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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梦里不知身是客8 说起来,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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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顾莳越还闹过一个有关灵性的笑话。
那时,她读《抱朴子》,读到“山川草木,井灶洿池,犹皆有精气”一句,暗自思忖,一通联想,竟觉杯筷碗碟,簪钗镜锁等一众被视作寻常用具的皆有了灵魂,心道:“那我以后岂非不能用杯子喝水了?不!我连水也不能喝了,否则,岂不是杀害无辜”,故果真不吃不喝起来。
此外,一坐到床上,耳边恍惚间总会听见一声声低低的哎呦,倒像是那床在叫唤,吓得顾莳越不敢上床,索性站着睡觉。一闭上眼,又见那些她昔日吃过的、喝过的、摔过的,丢过的东西都跑到梦里找她索命。噩梦连连,一晚上接连惊醒几次,顾莳越再不敢睡觉,更添了疑神疑鬼的毛病。
第二日起来,金秀瞧她眼底乌青一片,神情恍惚,心神不定,好似行尸走肉了无生气,猜测必有缘故,着急忙慌跑去叫来张忌。张忌一问,才知她钻牛角尖儿了,笑她怎将书读得这般死,给她讲了“天地生万物,万物各有其用”以及“万物皆有灵,并不等于万物皆有情”的道理,教她懂得心生敬意,取用有度,物尽其用即可,莫要因此畏手畏脚,投鼠忌器,反而显得书读得越多越糊涂了。
经张忌这一开导,顾莳越茅塞顿开,自那以后,再不犯那呆病,只是心中暗自对那些稀松平常之物多了份敬意,拿放间也多了份小心珍惜,现今亲眼见这无形的灵性有了形,更觉奇妙,只是不知张忌做此举动是为何意,因问道:“你给我看这梧桐树的灵性做什么?”
张忌背手道:“你之前嫌这院子小,想要远行,却忘了《庄子》一书早已告诉你,道,无所不在,是以修行并不只在远方的大千世界,身边,脚下,这方寸之地,这不起眼的一草一木,皆蕴含着无穷的智慧与力量。修者的力量来自天地,修者最不应该忘记的就是随时随地保持与天地的联接。今天,我给了你十年修为,你要开始试着让你的精神同这院中的一草一木的精神联接,多与其交流,动脑参悟它们的智慧与道义,一旦你获得它们的信任,它们不仅会慷慨地赠送你智慧,还会赠送你力量。若有朝一日,你能飞升成仙,有了信徒,也会获得香火的力量,那时更要常怀对天下黎民的敬意与谢意。”
顾莳越才想不到飞升成仙这么遥远的事,她有一下每一下地拍打着树身,嗫嚅道:“同人说话都有话不投机,鸡同鸭讲的时候,现在又让我同非人无情之物交谈,这也太难了……”
“我也怕你瞎弄,联接上那些脏东西被反噬夺舍,所以刚开始我会带着你一起,待你熟练以后,再放手让你独自去做。”
边说,张忌挥动衣袖,地面凭空出现一堆兵器。兵器依次排开,在日光照耀下,寒光熠熠,尤为抢眼。
张忌低头看向身侧的顾莳越,朝地上兵器一努嘴,道:“去,挑一件合心称手的兵器。”
顾莳越依言踌躇上前,它不大认得都是何种兵器,仔细数了数,地面大大小小兵刃统共有十二种。十二种兵刃,各有各的学问,张忌就这么让她凭心挑,不免疑道:“这些……你都会?”
