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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好转 ...

  •   那只冰冷枯瘦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萧烨的手腕!指甲深嵌皮肉的刺痛感,混杂着那指尖传来的、如同燃烧生命般的巨大力量和无法言喻的羞愤,瞬间穿透了萧烨所有的愤怒和疯狂!

      时间仿佛凝固。

      萧烨所有的咆哮,所有的质问,所有积压的恨与怒,在这一抓之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他看着萧彻那双死死盯着自己手上污血、布满血丝、充满绝望、羞耻和一种近乎毁灭般愤怒的眼睛,看着他那因用力而指节扭曲、青筋暴起的手……一股冰冷的、带着巨大后怕的恐惧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他沸腾的血液。

      他方才在做什么?!他在逼一个濒死之人!用最残忍的方式撕开他最后的尊严!这比萧彻对他做过的任何“磨砺”都要冷酷百倍!

      “皇叔……” 萧烨的声音瞬间哑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和懊悔。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又怕用力过猛伤到对方。

      “松……手……” 萧彻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血沫,带着极致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虚弱。他死死攥着萧烨的手腕,目光却依旧钉在那片刺目的黑血上,仿佛那是他毕生最大的耻辱。

      “陛下!王爷不能再受刺激了!” 陈太医终于找到机会,扑上来,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迅速扣住萧彻那只紧攥的手腕,用巧劲一捏其腕间穴位。萧彻紧绷到极致的手指瞬间脱力,软软地垂落下去,砸在厚厚的被褥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萧彻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猛地瘫软下去,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可怕的嘶鸣,嘴角再次溢出暗红的血沫。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蜡黄的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茫然。

      萧烨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自己手腕上清晰的指痕和渗出的血丝,再看看炕上那具仿佛彻底失去生气的躯壳,巨大的懊悔和一种灭顶般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刚才……差点亲手掐灭了这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

      “陈太医!” 萧烨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无论如何!救他!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他不再是那个咆哮质问的帝王,更像一个在悬崖边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之人。

      “臣……尽力!” 陈太医脸色凝重,迅速指挥其他太医再次施针、喂药。这一次,萧彻不再有任何反抗,如同一个破碎的玩偶,任由摆布。

      小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萧烨不敢再靠近,也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他沉默地退到角落,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黑血、微微颤抖的双手,看着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那十年积攒的、自以为坚固如铁的恨意,在萧彻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和那双绝望的眼睛面前,竟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疗伤与微光

      接下来的日子,青庐后山这间破败的猎屋,成了帝国最森严也最隐秘的所在。五百羽林精锐如同铁桶般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太医院轮值的太医日夜不息,最好的药材流水般送入。

      萧烨没有再歇斯底里。他沉默地处理着朝政,所有奏章由夜枭快马传递批阅。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小屋里,却不再靠近炕边,只是远远地坐在角落里,沉默地看着太医们忙碌,看着炭火的光影在萧彻灰败的脸上跳跃。

      萧彻的情况极其凶险。牵机引的积毒如同跗骨之蛆,加上胸腹间被刺客撕裂的伤口反复感染,高热不退,意识时昏时醒。每一次清醒,都伴随着剧烈的呛咳和呕血,每一次昏迷,都让人担心他再也醒不过来。

      但陈太医说的“意志坚韧”并非虚言。在顶尖的药物和最精心的照料下,萧彻那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竟真的在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燃烧。呕出的血,颜色从暗黑粘稠渐渐变得鲜红;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破风箱般的嘶鸣减轻了许多;蜡黄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生气。

      转折发生在一个微雨的清晨。

      萧烨刚批完一摞加急奏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习惯性地抬眼望向土炕。陈太医正小心翼翼地给萧彻换药,解开缠绕的纱布,露出胸腹间那道狰狞的、边缘依旧红肿翻卷的伤口。

      就在这时,萧彻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涣散绝望,虽然依旧疲惫不堪,带着大病未愈的浑浊,却有了几分清明的底色。他没有立刻转动视线,只是安静地、有些茫然地看着低矮破旧的屋顶。

      陈太医动作一顿,惊喜道:“王爷?您醒了?感觉如何?”

      萧彻的喉结极其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发出极其微弱嘶哑的气音:“……水……”

      声音虽小,却清晰无比!不再是破碎的呜咽!

