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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梦里不知身是客3 在螺四娘与 ...

  •   在螺四娘与蟹老五同鹿京歌交谈其间,虾老大三人已顺利将人连同扇子带回湖里,三人单膝跪地,齐声喊道:“大王!我们回来了!”
      蜈蚣大王喝得酩酊大醉,左手虚握着一壶酒,正歪坐于简陋的宝座之上昏睡。鼾声震天,虾老大三人回来也全然未知。现被虾老大三人这么一喊,蜈蚣大王上半身一抖,嘴里一哼,勉强睁开眼睛,乜斜着眼去瞧。
      他眼神迷离,费了些功夫才看清底下跪着的三人,见藻二姐怀里抱着个睡着的女娃,怫然道:“叫你们去寻些解闷的玩意儿,带个孩子回来作甚?没用的废物!”
      虾老大三人见其动怒,相互使了顿眼色后,藻二姐就起身抱着顾莳越走了过去,于宝座侧边站定,拉开顾莳越的斗篷,躬身赔笑道:“大王,您请看这儿。”
      蜈蚣大王将壶里最后一口酒喝尽,赏脸去看,只见女娃腰间别着一把扇子,发着莹莹白光,微微发颤。
      一瞥见扇子,蜈蚣大王眼神立刻清明了八分,整个人蹭一下坐直了。不用藻二姐加以劝诱,蜈蚣大王已急不可耐地丢开酒壶,伸出手取下了扇子。
      可扇子即使灵力低微,毕竟不是寻常器物,岂会乖乖地任由蜈蚣大王摆布?并且,扇子主人昏迷,扇子认主,自然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故蜈蚣大王还没能将扇子看个仔细,扇子就颤抖着挣开了他的手,回到其主人怀里,其释放的灵力将蜈蚣大王掀翻在座,连带着藻二姐也被波及,带着顾莳越一起飞了出去。
      虾老大和鱼老三及时飞身上前接住她二人,奈何冲力太大,几人落地踉跄几步后,还是没站稳,一起跌坐在地。
      这边乱作一团,宝座之上的蜈蚣大王眯眼审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片刻后,蜈蚣大王起身,迈着虚浮的步子,摇摇晃晃走至虾老大四人面前。他的眼睛里酒意全无,闪着恶狠狠的凶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沉睡的女娃。
      虾老大等知他已看明白了扇子和女娃的关系,现在是要杀人夺扇了,可螺四娘和蟹老五还没将人带回来,三人内心不免焦急起来,一个个脸色发青发白。
      他们三人的心事全写在脸上,被蜈蚣大王一眼看穿。蜈蚣大王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威胁道:“你们三个胆敢再多说一个字,一并杀之。”
      此言一出,虾老大三人当即闭嘴。
      三人深知,他们三个同时出手非但不能打败蜈蚣大王,恐怕还会激怒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心里苦求螺四娘和蟹老五快些把人带回来。
      想杀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不需要多么繁琐的招式,一掌就够了。
      可惜,蜈蚣大王这高高扬起的一掌永远也落不下去了,因为在他将人杀死前,他就先受了别人一枪。
      是一柄红缨银枪。
      枪身上 “雪焰”二字闪着点点寒光,正配这枪身似雪,红缨如火的七尺长枪。
      这一枪太快,快到蜈蚣大王即使感知到了湖水的流动异常,却还是误将枪尖寒光看作浮沙一粒,红缨看作血虫一团。待他看清来物时,一切皆已为时已晚,他已被寒枪死死钉在了地面。
      银□□穿了蜈蚣大王的腹部,他身下殷绿妖血黏黏糊糊淌了一地,嘴里汩汩绿血呕出,人形也只有上半身还能勉强维持住,下半身早现了原型。
      蜈蚣大王拼命扭动身体,想要脱身,但枪头已深深扎进土里,他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挣不开,还将湖水给搅浑了。
      眼前,湖水混杂着泥沙,使得本就难以视物的环境变得更加浑浊。慌乱间,蜈蚣大王听见一女人的声音,她说:“你这地上的蜈蚣,住在这又潮又湿的湖底,适应得了吗?”
