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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铜钱鬼面 九九重阳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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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重阳日,按例,白玉京在这天要向天界辈分最高的花神送礼,以表敬意。于是乎,一大早,太白星君便从天帝那儿领了命,带着贺礼,在两个天兵的护送下赶往临川。
离庙门尚有十来米时,太白星君远远地见有个熟悉的身影走过,瞧着像是重华宫的夏谞,入了南柯一问,果然是他。
九凝仙子递杯热茶给太白星君,“夏仙君来替明歌神君还梅枝,又因天庭事务繁忙,喝了杯茶就匆匆离去了。您瞧,夏仙君用过的茶杯还没来得及收呢。”
太白星君接过热茶,缓缓道:“原来如此。”
夏谞确实是替鹿京歌到南柯还梅枝的。
说来也巧,四娘一案与铜钱一案都与巴蜀产生了牵连,这么一来,巴蜀之地鹿京歌是非去不可。但在去巴蜀前,鹿京歌还是决定先来一趟南柯。
鹿京歌在心里细细盘算了一番,虽不能断言此行定能打消她的疑虑和对花神的怀疑,但认定此时与其见面只会将事情复杂化。不如暂避其锋芒,让夏谞代她去还梅枝,自己再与其周旋周旋,同时也摆明自己的态度:管你唱的是那出,我鹿京歌都奉陪到底。
不过,今日是重阳佳节,怎么说花神也是前辈,大节下的空手去未免太过失礼。鹿京歌也不是那不知礼数的人,特意投其所好挑了份节礼,用金丝楠木盒装了,吩咐夏谞送给花神。
此时,鹿京歌就在隔壁的赣州上犹等夏谞。
这清晨的集市那叫一个热闹,摊上的瓜果菜蔬那叫一个水灵,还有那刚出炉的桂花糕和大包子,甜滋滋,香喷喷,简直馋得人口水直流,御澜也少不得吵着要吃,把鹿京歌生拉硬拽贷着到集市。
鹿京歌自然是依御澜的。想到接下来估计要忙一阵子,又考虑到从前就有在山里奔走捉鬼收妖折腾小半个月的时候,鹿京歌一个神仙吃不吃无所谓,御澜一天比一天大,食量也见长,鹿京歌就乘此机会多屯了点吃食,也是省得他日自己四处打猎,生火做饭了。
鹿京歌不仅精心挑选了御澜爱吃的,喂御澜吃点心时,右手还拿着水袋伺候着,生怕御澜吃噎了水递的不及时。这整的,说是养了个长角四腿的孩子也是有人信的。
喂完了,御澜又化作刺绣爬在鹿京歌肩头呼呼大睡,鹿京歌则坐在路边的茶铺喝茶晒太阳。
忽然,秋风乍起,天空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周围人纷纷鼓掌喝彩,骚动声引得鹿京歌抬头探寻。一看,是个断了线的风筝,落在了鹿京歌斜后方的树梢上。
小二拿扫帚想把风筝捅下来,奈何扫帚不够长,小二踮起脚举着扫帚去够都费劲,便挥动扫帚划拉近处的树枝,想借此将风筝晃下来。
可那风筝实在顽固,几次下来,风筝未落,枝叶乱颤反惊到了密叶深处鸟窝里蜷缩着的幼鸟。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激得它们啼叫不已,令人听了心揪作一团。见之,鹿京歌起身制止小二,“我来。”
随后,鹿京歌脚尖点地飞起,先是伸手将鸟巢拨正,再轻手将风筝摘下。这风筝真奇特,正面是颗头,有着一张青面獠牙,面目狰狞的脸,不知是人是兽。
鹿京歌身形似落叶般悠悠飘落,把手里的风筝翻来覆去地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无半分喜气祥和,威严肃穆,哪里是节日里放的。
“如果我是娘子,断不会拿着此风筝不放。”
陌生的称谓,熟悉的声音。
鹿京歌转身一瞧,果然是司命。
司命一身青灰色道袍,背上背着把宝剑,一手拖着拂尘,一手捋着下巴的胡须,笑眯眯地看着鹿京歌。
只是鹿京歌从未在凡间遇到过司命,一时竟不知如何称呼他,一句招呼堵在喉间是半天说不出来。
司命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在下萧平。”
鹿京歌笑道:“不知萧道长因何到此?”
司命道:“我与人约好一块儿过节,谁曾想在这儿也能遇到娘子,真是巧了。”
鹿京歌道:“是巧。诶,听萧道长刚才的话,这风筝似乎有什么不妥?”