张忌双手抱于胸前,淡淡地道:“我不会也就不摆出来让你挑了,去,放心选,大胆挑。”
顾莳越在兵器前蹲下,认真挑选起来。太奇怪野蛮的不要,太常见的又不感兴趣。在十二件兵刃间看过来,看过去,最后视线落在一杆银制红缨长枪上久久不愿移开,慢读起枪身上刻着的两字:“雪焰……”
张忌本是悠闲地靠着梧桐树乘凉喝酒,见顾莳越在一众兵刃中选中雪焰枪,不禁胸口一热,血脉偾张,兴奋异常,握酒壶的手也在半空。
饶是这份久违的兴奋于胸口再怎么汹涌翻腾,落于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张忌只虚眼凝注着顾莳越背影,心道:“好孩子,看来,我注定是要当你师父的。”
这边,顾莳越把茶杯搁在一边,想拿起雪焰枪。须知此枪并非凡器,凡夫俗子就算来他十几二十个,举起个枪头都吃力,更何况顾莳越这个娃娃。顾莳越本来是想拿枪,发现拿不动,就变成双手抬,发现抬它不起,又想靠蛮力,就跟拔萝卜一样,徒手将枪拔起来,可无论她怎么抬弄,雪焰枪始终纹丝不动,反倒是使力太过,身又向后仰的太过,一时手滑脱了力,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儿,疼得她揉着屁股直哎呦。
狼狈混乱间,面前的枪兀地腾空,咻地一下,自顾莳越头顶飞过。
顾莳越忙不迭转头,顺眼望去,雪焰枪被张忌握在手里,仅是信手翻转几圈,就见枪转若雪,缨翻胜火,甚是好看。仅是这简单两下,已把顾莳越看得眼花缭乱,更见张忌腰转脚移手动间,扎点刺挑轮番上场,抖扫撩劈灵活多变,长枪绕体如玉带缠腰,头顶翻花似银月对日,回马枪,翻身枪,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又兼具横扫千军之势,仿若无形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一杆千钧重的长枪,被张忌舞得恍若游龙出海,轻盈灵动又迅疾有力,她人更是身轻如燕,翩若惊鸿,飘逸轻盈的身姿为舞枪一事平添一份美感,顾莳越不知不觉看痴了,不知何时已从地上爬起,呆呆地站着。
收势时,张忌侧身横背枪而立,枪头直指顾莳越眉心,不过半寸距离,方寸之间拿捏精准,尽显高人风范。顾莳越却被她这下吓得大惊失色,连连踉跄后退,眼看又要摔个屁股蹲儿。张忌眼乖手疾,将枪往前一伸,只用枪在顾莳越左腰轻轻一挑,就将她身形扶正稳住。随后直听铛一声脆响,张忌将雪焰枪竖握在地,回身面对顾莳越,问道:“选定了?”
顾莳越本对枪也只有五分兴趣,经张忌一舞,瞧她那耍枪之姿分外飒爽帅气,自己不仅看得过瘾,更好奇起长枪在手,自己会耍出怎样的威风,兴趣陡然涨至八分,抿嘴重重点头,分外肯定。
张忌将雪焰枪调转方向,横握在手,左手摩挲枪头,又顺着枪头下移理顺红缨,手法轻柔,像母亲爱抚孩儿般,眼里爱意深深,片刻才柔声问道:“为何选枪?”
“‘枪’乃百兵之王,冲它这响亮的名号我也得选它。”
好家伙,连理由都一样!
张忌心口又是一热,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可不过瞬间,她便如坠冰窖般浑身没来由地生出阵阵寒意,喜悦之色也淡然无存,心诧异道:“怎就这般巧……”
张忌凝视顾莳越,顾莳越正埋头拍打屁股的灰,待她看过来时,张忌快速移开眼,松开握枪的手,任由雪焰枪横悬空中,佯若无事地翻转左手手掌,转眼间,手中多出一把扇子。
木兮扇!
顾莳越一见扇子,当下惊道:“我以为它丢了!”
元宵夜那晚,在听春带人找来前,张忌好说歹说一通,才和木系扇达成协议,乖乖待在她身边这些日子。现下一见顾莳越,木系扇急不可耐地飞离张忌掌心,围着顾莳越转了几圈,最后窜到顾莳越手里,好似找到它的窝一般,瞬间乖巧安分下来,任由顾莳越摆弄。
扇子不见这些日子,顾莳越心里挂念非常,又不敢叫人帮忙去找,免得引出其他事端,又惹得父母担心。这么个稀罕宝贝凭空消失,每每想起,顾莳越都觉遗憾不已,不知不觉落下个心病。现扇子重回手里,她开开合合检查几遍,没见有任何损坏,大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捧着扇子亲个不停,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看来,她是真心珍惜这把扇子”,张忌如是想,悠悠开口,问道:“你给它取名了吗?”
顾莳越顿住,思道:“你到提醒我了,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不用想了”,张忌出口打断顾莳越思绪,又道:“它叫木兮,‘山有木兮木有枝’的木兮”。
顾莳越惑而问曰:“你怎知它的名字?”
张忌点了点扇柄处的图案,回道:“扇柄上刻着的这两个图案,乃商时之文字,多刻于龟甲之上,年代久远,现已失传,你无从可知,又无机会得之一见,不认得也情有可原。”
顾莳越纳罕,将扇举至面前,喃喃道:“木系……这莫不是前人的定情之物……那我将它视作玩物一件,岂不是折辱了它?!”