      女人的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喜怒,蜈蚣大王听了,却觉得比猛兽嘶吼之声更令人惊惧。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的身子一怔,没有半分方才在虾老大三人面前耍横斗狠的嚣张,就好像灵魂一瞬间被抽走了一样,浑身僵硬,双目发直地躺在地上,若不是他下半身的虫足还在刮擦地面,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归西了。
      人影一点点近了,宣告着他的死期。
      看清来人时,一口冷气自喉间抽出,蜈蚣大王终于恢复一点生气,却又止不住地发起了抖,抖到他只能努力咬紧牙关,颤声道:“鹿道长,是你啊。”
      鹿京歌这一□□进体内,人已是半死,却也有手下留情,只因解药还未到手,否则蜈蚣大王早就归西了。她不急不慢地走过去,于蜈蚣大王身侧站定,隔空取出了蜈蚣大王藏在袖中的夜明珠。
      柔和莹澄的蓝光照亮鹿京歌清隽藏野的面庞,也让沉寂幽暗,仅靠几盏妖火赖以照明的湖底露出全貌。
      原来,就在十步开外的地方还有一片水藻,生得极佳,万缕翠丝参差交横,随波荡漾,颇具生机。
      只是,鹿京歌没空欣赏,她得趁蜈蚣大王没血尽而亡之前将解药要到手,只听她道:“偷了我的夜明珠,躲到这儿当起了野大(dai)王,日子想必过得舒坦极了?”
      蜈蚣大王忍痛尬笑道:“那,那能呢,我无时无刻不想将此珠归还给道长,我——”
      “少给我打哈哈”,鹿京歌打断他的话,左脚踩在他胸口上,厉声道:“你给他们五兄妹下了毒,解药呢?交出来!”
      “这……”
      “怎么,你是忘了给他们五兄妹下的何毒,还是说,你很为难?”
      鹿京歌加重了脚上的力气,碾着他的胸口。
      这下,蜈蚣大王再不敢绕弯子,连忙否认,“不不不,没忘,也不为难。只是道长,如果我交出解药,你能否放我一马?我保证,我绝不再犯,日后一定一心向善,我——呃啊!”
      鹿京歌不搭他的茬,面不改色地握住枪身,轻轻转动。
      枪身在蜈蚣大王体内搅动,蜈蚣大王面皮痉挛,下半身卷缩,虫足乱颤,是已痛到极致,为了活命,只能服软,他嚷道:“我给!我给!”
      说着,蜈蚣大王右手一翻转,手中多了一木盒。
      他抬手将木盒递给鹿京歌。鹿京歌接过,打开一看,盒中红色药粒足有算盘珠子大小,腥臭味熏得人直皱眉。
      鹿京歌疑道:“这当真是解药?你知道我的厉害,可别骗我。”
      蜈蚣大王喘着气道:“不敢不敢。这里面加了我的精血和蜕皮,味道是难闻了些,但真是解药啊!不信,你让他们认认,我之前给他们吃半粒,只能压制毒性,吃一粒毒就全解了。”
      鹿京歌叫来水货五兄妹,让他们认了,确实是他们先前吃的那类药。现下他五人各服下一整粒,稍加调息,不出片刻,翻开胳膊一看,红蜈蚣的图案果然消失了。
      见他五人无事,鹿京歌转头拔出了雪焰枪。
      蜈蚣大王本瘫软在地,鹿京歌拔出银枪,他虽痛,但还是忍住了。只因他满脑子都是即将重获自由的喜悦,他甚至已经构思好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复仇计划——杀更多的人,吸更多的精气,修炼天下无双的功法,然后杀尽天下的道士,头一个要杀的就是眼前的鹿京歌。
      想到激动处,蜈蚣大王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上重新焕发光彩,也忘了鹿京歌从未许诺过会放了他。
      鹿京歌当然不会放过他。
      她高举银枪,垂首,若有所思地道:“放虎归山太冒险了,还是杀了方能使人心安。”
      雪焰枪无形中已刺出了第一枪。
