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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大结局 ...

  •   江南的雨,下下停停,像缠绵不尽的心事,湿透了黛瓦白墙,也浸透了人心。运河的水涨得几乎与岸齐平,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两岸湿漉漉的垂柳,水色浑浊,流淌得也似乎比往日更沉滞了些。烟雨楼浸在无边的水汽里,飞檐翘角滴着水,木质的窗棂、栏杆都吸饱了湿气,深了一层颜色。

      萧彻依旧坐在临窗的藤椅里,身上那件青灰夹棉袍子似乎更空荡了些,衬得他形销骨立。窗外雨丝细密,远山彻底隐没在浓重的雨幕之后,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灰白水色。他手中那根温润的黄褐色竹杖,底端无声地抵着微潮的木地板,仿佛是他与这湿滑世界唯一的、微弱的支点。目光投向窗外,却仿佛穿透了那无边无际的雨帘,落在更空茫、更虚无的深处。疲惫已浸透了他的骨髓,连抬起眼帘都显得费力,唯有握着竹杖的指节,因那点不肯松懈的力道,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雨声沙沙,是天地间唯一的声响,单调地催眠着时间。

      楼下运河边,几条乌篷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船娘们收了桨,躲进低矮的篷子里避雨,偶尔传出几声低低的吴语交谈,很快又被雨声吞没。那个曾与同伴议论楼上“怪先生”的船娘,此刻正缩在自家船篷里,望着烟雨楼二楼那个模糊的、凝固般的青灰色剪影,轻轻叹了口气,裹紧了身上的旧袄。这雨,这山,这人,都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人心口发闷。

      运河对岸的简陋茶棚,在密集的雨帘中显得更加孤寂破败。草顶被雨水浸透,沉重地向下耷拉着,边缘不断淌下水线。棚子里空空荡荡,连那唯一的身影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张空木桌和一只被遗忘的粗陶碗,碗里浑浊的茶水早已被雨水溅满、冲淡。仿佛那个戴着斗笠、在阴影里枯坐守护的沉默影子,从未存在过。只有泥泞的地面上,几行被雨水迅速冲刷变浅、最终消失无踪的脚印,证明他曾长久地停留。寒鸦,终究彻底归入了暗夜,连守护也选择了最沉默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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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势渐歇,云层却依旧厚重地压着,天色昏沉如同薄暮。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上,行人寥寥。一辆外表极其朴素的青篷马车,碾过积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烟雨楼侧旁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车辕上坐着个精悍的年轻车夫,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车帘掀开,下来一人。

      未着龙袍,未戴冠冕,只一身素净的玄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同色半旧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然而,那通身难以掩盖的沉稳气度,那即使在微服时也下意识挺直的脊背,以及行走间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依旧如沉水之香,无声地弥漫开来。正是当今天子,萧烨。

      他抬手,示意车夫和巷口阴影里另一个如同融入墙壁的身影不必跟随。独自一人,踏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走向烟雨楼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烟雨楼”三个字的匾额,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陈旧。

      掌柜的早已得了吩咐,远远望见这身影走近,连忙小跑着迎到门口,脸上堆着恭敬又带着几分惶恐的谄笑,腰弯得极低:“贵客您里面请!那位先生一直在楼上,小的这就……”

      “不必引路。”萧烨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平淡,打断了掌柜的殷勤。他甚至没有看掌柜一眼,目光径直投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掌柜的立刻噤声,垂手退到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烨迈步上楼。木楼梯因潮湿而有些绵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他的脚步很稳,却也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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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楼的空气比楼下更加沉滞。浓郁的药味混杂着江南特有的、木头发霉和湿气融合的气息,沉沉地弥漫着,几乎令人窒息。光线昏暗,唯有靠窗的位置,因那扇敞开的雕花长窗,透进一片天光,映亮了窗边藤椅里那个单薄如纸的身影。

