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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番外 羹汤暖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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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缠绵了数日,终于在一个午后露出了倦意。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稀薄却真实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烟雨楼湿漉漉的瓦片上,蒸腾起氤氲的水汽。楼下运河的水色也透出些许活泛的碧意,不再沉滞如墨。空气里那股浸透骨髓的湿冷似乎被阳光撬开了一丝缝隙,钻进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暖意。
萧彻依旧倚在二楼回廊那张铺着厚软垫的木凳上。腿上盖着哑仆新换的干燥薄毯。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运河岸边。雨虽歇了,柳条依旧湿漉漉地垂着,但那些新抽的嫩芽,经过雨水的洗礼,鹅黄的颜色愈发鲜亮饱满,在稀薄的阳光下,几乎晃眼。他看得专注,握着竹杖的手搁在膝头,指尖似乎不再那么苍白得刺目,指节也微微放松了些。哑仆侍立在一旁,看着萧彻比前几日更显清明的侧脸,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小几上,那封来自京城的信,静静地躺着。信封上力透纸背的字迹,萧彻认得。
他并没有立刻拆开。仿佛那封信的存在本身,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将他从这片初晴的宁静中短暂地拖拽出来。他需要积攒一点力气,才能去触碰那字迹背后所代表的一切——朝堂的风云,御医的论断,以及……写信人那份沉甸甸的、不容回避的关切。
就在他望着柳芽出神,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竹杖时,楼下隐隐传来不同寻常的响动。不是掌柜殷勤的招呼,也不是船娘细碎的吴语,而是一种……带着明显训练有素的利落脚步声,以及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听出威严的吩咐声。
萧彻摩挲竹杖的指尖,倏地顿住了。深潭般的眼底,那点刚刚因新绿而漾起的微澜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警惕,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覆盖。他不必去看。
哑仆却猛地直起身,脸上憨厚的笑容瞬间被一种近乎惶恐的恭敬取代,他匆匆对萧彻比划了一个“稍等”的手势,便像被烫到一般,小跑着冲向楼梯口。
脚步声很快拾级而上,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人上、惯于掌控节奏的从容。木楼梯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吱呀声,每一声都敲在沉寂的空气里。
回廊转角处,玄青色的衣角一闪。
萧烨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依旧是微服,玄青色直裰外罩同色斗篷,兜帽并未拉起,露出年轻帝王轮廓分明的脸庞。他肩上还带着仆仆风尘,眼底有连日处理政务的淡淡倦意,但通身的气度却如同出鞘的利刃,即使收敛了锋芒,那份沉凝与威仪也瞬间将回廊初晴的闲适氛围涤荡一空。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身着常服、面容精悍的随从,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裹严实的藤箱。
萧烨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越过迎上来的哑仆,精准地落在了回廊尽头那个裹在毯子里的青灰色身影上。看到萧彻安然坐在那里,沐浴在稀薄的天光下,而非如他噩梦中所见那般蜷缩在昏暗床榻深处,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停在原地,目光在萧彻身上仔细逡巡了片刻。脸色依旧苍白得令人心惊,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死气沉沉的麻木,似乎淡去了一丝?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依旧深陷,却不再空洞得如同枯井,而是……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活物的“神”?萧烨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混合着庆幸与酸涩的暖流悄然弥漫开来。
“皇叔。”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刻意放得温和,打破了回廊的寂静。
萧彻缓缓地、带着久未活动的滞涩,转过头来。目光迎上萧烨的视线。没有惊愕,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片沉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古井无波的水面,短暂地被一颗石子投入,泛起极细微的涟漪,又迅速归于死寂。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萧烨的目光扫过小几上那封未曾拆开的信,眼神暗了暗,却并未多问。他迈步走近,在萧彻身边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没有坐到凳子上,只是站着,目光沉沉地落在萧彻依旧单薄得厉害的肩膀上。
“京中无事,皇叔不必挂怀。”他先开口,语气是刻意的轻松,“只是御医张院判仔细研读了江南传回的脉案,斟酌再三,又新拟了一张方子。”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随从。
那精悍随从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藤箱轻轻放在小几上,动作利落地打开。箱内衬着柔软的绸缎,整齐地码放着几个油纸包,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药材名称。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药香立刻弥散开来,比烟雨楼里惯常弥漫的药味更显纯粹、温和。
“药材都仔细挑拣过,煎煮的法子也写在里面了。”萧烨补充道,目光落在那些药包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张院判说,此方更重温养,药力平和,循序补益,应比之前的更合皇叔如今的身子。”
萧彻的目光也落在那些药包上,深潭般的眼底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他的反应平淡得近乎漠然,仿佛这千里送来的新方,与他并无多少干系。
萧烨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并不在意。他的视线掠过萧彻苍白瘦削的脸颊,在那微微凹陷的颧骨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忽然转向侍立一旁、垂手恭谨的哑仆。
“先生今日胃口如何?”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询问。
哑仆身体一颤,立刻抬起头,脸上堆满了恭敬和一丝惶恐。他慌忙用手比划着:摇摇头(吃得少),又指指粥碗(只喝了一点粥),脸上做出一个愁苦的表情。
萧烨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楼下运河边停泊的几条小渔船。一个念头,如同春日河底悄然浮起的水泡,带着某种冲动和笨拙的希冀,在他心底迅速成形。
“去跟掌柜的说,”萧烨转向随从,声音低沉却清晰,“借他小厨房一用。要干净,僻静些的。”
随从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垂首应道:“是。”转身快步下楼。
萧烨的目光重新落回萧彻身上,语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征询:“……许久没尝过新鲜的鱼了。今日……我来试试?”