      这一枪,刺破的是蜈蚣大王如泡的幻想。
      自知无论自己做什么,鹿京歌都不打算放过他了,蜈蚣大王脸色顿时转黑,面露狞色,咬牙骂道:“臭婆娘!你我同为妖,何必下此死手,赶尽杀绝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来世做个好妖吧。”
      最后一个字刚落地,雪焰枪就刺穿了蜈蚣大王的头颅。
      一旁的水货五兄妹皆是听呆看呆,不仅是因为知道了鹿京歌是妖,浑身却无半点妖气,还是因为她一枪下去,蜈蚣大王一声惨叫还来不及喊出,就已神形俱消,尸首全无,只余一滩深浅不一的绿色血污。
      好厉害的人。
      好厉害的枪。
      厉害的枪在厉害的人手里,才能物尽其用,才能大显神威。
      鹿京歌背身而立,脊背板正如竹,枪头一半扎进了地里,她朝枪头轻轻一踢,长枪弹起,她顺势收好枪,转身走至水货五兄妹面前,将夜明珠递给他们,道:“你们这湖底暗得很,这颗夜明珠就留给你们当灯使吧,它还有消解浊气之效,于五位修炼会大有益处。”
      水货五兄妹在湖底住了二三百来年,靠着佛螺髻发舍利释放的佛力提前化作人形,也不过二十来年。这二十几年间,他们非必要不出湖,所见所闻甚少,什么夜明珠?听都没听过,更别说见了。现在有人白给他们一颗,又能照明,又能消解身上妖气,兄妹五人自是乐意的。只是,鹿京歌与他们同为妖,肯定也很需要这颗珠子,因此即使他们五人想要,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犹豫豫,实在不好意思收。
      鹿京歌瞧出他们的顾忌,耐心解释道:“我修的是仙道,现已是一名地仙,早就不需要靠什么珠子法术压制消解妖气了。我留在身边浪费不说,指不定哪天又被像那蜈蚣精一样的恶妖偷去了,留给你们正合适。”
      据《抱朴子》一书记载:“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鹿京歌正是那有仙力仙骨,但未飞身上界,无天庭仙箓的地仙,这么说来,这小小的一颗夜明珠与她而言当真是毫无用处。
      经鹿京歌这么一说,兄妹五人不再推拒,由虾老大收下了夜明珠。
      虾老大惭愧地道:“道长今日不仅帮我兄妹五人重获自由,还送我们如此贵重的夜明珠,对我等欺骗您的行为也不加追究,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答谢道长才好。今日元宵,寒舍简陋,我兄妹五个遵循佛门清规戒律,不杀生也不饮酒,所以只有些粗茶素菜,还望道长不嫌弃,与我兄妹五人一块儿过个节,顾家小姐就让二姐和老三送回顾家好了。”
      鹿京歌笑道:“那可麻烦了,我这个人呢不吃饭也是酒不离手,这吃饭嘛就更不能不喝酒了。看来,我们虽有相遇的缘分,却没有一起吃饭喝酒的缘分。”
      “既然如此”,虾老大急忙回头吩咐藻二姐,“二姐,快,把顾家小姐交给道长。”
      藻二姐抱着顾莳越走上前,道:“我给这丫头下了睡咒,我还是跟道长一块儿上岸,到岸上给她解开好了。”
      “你的睡咒我到还能解,只是我还需要她多睡些时日。把她给我吧。”
      藻二姐点点头,依言将顾莳越交给了鹿京歌
      鹿京歌抱孩子的手法实在生疏的很,掂了两下才找到一个睡者舒服,抱者也舒服的位置,好在藻二姐的睡咒稳固,大风大浪都吵不醒这个小姑娘。
      水面之上,游船密布,灯火摇曳,笙歌飞扬,喧闹欢乐之声更是只增不减,所有人好像都憋着一股劲儿,势必要将前些日子在等待中蓄积的精力全部释放才肯罢休。
      恐怕,今晚,全杭州城只有顾家人错过了这场彻夜之欢。
