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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新妇入地府(八) ...
月上中天。
四下无月,亦无风。
唯有楼内隐隐传来细碎人语,如秋虫低鸣。
舒湛川没来由地心头发紧,喃喃道:“莫要如此……”
她不会就这样……没了吧!念头及此,他霍然跃起,伸手便要探她颈间脉搏。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掌中真剑忽地发出一声清鸣。他心头一震,严漱玉先前的叮嘱在耳畔骤然响起:“其四,我令你止,你便止。最要紧的是——永远要信我。”
舒湛川静立片刻,额前碎发掩去面上神色,缓缓褪下外袍。
……
祝鹃儿的灵台本就湮灭在即,严漱玉初入时便察觉她已经被老叟吞噬得十去七八,操控权也不在她自己,此刻在一黑一银两道疾影的缠斗下,这虚幻空间逐渐显现崩坏之势。
灵丝破空之处,皆被那闵先生广袖轻拂化解。他面上是从容笑意:“还有何本事?”
严漱玉心知对方修为远在自己之上,此番交手不过试探虚实。她虽被震退数次,却总在落地瞬间再度欺身而上,语锋更比招式凌厉:“这般急着再赴黄泉?”
“……”
“若真有未竟之事——”她忽翻腕化开一道气劲,竖起两指,“这个数,我替你办。”
“聒噪如蝇。”闵先生身形倏然消散,再现时已在她身后,“留你性命,全因这双金瞳尚有用处,”
严漱玉几乎是本能的将头一偏,严漱玉偏头堪堪避过利爪,黑气却自侧方击中她肩头。身躯如断线纸鸢撞上穹顶,又重重跌落。无数残影如饿虎扑食般层层覆压,转瞬将她埋入山岳般的重围之下。
“不过尔尔。这等修为也敢行走江湖,收钱办事?”闵先生负手而立,冷笑道:“不过,你若老老老实实为我所用,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尘烟之中,那双金瞳却穿过重重黑影,仍直直盯着他,毫无惧色。
残影堆叠处传来严漱玉的轻笑:“你一个死人,能给我什么好处?”
她食指猝然收拢——虚空之中数道灵丝骤现,竟早已织成天罗地网。闵先生身形一滞,已被牢牢困在网中。
“原来在此设伏。”他悬浮半空,不怒反笑。
那灵网随二人缠斗悄然布成,此刻骤然收束,非为囚困,而是要将他这灵体生生绞碎。
严漱玉广袖一挥,千百残影如泡影消散。她心下一沉,这真是诡异至极——方才在外界那般凶戾的秽灵,其本源残魂竟如纸鸢般脆弱,风过即散,毫无灵力可言。
她决指诀急催,意先收伏这闵先生以补前过,灵丝寸寸收紧,已然嵌入那被困的秽体之中。可收至半途,竟再难进分毫。
心头警兆骤起——她怕是高估了自己。
只见虚无空间中所有残魂忽如百川归海,以闵先生为中心疯狂涌入。万千尖叫哭嚎汇成刺耳鸣响,那灵体在漩涡中心急速膨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可怖威压。
祝祝鹃儿与王生相拥着被狂风卷向漩涡,严漱玉逆风探手,硬生生将两道游魂拽回身侧。
这一分神,灵丝稍松,便见闵先生身躯已膨胀如山岳,占据小半虚空。他冷冷睨视着灵力织就的罗网,那网丝正一寸寸绽开裂痕。
不过片刻,这天罗地网就要困不住他了。
严漱玉十指骨节发白,将所有灵力倾注于丝线之上。幸好灵体虽无鲜血可流,神魂撕裂之痛如万针刺脑,回现实怕是已经口吐鲜血了。祝鹃儿见她势危,颤声道:“姑娘放手吧!.我们本就是已死之人……”
“听着!”严漱玉咬紧牙关打断她,“此乃你生前躯壳,你的灵契远胜于他。此刻若能用意志争抢操控之权……”
“可、可我该如何争抢?”
严漱玉话音未落,祝鹃儿轻飘飘的灵体挂在她臂弯,朝虚空软软挥出一拳,只似清风拂面。
严漱玉喉间微动:确是难题。
她心下一横,左手并指点向祝鹃儿眉心。灵力自指尖渡入,那淡薄的灵体忽地凝实起来,竟稳稳立定在虚空中,周身泛起莹润光华。
闵先生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竟然敢这么不顾自己的死活,戏谑目光中透出几分玩味,他不相信这么一个动作能令当前的局面发生任何变化。
严漱玉问:“如何?”
“我,似乎有了气力?”
“成!”严漱玉心头一振——注入的灵力打破了被吞噬灵体与闵先生间的压制平衡。她强忍神魂剧痛,疾声道:“谨记此乃你身!意随念动,与他争这方寸天地!”
“可我不知如何争抢……”
“你且告诉她步骤!”王生亦在旁急道。
“要死了要死了!”严漱玉只觉自身灵力如江河决堤般倾泻,神魂似脱水葡萄般迅速枯萎。
然此际已是箭在弦上,再无他路可择,生死一瞬。
这般景象着实荒谬。闵先生刚挣开半侧罗网,紧接着却见祝鹃儿挥拳直冲而来,额角便挨了一记软绵绵的拳风。
不痛不痒。
他屈指轻弹,祝鹃儿便如落叶般倒飞出去。“螳臂当车。”话音未落,那抹倔强的红影竟又折返而来
“别急!”严漱玉看到一团火红携带着有一抹银色,以极快的速度冲向闵先生,话说出口时已经来不及了。
祝鹃儿张大了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上,竟真被她撕下一片闵先生的灵体,囫囵吞入腹中。
“……”
三更天。
舒湛川双目圆睁如铜铃,紧盯着场中丝毫不敢松懈。
忽然间,祝鹃儿周身迸发出灵气与黑气交织的漩涡。严漱玉猛然睁眼,身形微晃。
他急掠上前搀扶:“可还安好?”