萧彻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终于清晰地映出了萧烨年轻却已刻上风霜的脸庞。里面不再是全然的空茫,而是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名状的诧异。他定定地看着萧烨,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亲自下厨?九五之尊?这念头荒谬得几乎让他死寂的心湖都起了波澜。最终,他依旧沉默,只是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再次点了一下头。那眼神,与其说是同意,不如说是一种带着些许探究的、近乎麻木的默许。
烟雨楼后院的小厨房,远离前堂的喧嚣,紧邻着一条安静的小巷。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柴火余烬、油渍和淡淡食材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地方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灶台是冷的,一口大铁锅黑沉沉的,旁边堆着整齐的柴火。
萧烨站在灶台前,玄青色的直裰与这烟火之地格格不入。他挥退了试图帮忙的随从和闻讯赶来、诚惶诚恐的掌柜,只留下了哑仆打下手。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水缸旁一个闲置的小泥炉上,点了点头:“用这个。”
哑仆立刻会意,手脚麻利地将小泥炉搬到通风的角落,又抱来一小捆干透的松木劈柴。
萧烨解开斗篷递给随从,又仔细地将玄青直裰的宽大袖口一层层挽起,一直挽到手肘之上,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这动作由他做来,带着一种与身份不符的、奇异的认真。他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起清冽的井水,倒入一个干净的铜盆中。水声哗啦,在寂静的小厨房里格外清晰。
“鱼要活的,巴掌大,刺少的。”萧烨一边仔细地清洗双手,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哑仆,声音带着下命令时惯有的简洁。
哑仆用力点头,立刻转身小跑出去。不多时,便拎着一个小木桶回来,桶里清水养着两条活蹦乱跳、鳞片闪着银光的鲫鱼,不大不小,正是萧烨要求的尺寸。
萧烨的目光落在两条游弋的鱼上,眼神专注。他拿起一把薄刃厨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他显然并非熟手,动作带着明显的生疏和犹豫。他伸出左手,试图去抓桶里滑溜的鱼身,鱼尾猛地一甩,冰凉的水珠和滑腻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鱼便脱了手,噗通一声落回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挽起的袖口。
萧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薄唇抿紧,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出手,动作更快也更稳,五指如钳,终于牢牢扣住了一条鱼的鳃部。那鱼在他手中疯狂扭动挣扎,滑腻冰冷的触感和生命的强烈反抗让他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定了定神,眼神一凝,右手厨刀果断落下!
动作虽不娴熟,甚至带着一丝僵硬,但精准而利落。刮鳞,去鳃,剖腹,清理内脏……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军务。只是那专注的神情和微微绷紧的侧脸线条,透露出他此刻并不轻松。暗红的鱼血沾染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几滴甚至溅到了他干净的下颌上,他也浑然未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哑仆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想帮忙又不敢,只能紧张地递上干净的湿布,又忙着去淘洗晶莹的白米。
处理完两条鱼,萧烨用湿布仔细擦净手和厨刀。他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小砂锅,里里外外仔细清洗了一遍。淘好的米粒倒入锅中,加入适量的清水。他的动作依旧带着生疏的谨慎,舀水时甚至下意识地掂量了一下分量。
他将砂锅架到小泥炉上。哑仆立刻凑过来,熟练地用火石点燃了松木劈柴。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贪婪地舔舐着砂锅的底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松木燃烧特有的清香混着水汽,开始在小厨房里弥漫。
萧烨没有离开,他就搬了个小木凳坐在泥炉旁。火光照亮了他年轻而专注的侧脸,下颌上那点暗红的鱼血印记尚未擦净,额角的汗意也未干。他挽起袖子的手臂搁在膝上,目光紧紧盯着砂锅里开始微微翻滚的水泡和米粒,仿佛在守着一座至关重要的城池。
时间在松木燃烧的噼啪声和砂锅水汽蒸腾的咕嘟声中缓缓流逝。小厨房里弥漫着米粥逐渐熟透的清香。待到米粒煮得开花,粥汤变得粘稠时,萧烨站起身。他拿起处理好的鱼,用厨刀仔细地将鱼肉片成薄而均匀的片。刀工不算顶好,但每一片都尽力做到了厚薄一致。鱼片晶莹剔透,带着新鲜的光泽。
他小心翼翼地将鱼片放入滚烫的粥中。洁白的鱼片一入粥,立刻卷曲起来,由透明转为诱人的乳白色。他拿起长柄木勺,在粥里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搅动,防止米粒粘锅,也为了让鱼片均匀受热。动作轻柔得近乎笨拙,生怕弄碎了那娇嫩的鱼肉。