      顾家人找他们家小姐都快找疯了,满大街地打听。杭州知府一听顾家千金丢了,也赶忙排出人手一起寻找,生怕迟了被顾家怪罪。一伙人把杭州城二十三条坊巷找了个遍,一听人说貌似看见有和顾莳越一般大的孩子跟人出了城,火速追出城外十里地,就差把杭州城翻个底儿朝天,可直至亥时正三,城内城外搜寻的人皆是一无所获。
      秋卿云闻听消息早就哭得休克,顾金铭守在秋卿云床边寸步不离。他紧紧抓住秋卿云的手,害怕她也会弃他而去。
      屋外也陪满了人。
      他们垂首而立,默不作声,每每有人回来禀报,他们就会像风吹林海一样,一阵骚乱。
      回来禀报的人,没有一个人带好消息给顾金铭。他的身形随之一点点矮了下去,唯一支撑着他的,就是掌中秋卿云还在跳动的脉搏。
      金秀端来了药,顾金铭忙不迭接过,吹冷了,先是自己尝了一口,皱眉埋怨道:“这药不好,太苦太涩,只能先委屈夫人了。”
      顾金铭又舀了一勺,怕烫着秋卿云,他就小口吹凉了再喂,又怕呛着秋卿云,他就沿着唇缝一点点往里送。
      可他多虑了,亦或者说,他疏忽了,他没有想到,没有人想到,深色药汤一入口就尽数淌了出来。
      金秀一向贴心得力,早握着手绢贴近秋卿云唇角,就为给秋卿云擦拭嘴角漏下的汤药,未曾料到汤药会满口溢出。
      二人的心忽地沉了下去。
      一碗小小的汤药,一把小小的瓷勺,顿时变得有千斤重,重到顾金铭险些要端不住握不住。药太苦,太涩,明明该是喝药的人会怕,现在,喂药的人也迟疑了。可就像喝药的人必须把药喝下去一样,喂药的人也必须继续喂。
      他二人相信,下一勺,秋卿云会愿意吞下的,所以顾金铭默不做声,一勺接一勺地喂,金秀也一言不发,一下接一下地擦。
      这两人,谁会最先崩溃呢?
      女儿下落不明,凶多吉少;爱人卧病在床,药石难进。
      这份忧惧,在场众人,没一个可以替这位父亲,这位丈夫分担,溢出的汤药不过是覆舟之最后一浪。
      顾金铭将半碗汤药碗往右手上一搁,弓身掩面,竟像个孩子一般抽噎着哭了出来,可他的哭声,混浊,压抑得又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金秀知道这副躯体此时不属于他一个人了,过去的他和将来的他同时占据了这副躯体,他不是一个人在哭,年幼的他、年迈的他和中年的他正在一副躯体里哭泣。
      金秀的心被这哭声深深地刺痛,她也哭了,任何一个忠心的仆人都会哭的。但她是“一个人”在哭,所以痛苦就少了两分,才使得她的七窍中的双耳还能使用,才使得她听见了屋外的喧闹。
      金秀撑着床起身,才走出去两三步,管家娘子就先一步冲了进来,嚷道:“回来了!回来了!”
      顾金铭被“惊醒”,他听见了,可他表情怔愣,像没听清,又像不敢信。
      管家娘子只好走过去,跪在顾金铭脚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好消息讲给他听,“老爷,是姑娘,姑娘找回来了,姑娘找回来了!”
      “咳!咳咳!咳!”
      是秋卿云在咳。
      骨肉回家,母亲的魂也回来了。
      “谢苍天保佑,谢苍天保佑啊。”
      顾金铭这声沙哑又真诚的祷告,天听没听见,鹿京歌不知道,但又一次站在顾府屋脊上的她,听见了。
      砰!砰!砰!
      临近子时,又一轮烟花绽放。
      元宵夜的烟花,鹿京歌不是看了一次两次,是看了上千次,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更懂它的绚烂与短暂。
      可这次,她想仔仔细细地记住每一个细节。
      记住烟花是如何绽放、熄灭、掉落,归于尘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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