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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番外 归鸿杳杳 ...

  •   江南的春,终究挣脱了冬末最后一丝阴冷湿重的桎梏,变得饱满而明亮。运河的水涨得丰腴,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碧色,倒映着两岸新绿勃发的柳条和黛瓦白墙的屋舍,流淌得慵懒而生机勃勃。暖风熏人,带着泥土的湿润、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被阳光蒸腾出的、令人微醺的花香。烟雨楼浸在这无边的暖意里,飞檐翘角滴着融雪的水珠,木质的窗棂、栏杆都被晒得暖融融的,深了一层温润的色泽。

      萧彻推开二楼临河的雕花长窗。他身着一件素雅的云青色细棉长衫,宽袍大袖,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身形依旧清瘦,却不再是病骨支离的脆弱,颀长挺拔的脊背透着一股洗尽铅华后的、属于竹石的韧劲与孤高。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沉寂太久的眸子,此刻映着窗外粼粼的水光和盎然的新绿,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温润与平和,深处流淌着历经劫波后的宁静光泽。他的脸色虽仍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却如同被春日暖阳反复摩挲的古玉,温润内敛,再无半分灰败的死气。握着竹杖的手稳定有力,杖底点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从容的轻响。

      哑仆侍立在不远处,看着萧彻凭窗远眺的侧影,脸上憨厚的笑容如同盛放的春花,洋溢着纯粹的满足。他小心地捧着一杯新沏的、碧绿清亮的明前龙井,放在窗边小几上,茶香袅袅,混着窗外涌进的草木清气。

      萧彻并未回头,目光投向楼下庭院深处。那里,几竿新竹在暖风中轻轻摇曳,青翠的竹叶吸饱了阳光,簌簌作响,抖落细碎的光斑。竹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摇曳的、深浅不一的墨痕。

      他沉默片刻,忽然极其自然地、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握紧了手中的竹杖。杖身温润的黄褐色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他迈开脚步,竹杖底端点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沉稳而清晰。没有招呼哑仆,也没有丝毫迟疑,他独自一人,拄着竹杖,步伐从容而稳健地走下楼梯,朝着那片青翠摇曳的竹林走去。

      午后的庭院,暖意融融。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青石板小径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新生的嫩草从石缝间探出头,散发着清新的气息。萧彻踏着被阳光晒得微暖的石径,一步步走向竹林深处。竹杖点地的声音规律而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久违的、掌控自身的力量感。他走得不快,却异常坚定,单薄的背影在春阳下拉出修长的影子。

      竹林幽深。新生的翠竹与经年的老竹交织,墨绿与青碧的竹叶在风中翻卷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如同绿色的波涛低语。阳光被浓密的竹叶切割成细碎的金线,斜斜地投射下来,在铺着薄薄一层陈年竹叶的地面上,形成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冽微辛的冷香,混合着泥土和草木萌动的气息,沁人心脾。

      萧彻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竹隙间停下脚步。阳光正好穿过枝叶的缝隙,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落在他身前。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竹香和温暖的阳光气息涌入肺腑,带着一种涤荡尘埃的生命力。深潭般的眼底,沉淀着安宁与满足。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手中那根支撑他走过无数风雨的竹杖上。杖身光滑温润,那是经年累月摩挲留下的印记。他的目光沿着杖身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那无声地抵在松软竹叶上的杖底。

      在靠近边缘一处毫不起眼的位置,那方寸之间,一个极其微小的图案,在斑驳的光线下,清晰地映入他温润的眼眸。

      一只振翅欲飞的寒鸦。

      鸦喙尖利如钩,鸦目如豆,闪烁着冰冷锐利的光泽。双翼虽小,却凌厉地展开,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充满了挣脱束缚、直刺苍穹的决绝力量感!它被浓缩在方寸之地,却仿佛凝聚了整片黑暗世界的重量与一声无声的、穿透时光的凄厉唳叫!

      这微缩的图腾,与他曾经执掌的鲸骨杖顶那象征亲王权柄、俯瞰众生的威严金鸦截然不同。金鸦属于云端,属于权柄的巅峰;而这只竹杖底的寒鸦,属于暗夜,属于无声的搏杀,属于血与火交织的泥泞之路,属于那些被历史刻意遗忘、却永远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名字——羽七、阿常,以及无数消散在风中的“寒鸦”。

      萧彻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抚过那冰冷的刻痕。指尖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道刀痕的走向,感受到那嵌入坚韧竹质内部的、属于黑暗岁月的力量与忠诚。

      深潭般的眼底,不再是雪夜围炉时的惊悸,不再是病中呓语时的痛悔,甚至不再是初抵江南时那荒芜的空洞。此刻,那温润的眼眸中,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古井般的平静。没有波澜,没有悲喜,只有一种看透世事、接纳一切的温和与释然。过往的血色、忠诚、牺牲、离别……如同这竹杖底的刻痕,已成为他生命印记的一部分,无法磨灭,却也不再是沉重的枷锁。他凝视着这小小的寒鸦,如同凝视一段遥远的、浸透风霜的往事,眼中只有沉淀后的平静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念。

      风过竹林,沙沙声如同温柔的叹息。竹影在萧彻平静的侧脸上摇曳。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握着竹杖,指尖停留在那微缩的寒鸦图腾上,仿佛在与那些消散在风中的暗影,进行一场无声的、跨越生死的告别与和解。

      就在这时——

      竹林边缘,靠近庭院外墙的浓密竹影深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一道极其模糊、几乎与浓重绿意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被风无意间卷起的枯叶,又如同蛰伏已久的幽灵,在摇曳竹影的掩护下,极其短暂地、惊鸿一瞥地闪现!