张忌摇头道:“它的原主人用它是陈情也好,是表意也罢,你不必细究,你只需明白一点,这把扇子颇具灵性,既然它选择跟了你,就不可任其荒废,我会将耍枪舞扇的功夫一并交给你。”
又学术法,又学武艺,除非是三头六臂,否则怎么可能学得过来!顾莳越急忙结巴着大声问道:“什,什么?一下学两个?”
张忌瞧她似有点慌张,双臂交叠,慢悠悠撑在雪焰枪上,歪头戏谑道:“这不是你要求的嘛,怎么,怕了?”
顾莳越自是不愿被张忌看扁,哪怕心里确实没底,面上也不肯服软认输,挺胸仰首,下巴高扬,故作硬气道:“谁怕了,放马过来。”
张忌知她是在虚张声势,也不戳穿,站直了笑道:“别急,这枪于你而言太重了,我会给你找把木枪先练着,还有扇子,也会给你换一把没有灵力的,免得你胡乱使力,把这院子铲平了。”
边说,张忌又轻挥衣袖,将地上其余十一件兵刃连带雪焰枪一并收了,抬头望天道:“看这时辰,听春金秀她们也该回来了,让她们伺候你吃午饭吧,余下半日,你且好生休息,明天可有得你忙的。”
说罢,张忌转身就要回房。顾莳越见她要走,连忙冲到她面前,以身挡住她去路,并叫道:“等等!”
张忌低首不解道:“怎么了?”
顾莳越双手抱于胸前,审问她道:“我好歹也是你徒弟,你到底什么时候向我坦白你的真实来历啊?”
张忌眨眼间即刻明白顾莳越的言下之意,却故作不答,右眉轻挑,反问她:“我的真实来历?”
顾莳越道:“是啊!你什么都懂,好像这天底下没有什么是你不知道不清楚没见过的,可你看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岁,一个二十来岁的人,就算修为再高再深,也不可能懂这么多东西吧,可你连两千多年前商朝时的文字都认得,你肯定大有来头!你骗得了我爹娘,可骗不了我,到底什么时候向我坦白?还有,这世上多的不是人,你的本事高深莫测,想做你徒弟的大概也不少,为何偏偏选中了我?”
张忌转了转眼珠,又抬头去望天,磨磨唧唧地道:“这个嘛……等秋后吧……”
又来了,说话总这么含糊其辞,半吐半露的,顾莳越才不打算就此打住,不死心地追问:“秋后?今年的秋后吗?”
“也许吧……也许吧……”
张忌明显不想再聊下去,边说边想自左边绕开顾莳越,却被顾莳越朝左大步一跨挡住她去路,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她不说清楚就不让走的架势。
不知出于何种考量,亦不知是在作何算盘,反正张忌是打定主意不想给个准话,左边路被顾莳越拦了,她就走右边,顾莳越却又往右边跨一大步来拦,来回两三次,张忌被缠得没法了,手轻轻一摆,带起一阵风,给人掀飞到一边,径直向前走去。
顾莳越虽是被掀飞的,落地时倒很平缓,她双手撑地,坐起上半身,不甘心地盯着张忌离去的背影,撇嘴嘟囔道:“打什么哑谜呢?”