      角落里的萧烨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矮凳,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竟不敢上前一步。

      陈太医连忙用细小的银勺,沾了温热的参汤,极其小心地润湿萧彻干裂的唇瓣,再一点点喂入几滴。

      萧彻极其缓慢地吞咽着,眉头因牵扯的疼痛而微微蹙起。喂了几勺后,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终于落在了角落那个僵立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萧烨穿着常服,身上再无那日骇人的血污,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嘴唇紧抿,目光深沉如渊,里面翻涌着太多萧彻此刻无力分辨的情绪。

      萧彻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中,最初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控诉,也没有……任何温度。那平静之下,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封,仿佛那日小屋里歇斯底里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也仿佛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屋顶的破洞,那里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天光。

      这一眼,这无声的移开视线,比任何控诉都更具杀伤力!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匕首,无声无息地捅进了萧烨的心口!将他所有想要开口的话,所有试图靠近的念头,都彻底冻结在原地!

      他宁愿萧彻恨他、骂他!也不愿是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漠视!仿佛他这个人,连同那十年的恩怨纠缠,都已在萧彻心中彻底化为了灰烬!

      萧烨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再次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喉咙发紧,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他沉默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小屋,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冰冷平静留在了身后。

      屋外,微雨依旧。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

      无声的靠近

      自那日之后,萧彻的恢复速度似乎快了一些。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依旧虚弱得无法起身,说话也极其费力简短,但至少能清晰地表达一些基本需求。只是,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也更加沉寂。除了必要的回应太医的问询,他几乎不开口,目光总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或是屋顶漏下的天光。

      萧烨依旧每日来。他不再远远地坐在角落,而是选择了一个离土炕稍近、却又不会显得过分侵扰的位置——一张简陋的木凳,放在靠近门口、光线稍好的地方。他不再只是沉默地看着,而是开始处理更多的朝政奏章。批阅的沙沙声、偶尔低声询问夜枭的只言片语,成了小屋内除却药味和炭火声外,唯一的背景音。

      他不再试图与萧彻对视,更不再提起那日之事。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

      变化发生在一次换药之后。

      陈太医刚给萧彻胸腹间那道最深的伤口换了药,重新包扎好。那伤口依旧狰狞,但红肿已经消退了许多,边缘开始有粉嫩的新肉芽生长。只是换药的过程极其痛苦,萧彻虽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呼吸也急促了许多。换完药后,他疲惫地闭上眼,眉头紧锁,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陈太医收拾好药箱退下。屋内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萧彻压抑的喘息。

      萧烨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萧彻紧蹙的眉心和苍白的脸上。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萧彻,而是走到炭火盆旁。盆边放着一个铜壶,里面温着干净的清水。他拿起旁边一块干净柔软的细棉布(这是后来特意送来的),在温水中浸湿,再仔细拧干。

      他拿着那块温热的、冒着丝丝热气的棉布,走到炕边。动作有些生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没有看萧彻的脸,目光只落在他额头上那些细密的汗珠上。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伸出手,用温热的湿棉布,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拭去萧彻额角的冷汗。

      指尖隔着温热的棉布,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皮肤传来的微凉和紧绷。萧烨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擦拭一件极其易碎的稀世珍宝,生怕多用一丝力气就会将其碰碎。

      就在那温热的湿意触碰到额角的瞬间,萧彻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抗拒的动作。只是那紧蹙的眉心,似乎……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舒展了一丝丝。

      萧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继续着这无声的动作,将那些冰冷的汗珠一一拭去。动作间,他宽大的袖袍偶尔会轻轻拂过萧彻散落在枕边的黑发。

      整个过程很短,只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擦完后,萧烨收回手,拿着那块微湿的棉布,沉默地站了片刻。他看着萧彻依旧紧闭双眼、但眉宇间似乎缓和了一点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木凳上,重新拿起朱笔。

      屋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和萧彻逐渐变得平缓悠长的呼吸声。

      自那日起,每次换药后,或是萧彻因伤痛而冷汗涔涔时,那个沉默的玄色身影都会拿着温热的湿棉布,无声地走过来,重复着那个笨拙却小心翼翼的动作。

      萧彻从未睁眼看过他,也从未对此说过一个字。但每一次,当他微凉的额角感受到那份温热的、轻柔的触及时,他那紧锁的眉头,总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一丝丝。那沉寂如死水般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极其缓慢地……融化着。

      那道无形的、冰冷的墙,似乎被这无声的、温热的擦拭,悄然推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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