，自己有多久没笑过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原来自己是会笑的。

　　颜星谣理了理头发，让自己重新跟上Miss王的思路。可微微发红的耳根出卖了少女心底的兵荒马乱。

　　Miss王眉飞色舞的表演被下课铃打断。颜星谣看着那份字迹张扬的讲义，愧疚与自责再次涌上心头。

　　她轻轻戳了戳齐昱阳后背：“谢谢。”
　　她的声音几不可闻，消散在嘈杂的教室里。齐昱阳却听见了，他转过半边身子，接过讲义：“小事。”

　　他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转学手续呢？要不给我吧。你人生地不熟的，我帮你跑一趟。”
　　“对啊对啊！”黄疏影立刻补充，“这家伙可是学生会副主席，跟行政楼那帮老师门儿清！”
　　两人很默契地“忘”掉了上个课间发生的事，再次向她抛出橄榄枝。

　　实话实说，颜星谣想拒绝。把含有个人信息的资料交给一个刚刚认识没多久的男生，这似乎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安全底线。
　　齐昱阳见她不动，也没催，就那么镇定自若地看着她。他的坦然，反倒衬得颜星谣有些小题大做。

　　僵持几秒，颜星谣败下阵来。虽然很不情愿，但考虑到自己人生地不熟，如果自己折腾半天，到头来还要麻烦他，那可真是太出糗了。
　　她从行李箱里找出牛皮纸袋，放到他手上：“麻烦你了。”
　　接过档案，齐昱阳大步流星出了教室。

　　这家伙效率简直高得离谱。
　　第三节上课铃响之前，那道身影风一般闪回，在她面前站定，帅气地打个响指：“妥了！”
　　“……谢谢。”除了这两个字，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齐昱阳一拍脑门：“哦对，你的校园卡明天才能办好，中午如果要在学校吃饭的话，得借别人的卡刷。”
　　话音刚落，一张贴着粉色兔子贴纸的校园卡就出现在颜星谣面前。黄疏影眉眼弯弯：“用我的用我的！别客气，随便刷！”
　　颜星谣看着她真诚的笑脸，又看看旁边率直的齐昱阳，只感觉心底一阵发酸。
　　自己想要孤身一人熬过高三的想法，被他俩接二连三的善意彻底掐灭了。

　　“谢谢，明天我把钱补上。”
　　闻言，黄疏影立马变脸，故作生气：“你来了七班，又成了我的同桌，就说明咱们俩有缘，那么客气干啥？”

　　中午，黄疏影和齐昱阳熟门熟路，带着颜星谣从小路穿行，绕开拥挤的人流。
　　二中食堂在操场东侧，跑道西边是一个超大看台。

　　黄疏影介绍说，看台下方也是教学楼，曾经需要到这边来做理化生实验。不过随着前两年新实验楼竣工，这里就荒废掉了。
　　传言近期看台要重新装修，但装修好后会作何用，无人知晓。

　　食堂里人声鼎沸，混杂着青春期特有的喧嚣，如同一锅滚开的沸水。
　　三人排着队，借此机会，齐昱阳和黄疏影给她“指点江山”：“二楼的麻辣香锅最正宗，负一层有家新开的日式拉面，至于这个窗口的糖醋里脊……阿姨的发挥很不稳定，好不好吃全看缘分。”

　　打好饭，三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餐盘里的饭菜冒着热气，可黄疏影却感觉颜星谣浑身散发着阵阵寒意。

　　她面无表情，正夹着餐盘里的青菜，一口一口。
　　黄疏影以为颜星谣还在生上午的气，只好克制自己过剩的好奇。

　　沉默像一块磐石，沉甸甸压在颜星谣心口。她机械地夹着餐盘里的米饭，一粒，又一粒。
　　教室里那声失控的怒吼，此刻正在她脑海中无限循环。

　　颜星谣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便主动开口：“上午……是我失态了。还请你们不要往心里去。”
　　黄疏影嚼着饭，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摆手：“没事没事！”

　　她三两下咽下嘴里的食物，立刻接话：“是我们不对，不该那么八卦，让你反感。”
　　她越是这样善解人意，颜星谣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她宁愿他们质问她，甚至疏远她，也好过这种轻描淡写的原谅。
　　颜星谣强迫自己迎上他们的视线，这算是自己笨拙的示好：“你们有什么想了解的，随便问。我尽量回答。”