张忌说话爱打哑谜,传道授业教艺却并不含混随意,虽也有非必要时绝不言尽其意,得靠顾莳越慢慢悟的时候,但该精讲细讲的,绝不稀里糊涂,得过且过,甚至谈得上严厉。
“明天可有得你忙的”,顾莳越亲身经历了,才知张忌真不是说着玩儿的,不仅是“明天”,是在那后的天天,顾莳越两眼一睁就欠下好些功课。“除非是三头六臂,否则怎么可能学得过来”这话顾莳越也觉得说早了,因为她发现,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有忙不过来,无法周全的时候。再来她心里常怀与张忌较劲的心,小小年纪又要强,回回张忌施展神通,她即使心下惊叹暗服,面上仍执拗地不愿表露丝毫,且只要是张忌安排的课业,她不说自己能不能行,皆一一应下,且要求自己必须做到最好,要让张忌无话可说,无错可挑才行。
可天总有黑的时候,人也总有累的时候,无论如何,一天二十四个时辰,除去吃喝拉撒,就算有十五个时辰,也不够用的,这不典型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
谁知这般自讨苦吃的行径,到顾莳越身上反倒发挥奇效。她一边学,一边自己琢磨,至第二年春,竟倒逼自己学会了那在梦里修炼的本事,将睡觉的时辰运用到极致。
昼夜不休,勤修不辍,不过半年时间,人也十岁,顾莳越不仅个儿长高了,拳脚身法之技已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唯独那通灵之法,任她苦练钻研多月,与物联接交谈往往不出半柱香,就会被一道无形之力强拽出来,更别说达到如庄周梦蝶般心与物化,心与物游,物我不分之境界。
靠自己无法摸到其中关窍,顾莳越少不得请教张忌,好死不死她二人这两天又在闹别扭,有错不占理的一方恰恰就是顾莳越自己,谁叫她对着张忌常写的“奸邪不容,皆务贞良”八个字出言不逊,说那不过是沽名钓誉的空话,书上一抓一大把,有什么好放心上的,又碰巧被刚从秋卿云处回来的张忌听见。
张忌对那副字看得何其重要,听顾莳越这般口出不逊,气不打一处来,第一次厉声斥责顾莳越,可她顾莳越从小到大,除了亲爹亲娘对她说过几句重话,谁敢对她发脾气,一时面上挂不住,涨得脸通红,即使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却是拒不认错,丢下句“有什么了不起的”,用头撞开张忌,哭着跑了出去。自那以后,二人已有三天没说话见面了,现下她有求与人,又抹不开脸,在房里来回踱步好半天,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一大口气,大步迈出房门。
彼时正值金秋九月,月朗风清,丹桂飘香。张忌本坐在院儿里的摇椅上喝酒赏月,品桂读诗,现酒壶被她双手托着卧在怀里,人头斜歪着,合眼而躺,不知是睡了还是醉了,但闻虫声零落,风过时,树叶沙沙,书页沙沙。
小院偏僻,人员寥寥,夜未深,人已静,顾莳越走走停停,终于还是到了张忌处,见此静谧祥和之景,不免顿住脚步。她原地噤声端详片刻,猛地瞥见丹桂枝头搭着一张纸,心下好奇,亦恐纸张压弯了桂枝,蹑手蹑脚地,正欲过去将纸取下,可巧秋风又起,送来阵阵花香不说,还将纸张吹飞起来。
纸张晃晃悠悠,飘飘荡荡行至眼前,顾莳越举手去抓,展开一看,是一副画,画的正是那颗开得正烈正艳的丹桂,右侧有诗,用草书写就,诗曰:
秋来桂韵盛,风起桂香涌;
醒坐桂树下,醉卧桂雨中。
欲折桂枝去,不忍桂仙伤;
提笔描桂影,求赠一缕芳。
这画,树占一半,诗占一半,诗写得马马虎虎,画也还算看得过去,唯一出彩的反倒是字迹,整体龙飞凤舞,瘦劲有力,细看可品出三分酒意,更显狂放不羁。这放浪形骸间又不失大家风范的字迹,一看就是出自张忌手笔,拿近细嗅,好像还真染上了那么几分幽幽桂香。
花香本怡人,顾莳越却越闻越气愤,心中不满道:“我在这儿为修炼的事愁得抓心挠肝,无心风月,她到好,又是喝酒赏月,又是写诗作画,伴着桂香更是得个甜觉,真是高雅惬意极了!一点也不关心徒弟,想当初,还是她张忌千方百计逼着我拜的师呢!现在倒好,说不管就不管了,小气!”
心中再气,可人毕竟是合着眼的,她又是师父长辈,贸然打扰不合规矩,顾莳越正犹豫是否上前,忽听张忌问道:“何事?”
张忌既然开口问了,顾莳越也不客气,再说了,为徒弟答疑解惑不是当师父该做的嘛,她便拿着画大步走过去,将她通灵时遇到的种种困难皆讲与张忌听。
这期间,张忌只躺着,也不睁眼。听顾莳越讲着我想如何如何,我要如何如何,不出三句话,已知她“病根”在哪儿,待顾莳越说完,她才悠悠反问道:“你想达到那物我两忘的境界吗?”
顾莳越心想这不是废话嘛,我要不想,就不会纠结烦恼,更不会来问了,可她真需要张忌指点一二,于是心里嫌她啰嗦,面上还算恭敬,颇为渴求地道:“我想啊!特别特别特别地想!”
原以为自己拿出十分的诚意,能从张忌口中得到个具体又有效的解决办法,那料张忌又打起机锋,“你想,你就达不到,只有你不想,方能达到。”
想,不能成,不想,反倒能成了,这是什么道理?
再者,凡做事,难免绕不开一个“想”字,想而不做尚情有可原,然既不想,又为何去做?既做,又怎能控制住不想?
