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她之韧》黑泽西

2、第 2 章

　　“李太太，灵堂重地，慎言慎行。茶水烫，当心伤了手。”

　　陈骁开口了，清晰地穿透了灵堂里凝固的空气，冰冷而沉稳，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那位惊魂未定、脸色阵红阵白的李姑妈，只是平淡地陈述着，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李姑妈的脸瞬间涨红，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什么，却在陈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扫过来的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亲戚们更是噤若寒蝉，刚才还蠢蠢欲动的议论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尴尬而压抑的死寂。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身上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极具压迫感的气场，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了畏惧。

　　陈骁的目光重新落回司雯身上，平静无波。

　　陈骁收伞的动作利落得像电影里的特写，风衣下摆甩出些水珠。

　　他径直走到灵前，三支香在他指间燃得笔直，烟雾顺着他的眉骨攀升。

　　“司小姐，节哀。”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好像真的只是对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故人之女表达最普通的慰问。

　　司雯在他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伏而有些麻木僵硬，动作迟滞。

　　她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轻若鸿毛，还有恰到好处的哽咽和劫后余生的颤抖：“谢谢陈叔叔......”

　　陈骁挑了挑眉，没说话。

　　灵堂里那令人窒息的喧闹和恶意，都暂时被压制了下去。亲戚们收敛了气焰，眼神躲闪，交谈声压得极低，只剩下香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滂沱的雨声。

　　司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飞快地瞥了陈骁一眼，随即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帘，“陈叔叔......谢谢您......我没事了。”每一个字都有着破碎的尾音，完美地诠释着一个刚刚遭受欺凌、孤立无援的孤女形象。

　　陈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无妨。”他淡淡应道，声音听不出喜怒，“司先生与我和我的父亲都是旧识，算起来，也是我的长辈。”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灵堂里那些装模作样的面孔，语气疏离，“司小姐保重自己，想必才是司先生最愿看到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关系，又划清了界限。

　　司雯轻轻“嗯”了一声，身体细微的颤抖似乎也平复了一些。

　　她微微侧过身，避开那些如芒刺背的视线，低声道：“陈叔叔……请随我来，这边……有些茶水点心。”她做出引路的姿态，动作有着一种强自镇定下的笨拙，仿佛急于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环境，也急于表达对这位“恩人”的感激。

　　陈骁没有拒绝，随着她略显仓促的脚步，走向灵堂侧后方通往内宅的廊道。那把黑伞，稳稳地笼罩在她头顶上方寸之地，隔绝了灵堂里的窥探，也隔绝了廊外倾盆的雨幕。

　　廊道幽深，两侧是白墙，壁上挂着几幅意境清冷的山水水墨。灯光昏黄，将两人一前一后、一高一矮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湿漉漉的青石地砖上。伞沿滴落的水珠，在地面溅开细小的涟漪。

　　气氛在雨声的包裹下，变得有些微妙的沉滞，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回荡。

　　“司小姐，”陈骁的声音忽然在司雯身后响起，他的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令尊那把常用的剑，还在吗？”

　　司雯猛地停下脚步。

　　常用？他怎么知道？还是他不止知道这些？

　　她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茫然不解的神色，混杂着尚未散尽的悲伤，声音沙哑：“剑？陈叔叔是说......哦，应该是我父亲书房里那把旧剑吧。”

　　陈骁站在伞下，深沉的眸子注视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廊道的光线在他深刻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难以捉摸。他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仿佛蕴含重量，沉沉地压在司雯的心头。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就在司雯几乎要承受不住那无声的审视时，陈骁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其细微，转瞬即逝。

　　“是吗。”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平直，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握着伞柄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伞面更完全地笼罩住司雯。“走吧。”他说道，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

　　——

　　晚餐安排在偏厅。

　　几张巨大的红木圆桌，都铺着素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然而气氛却比灵堂好不了多少，那些亲戚们碍于陈骁在场，收敛了许多，但眼神之间的交汇、偶尔压低的只言片语，依旧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虚伪和算计。他们像是围坐在一具巨大猎物周围的秃鹫，虽然暂时停止了争抢，但那贪婪的窥伺从未停止。

　　司雯坐在主位下首，位置显得有些孤零。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白饭，动作机械而迟缓。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眼睑下方带着淡淡的青。

　　偶尔有亲戚假惺惺地劝她多吃些菜，她也只是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没胃口。”