　　黄疏影试着抛出方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你之前也在林城读书吗？”
　　“嗯，在六中。因为一些原因，不得已转学。”颜星谣的回答很官方，避重就轻。
　　“原因”两个字，包含了太多不堪回首的过往。当然，黄疏影也识趣地没再追问那个“原因”。

　　见颜星谣终于放下戒备，她憋了一上午的话匣子彻底打开：“那你为什么要带着行李箱和吉他来报道呀？跟逃难似的。”
　　“今天搬家，还没收拾好。书包太小，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那吉他呢？”
　　“交给搬家公司怕有磕碰。”

　　“那你可以晚两天再来嘛！”
　　“会耽误进度。”

　　“你理科不好？”
　　“嗯。”

　　“那好说，不懂的尽管问！我要是答不上来，还有这家伙，他数理化生样样精通！齐昱阳你说是不是？”
　　齐昱阳点点头。
　　“……谢谢。”

　　“那你家住哪儿？说不定我们在同一个小区呢，放学可以一起走。”黄疏影一脸期待。
　　颜星谣思索片刻，还是如实相告：“迎春花园。”

　　“好吧……”黄疏影的肩膀垮了下去，肉眼可见的失落。“我家在松风岸，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她又补充说：“不过他好像住在迎春花园？正好可以让他再帮你把东西背回去。”

　　颜星谣不由皱眉，冷冷地看向齐昱阳。他也住在迎春花园？这算什么？巧合？可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她来二中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他，坐在自己前面的人是他，课上帮自己说话的人是他，现在还说他跟自己住在同一个小区。

　　颜星谣沉默着，思考到底要不要同意。
　　答应？可自己已经接受了他太多帮助，欠下的人情债都不知道要怎么还。拒绝？她又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一时间，颜星谣进退维谷。

　　齐昱阳看出了她的纠结，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下午有体育课，记得换双运动鞋。”
　　话题转移得恰到好处，的确缓解了颜星谣的窘境。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她的行李箱里显然没有这件物品。

　　她今天穿着一双黑色小皮鞋，别说跑步了，就是跟着队伍快走几步说不定都会硌脚。
　　“换不了。”颜星谣回答得很干脆，“我中午还回不了家。”
　　齐昱阳：“好说，我帮你跟体育老师请个假，就说你身体不舒服。”

　　“不用，我可以试着……”她不想再麻烦他了。
　　“特殊情况。”齐昱阳打断，“下次记得就行。”
　　黄疏影也插了嘴：“星谣，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要不我回家给你拿一双？”

　　颜星谣心里五味杂陈。她想不通，明明才认识半天，她俩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颜星谣觉得自己就是在以小人之心踱君子之腹，可她又说服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善意。

　　恰巧目光瞥见黄疏影正准备给家里发短信，颜星谣急忙按住她的手：“不用了，真的不用。一节体育课而已，不用这么麻烦。”
　　她拒绝得坚决，黄疏影只好作罢。

　　眼看好不容易打开的话匣又要合上，黄疏影连忙找了个新话题：“对了，星谣，跟你说说我们班吧！”
　　颜星谣点头。她同样需要一个新的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再这么下去，她迟早要深陷自责与不安的泥淖，无法自拔。

　　黄疏影：“星谣，上午你已经见识到了老康的恐怖吧。”
　　“实际上，物理化学的老师跟他一样，也喜欢抽人上黑板讲题。美其名曰‘检验学习成果’，其实就是公开处刑！”

　　颜星谣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她想起上午的尴尬场面，一点也不想再次体验。
　　如她所言，自己理科薄弱，被抽到的话，又要丢人现眼。
　　虽然现在似乎已经无法实现当个小透明的愿望，但她可不希望是因为学习太差而出名。

　　“不过呢，生物邱老师就是个例外。”齐昱阳接过黄疏影的话，“他只顾着自己在讲台上讲，一节课都不会看台下一次。”
　　黄疏影猛点头：“对对对！邱老师简直是社恐福音！上他的课，你就算看一节课小说他都发现不了！”

　　话刚出口，黄疏影就后悔了。只听齐昱阳幽幽调侃道：“那就是说，你干过咯？”
　　她急忙为自己找补：“就那一次！当时只剩最后一点了，就想着赶紧看完……”

　　颜星谣没忍住，嘴角再次上扬。
　　黄疏影：“对吧对吧！我就说你笑起来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