最后,他拿起一个小瓷罐,里面是磨得极细的姜蓉。他舀了一小勺,犹豫了一下,又加了半勺,仔细地撒入粥中。接着是几滴清亮的米醋。他拿起勺子,舀起一点点粥汤,凑到唇边,极其小心地尝了尝味道。
眉头瞬间拧紧。
咸了。或许是刚才专注片鱼时,哑仆递来的盐罐子,他随手撒的那一下,失了准头。
一丝懊恼和窘迫飞快地掠过萧烨的眼底。他立刻拿起水瓢,往砂锅里加了小半瓢滚开的沸水,又拿起勺子快速搅匀。再次尝味,眉头才稍稍松开,虽然滋味可能寡淡了些,但至少不齁咸了。他暗自松了口气,继续守着炉火,让鱼片的鲜味慢慢融入粥中。
小厨房里,松香、米香、鱼鲜味交织在一起,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年轻帝王的眉眼,也柔和了他周身惯有的冷硬气息。唯有袖口和下颌沾染的几点暗红污迹,和他额角亮晶晶的汗意,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激战”。他专注地盯着那锅渐渐变得奶白、香气四溢的鱼片粥,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粥终于熬好了。萧烨亲自端起那口小砂锅,滚烫的锅壁透过厚厚的布垫传来灼人的热度,他却稳稳地端着。哑仆连忙在前面引路。
重新回到二楼回廊。粥的香气,温暖、鲜美、带着姜的微辛,瞬间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湿冷药味,霸道地占据了所有人的嗅觉。萧彻的目光从运河边收回,落在了那口冒着腾腾热气的砂锅上,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
萧烨将砂锅放在小几上,揭开盖子。浓郁的白色热气裹挟着扑鼻的鲜香猛地升腾起来。粥汤浓稠奶白,洁白的米粒完全煮化,如同玉髓,其间点缀着片片嫩滑、微微卷曲的鱼片,上面还撒着点点细碎的姜蓉。
他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小碗和勺子,先舀起半勺,自己轻轻吹了吹,小心地尝了一小口。确认温度刚好,味道尚可,他才重新舀起一勺,粥汤里带着一块完整的鱼片。他坐到萧彻旁边的凳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谨慎,将盛着粥和鱼片的勺子,稳稳地递到萧彻苍白的唇边。
“皇叔,尝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紧紧锁在萧彻的脸上,那份专注,比批阅十万火急的军报时更甚。
回廊里一片寂静。运河的水声,远处模糊的市声,仿佛都消失了。只有砂锅里粥汤细微的咕嘟声,和勺子边缘氤氲的热气。
萧彻的目光垂下,落在唇边那勺温热的粥上。洁白的粥汤,嫩滑的鱼片,细碎的姜蓉。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他沉默着,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深潭般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难以解读的复杂。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唇。
萧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勺子送进他口中。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带着鱼肉的鲜甜和姜的微辛。米粒煮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鱼片嫩滑无刺。味道……或许寡淡了些,但足够熨帖,足够温暖。
萧彻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将那口粥咽了下去。
萧烨的眼底,瞬间亮起一道光,如同寒夜中骤然划过的星子!紧张感如潮水般褪去,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纯粹的喜悦取代。他立刻又舀起一勺,吹凉,再次递到萧彻唇边,动作比刚才更流畅了些。
萧彻依旧沉默,但这一次,他张口的动作似乎少了一丝迟疑。他小口地、慢慢地吃着。一勺,又一勺。动作很慢,每一次吞咽似乎都需要一点力气,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只吃几口便推开。
深潭般的眼底,那层厚重的冰壳,似乎在这温热的、带着烟火气息的鱼粥浸润下,悄然融化了极其细微的一角。麻木的味蕾被唤醒,一种久违的、对食物本身的微弱渴望,如同初春的草芽,在荒芜的心田里,极其艰难却又无比真实地,探出了头。
他一连吃了小半碗。
比平时多得多。
萧烨看着萧彻小口吞咽的样子,看着他比平日更舒展些的眉宇,看着他终于肯接纳这带着烟火气的温暖……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腔。那暖流如此汹涌,如此熨帖,仿佛比他刚刚咽下的那口粥还要温暖百倍。
他忘了自己袖口沾染的鱼腥和炭灰,忘了下颌尚未擦净的血迹,甚至忘了自己九五之尊的身份。此刻,他只是一个笨拙地熬了一锅粥,并成功让眼前之人多吃了小半碗的……普通人。一种巨大的、纯粹的满足感攫住了他,比他登基那日接受百官朝贺时更加真切,更加汹涌。
年轻的帝王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容纯粹而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满足和喜悦。他比自己吃到了世间最美味的珍馐,还要开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