　　陈骁坐在她斜对面，姿态从容。他吃得不多，动作优雅，偶尔回应几句旁人不痛不痒的搭话，言辞得体，疏离且客气，让人难以亲近。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间，总会掠过司雯苍白而沉默的脸庞。

　　晚餐在沉闷而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亲戚们似乎也失去了继续表演的兴致，各自寻了借口，三三两两地散去。

　　司雯也跟着站起身，对着陈骁的方向微微欠身，声音疲惫：“陈叔叔，您慢用......我先失陪了。”

　　不等陈骁回应，她便走出了偏厅。

　　——

　　雨不知何时变小了，夜色凄清，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雨水混合的湿冷气息。

　　庭院中央，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将石板照得一片银白。空地边缘，几丛修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司雯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

　　她换下了那身沉重的黑色丧服，此刻身上是一件素白如雪的宽袖练功服。衣料是上好的真丝，在清冷的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宽大的袖口和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

　　她单薄而挺直的背影，清冷，孤绝，遗世而独立。

　　月光和雨水都洒在她身上，凄清，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韧。

　　司雯站定，深吸了一口充满寒意的潮湿空气。她缓缓抽出长剑，青石板上的积水倒映着她的影子，回忆着网上视频里现学的动作。

　　起势，她的动作很慢，显而易见的生涩和僵硬，仿佛每一个招式都在脑海中反复回忆、确认。

　　剑尖划过潮湿的空气，带起细微的破风声。她努力回忆着网上搜到的零碎视频片段，动作模仿着那些外在的形态，但内里的筋骨、力量的流转、步伐与剑势的配合，全然不对。

　　她时而弓步刺剑，身形却因为重心不稳而微微摇晃；时而旋身撩剑，动作却显得滞涩，毫无行云流水的顺畅感。

　　一个本该轻盈的跃步点剑，落地时脚步甚至有些踉跄。剑穗缠绕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又被她有些笨拙地甩开。剑锋偶尔会扫过廊檐垂下的藤蔓，带落几片湿漉漉的叶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她正完成最后一个转身。司雯没有回头，腕力陡然加重，剑尖划破雨幕直刺来人咽喉。

　　这招她反复练习很多遍，确保角度刁钻却留有余地。

　　没有惊呼和慌乱，陈骁只是一个极其简单且迅速的侧身滑步，动作幅度极小，却精准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刺。

　　冰冷的剑锋，几乎是擦着那人的脖颈侧边掠过，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动了他额前几缕湿漉漉的碎发。

　　剑尖落空。

　　司雯的攻势戛然而止，剑尖悬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司雯充满恨意的眼神。

　　“剑是活的，”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每一个字都敲在司雯紧绷的神经上，“人心，不能死。”

　　他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距离。两人之间，只隔着那把剑。

　　“但那股杀意，”他勾起嘴角，“是真的。”

　　“要不要，”陈骁的目光掠过她眼中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冰冷与错愕，最终定格在她强作平静的脸上，慢条斯理地抛出诱饵，“跟我去拍戏？”

　　司雯迅速平复，只剩下茫然和恰到好处的懵懂，仿佛刚才那狠厉的一剑只是受惊后的本能反应。

　　她看着陈骁，眼神清澈无辜，以及未经世事的脆弱，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兀的邀约。

　　她慢慢地、迟疑地，垂下了手臂，剑尖无力地指向地面，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那份戒备和攻击性，在她身上消失，只剩下一个刚刚失去父亲、茫然无助的孤女模样。

　　“抱歉，陈叔叔，我只是......太为父亲感到难过了。”

　　陈骁看着她这堪称完美的变脸，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伸出手，接过她手中那把剑。剑在他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然后被他稳稳地插回剑鞘，动作流畅。

　　剑锷与剑鞘合拢。

　　他握着剑鞘，撑开那把黑色的伞，隔绝了头顶飘落的冷雨。

　　陈骁很自然地将伞微微倾斜，黑色的伞面将司雯纤瘦的身影完全笼罩在内，隔绝了外面凄风冷雨的世界，他自己大半个肩膀却暴露在伞外。

　　他果然来了，带着他的“邀请”。这邀请是饵，是枷锁，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通往复仇深渊的藤蔓。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伪装，也都默契地没有点破。

　　在倾斜的伞下，在交织的目光里，藏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算计与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