司命请鹿京歌坐下后,道:“娘子是杭州人,难怪不知,这风筝式样是上犹独有的,叫做铜钱鬼面。您瞧风筝骨架是不是如铜钱般外圆内方?”
鹿京歌翻转铜钱,风筝骨架确实如司命所说是外圆内方,“那这鬼面是?”
司命道:“这鬼面指的正是废神敬止。当年,由敬止引发的祸乱持续数月,终于重阳日得以平息。然余悸难消,大人日日胆战心惊,小儿深宵啼哭不止,狗吠激烈,猫嚎凄厉。而在民间,放风筝素来有‘放晦气’的寓意,一些人家便自发做了这诉怨的人头风筝,在放飞时将风筝线割断,祈祷厄运晦气能随风而去,永不再来。见果然奏效,于是家家户户纷纷效仿,声势浩大,三天传遍整个上犹。在那之后,也不管节前三天自身遭遇的不幸和难事因何而生,皆默认是受敬止侵扰,待到重阳日必要放铜钱鬼面风筝才心安。若有谁捡到,身边有火就立刻烧毁,没火也要用脚踩烂,免得沾染上晦气,久而久之竟演变成了此地一项特殊习俗。”
鹿京歌看着手里的风筝,听着司命的话,忽地想起夏谞说过敬止是个女神仙,想来入魔前也是飘逸绝尘,气质不凡的。现如今,这千年过去了,祖辈间口耳相传,对其外貌或许有夸大歪曲的地方,不过这份恨意到是绵绵无绝期,天上仙人在凡人眼里已然是作恶多端的凶神恶煞,是不详的化身。
两个人自顾自地聊着,全然忘了手里风筝会惹得旁人怎样的议论。这不,正对面的女娃娃见了扯着他娘的衣服,指着鹿京歌手里的风筝喊;“娘,你看,那人拿着铜钱鬼面风筝。”
小娃娃声音尖细响亮,嚷得街上路人齐刷刷看过来,司命见势不妙,夺过鹿京歌手里的风筝就扔到地上,当着路人的面把风筝踩了个稀巴烂,再招手叫来小二,“劳烦小哥取个火盆来。”
小二听后急忙去取,司命又转头对鹿京歌说:“方才多有冒犯,娘字见谅。只是,虽说咱们知道其中门道,但您瞧周围人的眼色。”
鹿京歌依言四下观望一番,路人看过来的目光里无不有警惕与恐慌,有的更似飞刀般尖锐利害,若是再不放下,恐怕马上就有人扑过来指着鼻子质问她是否在图谋不轨。
说到底,纸糊的风筝能有什么奇效,人力不可为之事,无非是神明在左右。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依礼向司命道了声谢。
小二端来火盆,把已经不成形的风筝再团吧团吧,骨架彻底掰折了后就丢进去。盆中火本微弱,一遇纸,“呼”地一声蹿起,包裹住风筝扭曲的形骸,也是饱餐一顿。
鹿京歌则望着摇曳的火苗出神,不知怎的,心里一阵唏嘘,满脑子都是滁州破庙里残缺的神像,还有石碑上刻着的那八个字,似乎不相信那样正义的人会落得这般结局。
鹿京歌又不免想到银杏树下看见的画面。两件事在眼前诡异地重合,她竟控制不住地将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串联在一起,胡思乱想一通:她想,如果将来,自己会以蚂蝗缠身的惨样死去,那么会是出于何原因呢,是因救人,还是犯错?
正如“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教别人克制清醒的人,轮到自己似乎也要挣扎沉沦一番,鹿京歌也难免落俗,一想便一发不可收拾,火盆都被小二端走了也不知道,旁人见了都暗笑她是个痴儿。
司命亦是察觉到鹿京歌异样的沉默,见鹿京歌魂不守舍,轻声询问:“鹿娘子,怎么了?”
得亏思绪没跑太远,还拉得回。只是心中所思实在不足为外人道,好在一呼一吸间鹿京歌就想到应对之策,不露声色地将话头引到别处:“我只是在想,像敬止这般罪恶滔天之人会是何死法?”
司命笑道:“原来如此。敬止一案已是陈年旧事,娘子年轻,飞升仅二十三年,虽居二品官职,也只任神职,不任将职,好奇也在情理之中。好!”