顾莳越脑子愈想愈乱,一时转不过来,整个人定在一边,浑身上下除了眼珠子在转,连眼皮也不眨一下,远看跟个假人似的,手里的画纸也不知不觉掉到地上。
画纸落地,动静微不可察,张忌却在此时睁眼。她仍不去看顾莳越,只捡起掉落的画纸,自顾自地起身,捻住画纸一角,高举至半空,一边喝酒一边赏画。她起身间,晚风骤起,引起一阵喧嚣,椅子右侧石桌上的诗集随风翻动,顾莳越也因来不及抵挡被风迷了眼睛,下意识用手揉眼。
没几下,风忽又停了,小院又渐渐地,渐渐地静了。
刚被揉过的眼前不仅发红,还脆弱敏感,顾莳越试着睁闭双眼,以图适应,眨眼间瞟见手边的诗集停在某页上。她认得这是辛弃疾的《重午日戏书》一诗,只是这下,她到像是第一次见这诗一般,目光被“万事有为应有尽,此身无我自无穷”一句深深吸引,情不自禁抓起书,凑近端详。
细细品味,一遍遍默读,顾莳越像是终于读懂这诗一般,浑身血液愈发滚烫,再难压制,急速上涌,冲开脑中淤塞,顿觉神清气爽,恍然大悟,心想:“原来,此‘想’非彼‘想’,我只当“想”乃心之所愿,却忘了想的太深会滋生执念,生出心障。原有‘心斋,坐忘,吾丧我’的道理在前,我竟从第一步就错了,还错得这般离谱,这般不该……”
思及此,顾莳越不由得反省起自身,心想:“由此看来,我虽读书多,也不见得了悟透彻,即便了悟透彻,落到行动上,也保不齐会出错,须得反复读记,思辨才行。”
顾莳越余光看见椅子空了,转身去寻人,惊见张忌不知何时爬上了丹桂树,伸手探身,又要将画纸搭在树枝上。
瞧见张忌这般清闲自得,甚至吊儿郎当,这刚觉神清气爽没多久,顾莳越心里又升起一阵烦躁和不甘,皱眉撇嘴,揉搓着书页,心想:“这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原以为终于找到个可以打她脸的机会,也好彰显我的机敏聪慧,压她一头,谁知,到头来是我闹了个笑话!”
紧接着,顾莳越叹了口气,转念一想:“算了,闹笑话就闹笑话吧,总比当个一知半解的糊涂虫好,况且,这样一来,不正好证明我将孔夫子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的学问活学活用了嘛,不一样可以彰显我的慧心灵性。”
这哄着,哄着,她还给自己哄开心了,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你乐什么?”
张忌不知何时下了树,悄无声息地站到顾莳越面前,冷不丁来这一句,到给顾莳越吓一哆嗦,不过顾莳越多机灵,右肩一后撤,脖子一梗,整个身子又斜挺起来,下巴一扬,调皮地道了句“不告诉你”,说罢,将诗集往张忌怀里一摔,撒丫子跑开,跑至转角处,她突然又刹住脚,掉头,踮脚对着张忌叫了声:“诶!”
张忌侧头,不言,只抛出个问询的眼神。
顾莳越嗫嚅半晌,方忸怩道:“呃……那个……夜深了,院儿里风大,你可别坐太久了,当心着凉。”
张忌顿声凝视她片刻,浅笑着回了句“知道了”,就见顾莳越绕过屋角,彻底跑没影了。
张忌凝视着顾莳越消失处,片刻,复又抬头,对月得瑟地道:“风大不大,不还是我说了算。”
话音刚落,碰巧又起了阵风。在宽阔地带还好,微风徐徐,甚是舒爽,唯独那丹桂树下风大的不正常,直将张忌刚挂上的画纸吹落下来,只是这次画纸也不晃晃悠悠,也不飘飘荡荡了,直朝张忌扑来,一瞬间,就结结实实地盖在张忌面上。
这得亏是张轻薄的画纸,这要是块吸饱水的厚帕子,张忌又得意上头,未加防备,非得摔个人仰马翻不可。
张忌手忙脚乱地扯下画纸,一边胡乱把画纸折了又折,一边机警地四下张望,观察有没有人撞见她这滑稽尴尬的一幕,见没人,故作硬气地挺直腰板,只是嘴不太听她使唤,结巴地道:“粗,粗鲁。”
刚说嘴,就打嘴,是以老天专治那得意忘形,大言不惭,藐视自然者,世人,切记,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