      萧彻似乎并未察觉有人上来。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头微微偏向窗外,目光空洞地投向远方——虽然远方除了迷蒙的雨雾,什么也看不见。握着竹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苍白得近乎透明。那根黄褐色的竹杖,底端依旧稳稳地抵着地板,像他仅存的、沉默的锚点。

      萧烨的脚步停在离藤椅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落在萧彻身上。眼前的景象,比任何奏报的描述都更具冲击力。那个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宫变之夜以决绝姿态砸碎鲸骨枷锁的皇叔,此刻只剩下了一副被病痛和岁月彻底掏空的躯壳。时间的刻刀和剧毒的侵蚀,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萧烨胸中翻涌,是帝王的审视,是迟来的悲悯,是权力更迭后的苍凉,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如释重负?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又暗沉了几分。

      “在看什么?”萧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寻常的问候。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似乎终于穿透了萧彻沉沉的思绪。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迟滞的僵硬,转动脖颈,将目光从窗外那片虚无的灰白中收了回来。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终于聚焦,落在了几步之外、那个玄青色的身影上。

      那目光,不再是京城撷芳殿里那种看透生死后的激烈或虚无的平静,而是一种彻底的、近乎麻木的陌生与疏离。仿佛在辨认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又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闯入这片死寂空间的、无关紧要的轮廓。没有震惊,没有喜悦,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深不见底的荒芜。仿佛过往的惊涛骇浪、爱恨情仇,连同那夜雪地里的誓言与碎裂的鲸骨,都已被这江南无尽的烟雨彻底冲刷干净,只余下这具空壳和一片茫然的废墟。

      他就这样看着萧烨,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重新清晰起来。然后,他才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干裂苍白的嘴唇,喉间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如同枯叶摩擦:

      “山……”

      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萧烨的目光顺着萧彻刚才的视线,也投向窗外那片迷蒙的雨雾,投向那被彻底遮蔽的、连绵起伏的黛青色轮廓。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深邃,如同望进了这片水汽氤氲的江山深处。片刻,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藤椅中形销骨立的皇叔,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朕在看江山。”

      这句话落下,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萧彻那空洞麻木的眼底,似乎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他握着竹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关节更显苍白。他再次缓缓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萧烨年轻却已刻满风霜与权力的脸庞,里面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情绪。有深埋的痛楚被瞬间触及的痉挛,有对往昔峥嵘岁月的无尽苍凉,有对眼前这位亲手缔造新朝、也彻底终结了他所有过往的年轻帝王的审视……最终,所有的激烈都归于沉寂,沉淀为一种近乎叹息的、尘埃落定的疲惫。他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嘶哑地问:

      “……画中可有故人?”

      声音依旧微弱,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布满荆棘的记忆深处艰难地拖拽而出,染着看不见的血色。那“故人”二字,沉甸甸地指向那些消散在风雪中的名字——阿常、羽七、无数寒鸦卫的幽魂,指向那些被权力碾碎、被时光掩埋的忠诚与牺牲。

      萧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看着萧彻那双沉淀着太多往事的眼睛,那眼底深处的疲惫与追问,如同无形的网,瞬间攫住了他。他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夕阳最后的余晖如同熔金,短暂地、汹涌地泼洒下来,瞬间点燃了窗外那片在风雨中摇曳的竹林!

      风骤然起了!

      不是和煦的微风,而是带着雨后湿凉与磅礴气势的风!它呼啸着穿过楼宇间的空隙,猛烈地灌入敞开的雕花长窗,吹得萧彻单薄的青灰袍子猎猎作响,吹乱了他额前灰白的发丝!

      窗外的竹林,在夕照与狂风的共同作用下,彻底活了!

      新生的翠竹与经年的老竹交织在一起,墨绿的、青碧的竹叶疯狂地舞动、翻卷、碰撞!整片竹林如同沸腾的碧海,掀起滔天的巨浪!竹竿在风中剧烈地摇曳、弯折,发出巨大而连绵的呼啸声,如同万马奔腾,如同金铁交鸣!那声音排山倒海,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近乎悲壮的狂放,瞬间淹没了天地间的一切!