      没有形状,没有面目!只有一道纯粹的黑影轮廓!深褐色的粗布短打,头上压着一顶半旧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完全遮蔽了面容!斗笠的边缘滴着融雪的水珠,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右边!一条空荡荡、自然垂落的袖管!随着他极其轻微地侧身动作,那空荡的袖管在竹影摇曳的光线下,极其短暂地、却无比清晰地显露出它异常的空瘪!

      空荡的袖管!

      这个特征如同烧红的烙印,瞬间烫入萧彻的眼底!

      萧彻抚摸着杖底刻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了!深潭般平静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其清晰的、难以言喻的震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快被平静的水面抚平,却在心底留下了清晰的回响!

      是羽七!

      那个在葬神谷冰隙求生、在望北堡断臂守城、在宫变之夜递出致命一击、最终携着仅存三人的名单与累累伤痕、如同寒鸦归入暗夜的羽七!他从未真正离开!他一直如同沉默的影子,守护在这片江南烟雨之外!

      萧彻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竹影晃动的边缘!然而,那身影出现得如同幻觉,消失得更加迅疾!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快得让萧彻几乎怀疑是自己久视阳光后的错觉!唯有那空荡袖管带来的强烈视觉冲击,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证明着那并非虚幻!

      竹林边缘,除了依旧在风中狂舞的、沉甸甸的绿影,已是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只是春日阳光与竹影共同编织的一场迷梦。

      风,依旧温柔地吹拂着竹林,沙沙声不绝于耳。

      萧彻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羽七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深潭般的眼底,那瞬间的震动已然平息,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然而,那平静之下,却沉淀着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通透的了悟与……感激。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了唇角。

      那并非开怀的大笑,亦非无奈的苦笑。而是一个极其清浅、极其平和、却无比真实的笑意。如同初春冰面悄然裂开的一道细缝,流露出底下温润的水色。那笑意里,有对这份沉默守护的了然,有对过往牺牲的感念,有对羽七最终选择的尊重,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安宁。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寂的竹影边缘,仿佛在向那个消失在暗夜中的忠诚灵魂,无声地道别。

      然后,他转过身。握着那根刻着寒鸦印记的竹杖,步履沉稳而从容,朝着烟雨楼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走去。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素青的衣袂上,落在他灰白的鬓角上,也落在他唇边那抹清浅却真实的微笑上。

      烟雨楼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内透出温暖的光线。萧彻一步步踏上台阶,身影融入门内的光影中。

      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个身影正倚在窗边。玄青色的常服被身后涌入的春日暖阳勾勒出金色的轮廓。萧烨似乎正在远眺,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阳光落在他年轻却已刻满风霜与责任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听到楼下熟悉的竹杖点地声由远及近,极其自然地转过身来。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正拾级而上、步入厅堂的萧彻!

      四目相对!

      萧彻站在厅堂中央,沐浴在从大门涌入的、温暖明亮的春光里。素青的衣衫,灰白的鬓发,清瘦却挺拔的身姿。他手中拄着那根温润的竹杖,杖底稳稳地落在地板上。他微微抬着头,迎向二楼萧烨投来的目光。

      阳光穿过敞开的门窗,慷慨地泼洒在他身上。那张苍白了太久的脸,此刻在暖阳下显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深陷的眼窝里,沉淀着劫波渡尽后的平静与温和。而最令人心弦震颤的,是他唇边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清浅而真实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初融的春水,带着历经寒冬后的澄澈与暖意;如同拂过新竹的微风,带着无声的安宁与释然。它如此自然,如此平和,却又如此清晰地映在萧烨的眼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窗外的运河波光粼粼,柳条轻拂,鸟鸣清脆。烟雨楼内,沉水香的气息淡若游丝,唯有春日暖阳的气息和无声流淌的静谧。

      萧烨看着楼下光影中那个青衣竹杖、鬓染霜华、却笑意清浅的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思绪!那暖流如此汹涌,如此熨帖,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跨越生死的守护、以及一种近乎圆满的巨大满足!比他登临九五、执掌乾坤时更加真切,更加撼动灵魂!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驶入了宁静的港湾,仿佛厮杀半生的猛兽终于寻到了永恒的归巢!

      他忘记了帝王的威仪,忘记了所有的言语。年轻帝王的脸上,所有的沉稳与风霜,在这一刻被一种纯粹的、近乎孩子般的巨大喜悦和一种深沉如海的归属感彻底取代!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容纯粹而明亮,如同撕裂阴云的朝阳,带着足以融化一切冰雪的温暖!

      他站在二楼的暖阳里,对着楼下光影中那个同样沐浴在春光里、微笑伫立的青衫身影,回以一个更加灿烂、更加温暖、充满了无限希望与珍视的笑容!

      春日暖阳,晴空如洗。烟雨楼内,光影流转。两人隔着短短的距离,在满室春光中相视而笑。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无声流淌的暖意和彼此眼中映照的、历经劫波后终于迎来的——晴暖与新生。

      岁月绵长,山河静好。故人杳杳,归鸿已至。

      ——全文完——
      初春已至,他们的故事会继续下去。这个世界的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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