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伦敦,伦敦 ...
-
看到了崔斯汀和那个名叫贾德的骑士眉目传情之后,我也没有就此放弃。相反,我的眼神越来越多地黏腻在崔斯汀身上。
我就是如此卑劣的生物,当我的恋人遭到了他人的觊觎,我便恨不得化身地下室中暗绿玻璃缸中长满触手的怪物,将我的恋人狠狠缠在水底,永远不能被其他人看到。
崔斯汀却很少露出什么与贾德相关的消息。或许这是被伦敦的小报记者们逼出的功夫。许多次,在父亲的工作坊结束之后,一直到晚饭之前的时间,崔斯汀都无声消失在街头的人流里,任凭我怎样找寻,都觅不得他的半点踪迹。
只有一次,崔斯汀不够谨慎,以致于我顺利跟着他走过四五条大街,进而拐到一条小巷,在看到贾德那一头与我相似的金发后,我屏住了呼吸。
他们靠得很近,落日的光辉从巷口一点点漫进来,为两个人都渡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辉。他们的眼睫和瞳孔由此也呈现出某种浅色的、半透明的质地。两人似乎在共享什么秘密,总之挨在一起,笑得肆意。
我感到胸闷。就像呼吸系统还未健全时就跟着父亲进帝国最大的工厂一般,嫉妒仿佛化作煤渣呛进我的五脏六腑之中,单单是看到他们两人挨在一块,喉头便如水泥淤塞,苦涩难解。
已然忘了那时是以一种什么难堪的姿态离开的那条小巷。只知道我的脸色实在难看,以致于在街上被某家不知名报纸的狗仔遇到的时候,对方还下意识问我遇见了什么危险。
我只是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尽管之前就幻想过各种崔斯汀和贾德在一起时快乐的模样,但是真正看到两人的头凑在一起,共享片刻的亲密时,刺痛还是弥漫满整个身躯。
仿佛闹剧中滑稽可笑的配角,在主角坚贞的爱情圣光的旁边黯然失色,于是只能咧开嘴,啼笑着在舞台上咳出假血,以这种可笑的方式退场,以此为主角留出咏诵优美唱段的空间。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年龄的天然差距将我抛在后头。我于是懵懂地听着他们交换我并不完全理解的话题。
他们开始得比我和崔斯汀还早吗?
所以……崔斯汀和我亲密的时候,摸着我灿金的软发,看着我碧蓝的眼睛,会……想起贾德吗?
我蜷缩在自己房间中,滚烫的泪水不住地洇湿我的被褥,母亲从屋外听见我的动静,在我的门前伫立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推门进来。
眼眶很快肿胀起来,酸涩发痛,天地之间回荡着巨大的寂静,晨昏仿佛在哭噎声中失去了界限,能将我从这种混沌中解脱出来的唯一声音,或许是崔斯汀回家的脚步声。
直到等我哭得头痛时,开门声才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母亲的细语,和崔斯汀从懵懂中醒来般的应答。
我知道母亲会劝说他上来看看我——母亲一向仁慈如此。她即使不知道我和崔斯汀日日夜夜来的旖旎,也能从日常生活中的细枝末节中,感受到我对崔斯汀的在意和亲密。
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来,使尽力气又挤出些泪水,向着镜子确认我的眼睛和鼻子都哭红了,才佯装要出去似的去够卧室的门。
我知道什么时候崔斯汀恰好走到门边。他的脚步声有种独特的辨识度,柔的、确是沉重的,和他的手一样,温柔而有力。
我快速打开门,看到崔斯汀,眼睛微微睁大,嘴唇瘪下去,又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两滴眼泪顺势而落,完美得仿佛一出精心策划的戏剧。
而他也的确上钩了。
崔斯汀果然用一只手将门撑开了。他的眼睫微微颤抖,眼中震惊的神色融化成了些许怜惜,随即似是愧疚地往下一瞥。我的眼神和他一触即分,两人面对着面,呼吸交缠着呼吸,却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我等着他忍不住发声,于是捏造出那种快要宣泄出的抽噎,就要背过身去,崔斯汀拉住我。
“墨菲……”
没有等他说下一句,我狠狠关上了门,紧接着将他推到墙壁上,毫无章法地亲吻他的眼睛,他的唇,甚至他高挺的鼻梁,他的下颚线。崔斯汀一开始愣着没反应过来,随即无措地推着我,两只手牢牢抓着我的两条手臂,似是要将我拉开,又害怕太过用力而伤到我。
“墨菲,你……”
“只看着我,不要看别人,好吗?”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我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如此开口。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惹人怜惜极了。在崔斯汀来之前,我已经对着镜子练过千百遍。两条柳叶般的眉毛应弯到怎样一个弧度,眼睛应该哭到一种特定的水红,这样的我最让人心疼,却不至于狼狈,崔斯汀无法放着这样的我不理。
崔斯汀有些懵地止住了我的亲吻,随即气喘吁吁地想要发声,我两只眼睛盯着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他怎样解释这一切,然而叩门声却突然响起。
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母亲便已经推门进来。
比母亲的惊呼声更响的,是一声刺耳的关门声。
崔斯汀转身对着母亲欲言又止,却先一步被母亲提住了耳朵。
“如果你们敢让父亲知道这些。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知道么?”