      “呜——哗——!”

      竹浪如涛!汹涌澎湃!那磅礴的声浪和翻腾的碧色,带着一种席卷一切、涤荡一切的力量,猛地扑入昏暗的二楼,扑向沉默对视的两人!

      萧彻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浪和声浪冲击得猛地向后靠去,重重撞在藤椅的靠背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竹杖,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却依旧死死地望向那片在夕照狂风里狂舞的、怒涛般的竹林!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仿佛有沉睡的东西被这风雷激荡唤醒,翻涌起惊心动魄的光芒!

      萧烨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玄青色的衣袂在狂风中剧烈翻飞。他一手扶住旁边的木柱稳住身形,目光同样被窗外那天地变色的景象牢牢攫住。帝王的沉稳被这自然伟力瞬间撼动,眼中只剩下震撼与一种被命运洪流裹挟的苍茫。

      风势达到顶点,竹林的呼啸声震耳欲聋,如同万千灵魂在齐声呐喊!暮色在这狂乱的景象中急速沉降,天光迅速黯淡,夕照的金红被深沉的靛蓝吞噬。翻腾的竹海渐渐沉入越来越浓重的阴影里,只剩下模糊而狂野的轮廓在暮色中剧烈地起伏、攒动。

      就在这光与影急速交替、暮色四合吞噬一切的临界刹那——

      在楼下临水的石阶旁,在那片因光线骤暗而显得幽深莫测的竹林边缘的阴影里!

      一道几乎与浓重暮色融为一体的、极其模糊的黑影,如同被狂风无意间卷起的枯叶,又如同潜伏已久的幽灵,在剧烈摇曳的竹影掩护下,极其短暂地、惊鸿一瞥地闪现!

      没有形状,没有面目,只有一道纯粹的黑影轮廓,带着一种属于暗夜与荒野的、难以言喻的孤绝与警惕,在翻腾的竹浪与沉沉的暮色背景中,倏忽一闪!

      快得如同错觉!如同狂风吹皱水面瞬间留下的涟漪!

      当萧烨的目光猛地追过去时,那片阴影里,除了依旧在风中狂舞的、渐渐沉入黑暗的竹影,已是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只是暮色与竹影共同编织的一场幻觉。

      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如同它来时一样突兀。

      巨大的声浪瞬间消失,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竹叶还在惯性下微微颤抖,发出细碎的、如同呜咽般的沙沙声。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彻底吞噬。窗外的竹林,只剩下连绵起伏的、沉默而模糊的暗影轮廓,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归于沉寂。

      二楼,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弥漫的药味和湿气中清晰可闻。

      萧彻依旧死死攥着竹杖,靠在藤椅里,胸膛微微起伏。狂风吹散了他额前的乱发,露出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和深陷的眼窝。他望着窗外那片已完全沉入夜色的竹林,刚才那短暂激烈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生命力,已从他眼中彻底褪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片荒芜的空洞。

      萧烨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他脸上的震撼与苍茫也已敛去,重新覆上那属于帝王的、深沉的平静。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只剩下模糊暗影的竹林,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然后,他转回身,看向藤椅中那个在暮色里几乎要融化的、沉寂的身影。声音低沉,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苍茫与释然,清晰地回荡在重新变得死寂的空间里:

      “故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彻手中那根在昏暗中只能看清大致轮廓的竹杖,仿佛看到了杖底那微不可查的寒鸦刻痕,看到了那些消散在风中的暗影。
      “……已成画中人。”

      话音落下,如同为一段血色浸透的漫长史诗,轻轻合上了最后一页。暮色彻底吞没了烟雨楼,也吞没了藤椅里那个握着竹杖、沉默如石的青灰色身影。唯有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低语,如同无数逝去的魂灵,在永恒的夜色里,无声诉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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