“无妨……”她摆手示意,话音未落,鼻间已淌下两道殷红。舒湛川心头方宽又紧,却见她忽地侧首咳出一口鲜血,尽染前襟。
“这叫没事儿?”舒湛川声音不由得高了。
“确实无碍,那老鬼也没讨到便宜。”严漱玉用衣袖擦拭脸上的鲜血,她愣一下,触及布料时却是一怔——这并非自己惯穿的衣料。可惜此刻目力未复,难辨颜色形质。
血被她这么胡乱一擦却把脸糊脏一一大片,舒湛川的锦衣也沦为抹布,他不忍直视,拽过那衣袍擦她的脸,瓮声道:“脏。这哪有什么老头?”
“马上来了。”她精神虽亢奋如沸,推开舒湛川,试着站起来,四肢却绵软无力,身体确是力竭了。
此地怨气冲天,按说早有能人异士察觉,可四下寂然,路过的老鼠都没有一只。
金瞳流转间,果不其然果见一团黑云自祝鹃儿体内震出。
祝鹃儿能‘吃’他,那秽灵似乎从未料到,终是舍了这具肉身,挤出了灵台。
只一瞬,祝鹃儿眼睫微颤。
她茫然环顾,以为自己还阳了,唇间溢出半句:“我这是……”话音未落,头颅又无力垂下。
人死魂散,灵台已消。严漱玉分渡的灵力终究难以为继,更何况那灵气离了宿主便如无根之萍,再难维系残魂。
一夜周折,闵先生折损与所得堪堪相抵,近乎白费功夫。眼见东方既白,他怒意如沸,西阁楼金符既失却祝鹃儿这具“工具”,更是难上加难。
不甘与愤恨如毒火焚心,他再不思量,就近取材,那男子身躯也一样能用。
他当即催动黑云卷起漫天风沙。霎时间飞沙走石,天地晦暗。
飞沙走石间,舒湛川目不能视,却仍反手攥紧严漱玉衣袖,横剑挡在她身前。
明知此举对那邪物并无威慑,他身形却似青松扎根。正凝神戒备时,忽觉袖口一紧——竟是严漱玉扬手朝他当胸拍来。这一掌劲道虽重却内力虚浮,将他推出数步。电光石火间他心头雪亮,只听身后轰然巨响,原先立足处已炸开丈许深坑,黑气如墨汁般在其中翻涌。
严漱玉强推那一掌后,自己亦踉跄后退,终是双腿一软,以剑拄地方堪堪跪定。
高空黑云中传来森然冷笑,闵先生扬袖一挥,罡风如锤。她横剑相抗,虎口震裂间连人带剑滚出数丈,后背重重撞上硬物。
原是舒湛川疾奔托住她,舒湛川低语问:“你觉得,我能斩了他么?”
严漱玉勉力摇头。你连他在何处都瞧不真切。
舒湛川深吸一气。
二人皆是青丝散乱,衣袍染尘,狼狈之状如出一辙。
黑云渐敛,闵先生终在丈外现形。严漱玉抬眸与半空中那双眼瞳相对,风沙在三人之间凝成无形的漩涡。
闵先生见她至此情境,也不露惧色,道:“你倒是不怕死?”目光凝在舒湛川腰间那枚刻着“舒”字的玉牌令他身形骤僵,玉牌似是踩到他痛处,瞬息间却又癫狂暴起。
“舒?”尖啸声撕裂长空,他面容扭曲如恶鬼,“舒家!你竟是舒家之人!你们舒家之人,欠我的何其多也!”
严漱玉心头剧震,未及细想,只见那张鬼面已闪至舒湛川眼前,
“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此言落在舒舒湛川耳朵里是黏糊糊的风噪,“严漱玉!你的显形符何在?”舒湛川想与之交战,就不得不借符箓之力。
“显形符早已用罄。”她早暗自提气,在秽灵他的脸几乎要贴上舒湛川之际挥剑横削,可惜此刻力竭,剑势绵软如絮。
闵先生反手一掌,她便如断线纸鸢般撞上老树,震落落叶纷纷。
严漱玉摔得头昏目眩,不止显形符用罄,她袖中符箓十不存一,布阵更需时辰。
此刻当真捉襟见肘。
舒湛川不知敌人在何处也就无处防范,他走得两步,忽感四肢如陷泥沼,竟被无形之力禁锢,手腕忽被痛击,真剑被掀飞出去。
闵先生的手扶住了他的面颊:“果然是天人之姿。”而闵先生所触之处,黑色的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舒湛川的脸,感受脸颊上的疼痛,他凝心推动内力护住心脉。
可未见,漆黑月色之中他的头顶被闵生生抽出一缕银白光丝——
那是……
“不可!”严漱玉强撑起身,自怀中掏出瓷瓶仰头便灌。药汁入喉如烈火灼烧,顷刻间鼻血如注,她眼底金芒复炽,竟硬生生挣出三分气力。
“我的亲娘,这药劲忒猛。”
严漱玉捂住血流如注的鼻端,却觉周身痛楚骤减,灵力如潮汐回涌。
狗掌门的私藏果然不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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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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