崔斯汀忙不迭点点头,看见我依然转头倔强地看着母亲,不由得急得发声:“墨菲,你说一句……”
“我明白,母亲。”我看了一眼崔斯汀,“是我强迫他的,他另有所爱。”
“什么?”
崔斯汀惊愕地看着我,下一秒,母亲就转过来拎着我的领子,把我丢进了储物间。
-
“为什么墨菲不来吃晚饭?”
“他被我关了禁闭。”
门外刀叉的声响停顿了一瞬,随即父亲的声音响起:“我们结婚之后很少见你生气。墨菲做了什么?”
我放松身子,躺在漆黑的储物间里,任由自己的思绪飘浮,想着那条巷子,母亲惊惧的脸,和一些发明小玩意儿的蓝图。
饭菜的香气从外面一点点传进来,饥饿感如切割着我的胃部。
我想象着崔斯汀,他的刀叉也是这样切着盘中的熟肉么?嘶嘶作响,宛如玻璃蛇吐出蛇信,一点一点在我的心脏上切割。
要是爱也像发明那样简单就好了。无法实现的图纸可以直接焚毁,不满意的发明可以丢进壁炉,大不了就是再画一张,推倒旧有的殿堂,再造一座。可是爱像鬼魂一样缠着我不散。对崔斯汀的爱是我灵魂的霉菌。
我不相信贾德能比我更爱崔斯汀。他一定不知道,一定没看过崔斯汀在我闯祸后那种温柔的包容的眼神,没看过崔斯汀在青春期的夜晚情难自制的模样,当然,也没有听崔斯汀唱过摇篮曲、听他抱着自己入眠。
我要赢过贾德。
这个念头出现得突兀无比,却牢牢钉在我心里。我在黑暗中攥紧拳头,愤恨的泪意顺着鼻尖攀援而上。
我又想起被崔斯汀抱走的那只栗色的小狗。想起它蹒跚的步伐,孱弱的身体,转头向黑暗中摸索而去。然而储物间中除了发臭的布料和扫把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东西。
正当我沮丧时,门底下透过来的光亮被地上的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而我迅速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闪光。
我跪下来,用手指慢慢地向前摸索,如同盲人摸索用盲文写就的圣经,祈求上帝快快降下某种救赎。终于在我快要放弃之时,手指触碰到了某种锯齿状的、锋利的边沿。
是一块旧铁皮,好像是从满眶还是什么地方脱落下来的——不管它是从哪里来的,最终它被幸运的我捡到了。
外面已经传来餐盘被收起的声响,父亲在询问母亲是否要给我留饭,母亲似乎发出了一个不明的音节。我缓缓抚摸着掌心的旧铁皮安,下一秒,剧痛如约而至,我没敢丢下铁片,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割着自己的小臂,又用剩下的几根手指缓缓触摸那处伤口,确保伤口已经够深了,粘稠的液体不住往外淌,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才放心地丢掉铁片,往后躺倒——
“墨菲!”