为防被凡人听力去,司命压着声音继续说:“就让我这身经百战,有着一千五百岁的老东西为娘子讲一讲。我还记得,敬止放出魔界妖魔于凡间作乱一事转到天帝耳朵里时,天帝即刻集结人马,一边捉拿自魔界逃离的魑魅魍魉,一边逮捕敬止。起初,大家只觉得敬止修为不高,不足为惧,注意力都放在捉拿妖魔上。可不知她从何时修得邪法,武力大增,派去的几位元帅将军与其打了几个时辰,皆战败而归。白玉京又接二连三摆出五队人马,皆是无功而返,甚至连她多年好友,天界赫赫有名,战无不胜的长赢元帅也被她杀了。之后,是天帝出手才把她拿下。她的下场就十二个字:万箭穿心,天雷加身,神魂俱灭。”
鹿京歌道:“这么一来,她是再无生还可能。”
鹿京歌语气里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遗憾,她未察觉,幸而司命也未注意, “谁知道呢,铜钱不是又出现了。没准那时她使了什么妖术,趁乱跑到冥界带着记忆与仇恨投胎,或者藏匿于你我之间,伺机复仇呢?”
鹿京歌道:“那日朝会,依众仙所言,敬止是因与其师的不伦之恋坠入魔道而大开杀戒,自取灭亡,这到让我想起花妖曼珠与沙华。萧道长,那日我到南柯借红梅,九凝仙子说花神早知我要来。我没多问,带着梅枝去往杭州,那个曼珠所化的名叫林莲的女子说自己卧于病榻时做了个梦,在梦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超脱与自在,现在细细想来,只觉得不简单。”
司命道:“那也是花神的安排。昔时冥界无花,死气沉沉,花神奉天帝法旨,寻花于冥界播种。因现存花类无一可耐幽冥之地的阴寒,花神才亲手培育出曼珠沙华,那也是试了不下百次才得一粒种子。曼珠与沙华虽为妖,到底出生不一样,又是带着使命降生的,到冥界去不过是借地修行,待时机成熟,功德圆满,自当飞升。可他们却动了凡心,致冥界失色,百鬼同悲。阎王上报天庭,花神听了大怒。倘若百花中还有能在冥界盛开的,花神也不必苦恼,然百花之中,唯此花能耐幽冥,花神只好让她们经百世轮回以赎其罪。我与九殿阎王交好,听他说花神前几日去到冥界,见冥界毫无生机,于心不忍,算着罚了六十五世也够了,就想到提前召回曼珠和沙华。但若是就这么召回,也太过便宜他们,难保他们不会再动凡心,背弃职责,故设法指引,助其修炼。现在依娘子所言,曼珠已选择另一条路,若他们二人一个能顺利渡过新一世,一个能乘此机会堪破‘情’字,回来即可位列仙班。”
看来,“情”字实在可怕。
无论深情、薄情、多情,滥情,都惹人烦忧。
可怜敬止,无人渡她。
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鹿京歌又想到仍未过情劫的自己,又是一阵乱想:难不成,他日我也会因“情”而失去理智,成为人人喊打的败类,瘫倒在草丛中,被山蚂蝗爬满全身,血干而亡?!!
若真如此,谁又会是那个能扰乱自己道心的人呢?
他日,是否有人渡我?
若有,又当是谁呢?
“时候不早了”,司命一拍大腿,边起身边说:“在下就先告辞了。”
鹿京歌起身道谢:“多谢萧道长今日为京歌解答疑惑。”
司命摆摆手,笑道:“小事,小事。”
司命前脚走,后脚夏谞就回来了。
鹿京歌拉着夏谞走进街对面的巷子,下了个结界,道:“她们怎么说的?”
鹿京歌并未将此行目的告知夏谞,夏谞虽见鹿京歌举止神秘,料定自家神君一言一行有自己的道理,也不多问,只一味照鹿京歌的吩咐办,“九凝仙子将梅枝和节礼收下,左右不过说了些客气和道谢的话,再无其他。”
节礼是送给花神的,九凝仙子是侍仙,不擅自打开盒子到也在情理之中。鹿京歌在心里盘算一番,还是遵循“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先照计划前往巴蜀要紧。
于是乎,鹿京歌转身对夏谞道:“行,我知道了。你就按我之前吩咐你的去做。不过,千万一定要记住,万事小心。”
夏谞抱拳道:“属下遵命。”
话毕,夏谞便隐身离去,鹿京歌也化作一道清光,飞入云霞。
这时,御澜半梦半醒翻身差点掉下去,还好鹿京歌眼疾手快拽住了它。这也使得鹿京歌一时分神,差点撞到什么。好在她机灵,咻地一下左闪至一边。稳住身形后鹿京歌定睛一看,满天各式各样的风筝,或疾飞争先,或徐行避让,唯有铜钱鬼面风筝接二连三地掉落。
鹿京歌观望片刻,毅然抬手在胸前点了几下,封住了自己的幽精,并暗自在心里下决心:她堂堂明歌神君绝对不会被一个区区情劫唬住,无论如何她誓要将那未知的情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