晕倒之前,我对于这个世界的最后印象是大开的门,母亲的惊呼,和仆人们兵荒马乱的声响。
-
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不知道几天后的傍晚。窗帘将窗外的景色挡得严严实实,只剩一道窄窄的霞光从窗帘的下端泄进来,浅金色的一片。一阵阵幽微的疼痛从手上传来,我向下看了一眼,伤口已经被妥帖地包扎起来了。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被褥似乎也已经换过了新的,弥散出阳光的暖香和薰衣草的香气。
一个女佣人一直守在我的床边,我一转头,她就被我的动静惊动了。恍惚中,床边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母亲先赶过来,随后是父亲,再然后是一些负责照料我的人和崔斯汀。
我故意抬眼去看崔斯汀的眼睛,或许我现在的脸色确实苍白得惊人,崔斯汀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动容,眼神柔软下来,看着我,如同看着一只失足落水被救回的小狗。
“我不允许你再做这样的蠢事,墨菲。”母亲怒视着我,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将我的手从被窝中拿出来,默默地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如释重负般闭上了眼。
这一刻我知道我胜利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确实如同身处天堂。崔斯汀经常来找我,母亲对一切心知肚明,但也没有强加干涉,只是有其他人在场时,母亲会暗暗给我使一个眼色,于是我便将眼神从崔斯汀身上移开,佯装我们只是普通的一对兄弟,和世间其他兄弟没有半点不同。
只是我们两个都知道,事情不是那样的。
无数个夜晚,崔斯汀在我床边给我读小说,我转头望着他,炉火的暖光映在他侧脸,将他的脸部线条都晕得柔和。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突着青筋的手轻轻托着书脊,另一只手则常常与我相牵,缓缓摩挲着我的手背。
只有在这时,我才会短暂地忘记贾德,忘记崔斯汀三心二意的眼神,只专注地看着他,恍若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晚上,生病的妻子看着她的丈夫。
而崔斯汀,他已完全分辨不出给我的究竟是怜悯还是爱。只是在我一次又一次的恳求中,他会妥协地脱下外衣,与我共挤一张床,与我肌肤相亲,与我相互抚慰。
一颗孤独的心紧紧挨着另一颗,无论将我们相绑着的是伦理还是爱。
崔斯汀总是很沉默,在我于迷狂中吐露爱语的时候,他总是微微笑着,不发一言。每逢这时,我便压抑住怒气与妒火,露出更放荡的神情,只为了将他拉入更深的、欲望的迷潭。
贾德的名字消失了很长时间。因为我意识到,只要我的手上还有绷带,我的身体上还有血腥气,崔斯汀就不会弃我不顾,母亲更不允许他去外面乱逛。
我真正像一种甩不掉的病毒,紧紧地缠住崔斯汀不放,任他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其实我的伤口早早地好了,倒是没有留下疤痕,只有一圈可恨的,嫩粉色的新肉。其实我倒宁愿它留下疤痕,越深越好,好时时提醒崔斯汀我曾经为他做了什么。
于是在崔斯汀面前,我会假模假样地缠上纱布,装出一副缠绵病榻的模样。
直到那一天。
崔斯汀穿着一身正装进入我的房间时,我就隐隐觉得大事不好。母亲可以将崔斯汀留在庄园里,但是无法阻止父亲的得意门生出门。
我躺在床上,远远地就闻见他身上的古龙水气味,他走近我床前时,那股古龙水的气味更是浓得我几欲作呕。我知道我留不住他了。
“你要去哪。”
“发明家大会,父亲准备带我一起去。”
“我不允许你去。”
崔斯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那为难却仿佛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他安慰我的谎话都仿佛预先准备好一般。他说他爱的只有我一人,我说放屁,你会去见贾德。
我的语气很笃定,眼前仿佛已经浮现他和贾德亲吻的模样。
“听着,我不知道你对贾德有什么意见,实际上我和他见面次数寥寥。我只知道他是侯爵家的儿子。”
“你和他在小巷中幽会也因为他是伯爵家的孩子么?”
崔斯汀顿住了,眼珠转向我,定定地望着我,眸色深深:“你跟踪我?”
“我……”
“为什么?”
崔斯汀急急上前几步来,双手抓住了我的臂膀。他抓得很紧,以致于隔着睡衣的布料,我能感受到他指甲在我皮肤上抓出的凹陷。
我下意识地甩脱他,却忘了在他面前我的左手还负着伤。
崔斯汀的手没有抓到我的手臂,却抓到了我的绷带边缘,我只觉手上一轻,再回头时,白花花的一片绷带飘落在我眼前——
霎时间,绷带四散,一大片新愈合的肉肤顿时露出来,粉得刺眼。
崔斯汀愣住了。
“好…”他静默了半晌,突然笑了,“原来你一直就是这么对我的。”
“不是,崔斯汀,你听我说!”
崔斯汀这次却躲开了,没有再理会我的祈求。我跪下来,他却视若无睹一般背过身去,只微微将头转向我:
“我什么都可以忍受,唯独忍不了你骗我,墨菲。”
一瞬间千言万语就在我的喉头欲倾倒而出,然而看见崔斯汀的那双眼睛,那些话语又仿佛水泥一般凝滞了。
“我对你很失望,墨菲。”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