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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金陵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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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商船抵达金陵。
金陵不愧是豪城,就连码头都比寻常城邑的热闹。
各路船只来来往往,一眼望去码头上堆着满满登登的货,苦力们光着膀子搬运货物,远处街道聚集了不少贩夫走卒,卖力向过路的行人吆喝。
吴大顺在金陵有两桩大单,一大清早船工们就开始往码头搬货。
伏泠早早听见动静,跑到甲板上看热闹。
“阿贵,我正想去寻你!”陈五娘今日有些不同,她穿了件竹青色的衣衫,斜挎一只绣花布兜子,里面塞的鼓鼓囊囊。
“陈婶,你这是要下船?”
陈五娘瞧着比往日精神,高兴道:“对,我去采买,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伏泠从未来过金陵,虽然也想好好转一转,但她必须得留在这儿守着沈弈的安危。
“去不了,我还得照顾兄长,没法陪您逛了,您自己去吧。”伏泠有些落寞。
陈五娘宽慰道:“你看看有什么需要的物件儿,婶子给你捎回来!”
伏泠想了想,“还真有。劳烦婶子帮我买些干饼、鸡蛋,两块面巾,再来两本书,不拘什么内容,能解闷儿就行!”然后从袖口掏出银钱,塞进陈五娘的布兜子。
“哎呦,用不了这些钱嘞!”陈五娘连忙惊呼,说着就要掏出来。
伏泠按住她的布兜子,“没多少,多出来的钱您买点喜欢的东西。”
“不行不行!你们出门在外不容易……”
“要不婶子看看我们缺什么,替我们再买点东西,剩下的钱您再收下,如何?”
“行吧,你放心,包在我身上!”陈五娘拍了拍伏泠的肩,转身下船了。
伏泠瞧了半晌,本来觉得这些还算新奇,可陈五娘走后,她便觉得码头的热闹有些乏味,总归是不如金陵城内的好,索性不再望风,跑去灶房煎药。
一连吃了数天的汤药,沈弈的伤已见起色,人瞧着也比刚登船时精神多了,不再是整日里大半时辰都昏睡着,不过他总是沉思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伏泠同他没什么话讲,也不愿意拘束在隔间里,所以每日除了给沈弈送饭,不是呆在灶房干活就是在甲板望风,天黑了才回去。
伏泠端着药回到隔间,沈弈正躺在榻上,目光直直地落在棚顶,不禁让伏泠想起破庙那夜,他也是如此模样。
“这棚顶都快被你望穿了,你每日究竟在想什么呢?”她忍不住诽议道。
沈弈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来。
这几日他身子好多了,行动也不如之前那般疼痛了。
他的视线落在低处,浓密的眼睫掩着眸色,手指不断摩挲着指骨,漫不经心地抬眸扫了眼伏泠。
“自然在想该怎么活下去。”
“你想出什么所以然了吗?”
“只靠想是没有用的,无异于纸上谈兵。”
伏泠淡淡觑他一眼,“既如此,不如少徒增烦恼。”
与其想那么多劳心耗神,倒不如不想,早点把身体养好。
“有幸捡回贱命一条,若最后输了,总归是白活一场,定是不甘心,所以总想得个万全之策,好不浪费这偷来的余生。”沈弈自嘲道。
伏泠不禁讽刺起他来,“你让我静待佳音时的意气风发呢?现下回想起来,更像是回光返照。”
“意气风发?”沈弈轻笑一声,“只怕我这一生没有意气风发之时,不过恩人寄予厚望,我自当勉励,也叫恩人瞧一瞧何谓真的‘意气风发’。”
他话虽如此,心中想的却截然相反。如今他历经了切骨之仇,心已如枯木,只怕逢春也难再发了。
意气风发……伏泠扫了眼他的面容。
这几日他脸上淤青和红肿渐渐褪去,将原本的清俊模样显露出来。
他长相估计更像他母亲,他鼻骨极高,眼睛狭长深邃,只是眼眸中一片清寒,失了神采。如此出众的好模样,就算成了落魄公子,也难掩风流。
伏泠倒是想不出他意气风发的模样,但肯定比眼下强吧。
“日后到了京都,你有何打算?”伏泠问。
“如今敌人在明我在暗,只要到了京都,一切都好说。我只担心……”沈弈知道他想说的话伏泠不爱听,索性话锋一转,“近日,我总能想起过往的事,原来如今种种早有蛛丝马迹。沈盛再毒如蛇蝎,也不敢向申家插刀,他背后定然有人替他撑腰。”
“谁会给他撑腰呢?”
“我不知,但左右不过是与申家有仇的人。”他轻叹一声,“猜测而已,总要等到见过外祖父才能得出定论。”
伏泠心下有些意外,上次她提起沈家时,沈弈只说到京都后再告诉她,方才她问他有何打算,不过是随便寻个话头罢了,没想到他竟然主动说了这么多话。
莫非她这些时日的照拂感化了沈弈,让他放下戒备愿意和盘托出了?
伏泠默不作声,在脑海里过了过沈弈的话,细细一品便发觉,他既不言明是何种冤孽,也不言明幕后主谋,只说待到京都才有定论。
可见说的再多,不过是空壳子罢了。
况且,她也不打算从他嘴里听到什么真相。毕竟沈家与她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干系,若她知晓过多,反要受沈弈辖制,得不偿失。
想到此处,她连连摆手,“停停停,你独自猜想吧,我听不懂。”
沈弈垂眸不知在想什么,他若有所思地看向伏泠,“同行一路,还不知恩人贵庚?”
伏泠蹙眉,“问年纪做什么?难不成你仗着年纪大,好为人师想指点我两句?”
“不敢当,只是好奇罢了。恩人似乎年岁不大,便已称得上女中豪杰了。”
“多谢你的夸赞,只是你我萍水相逢,我既不知你年岁,你也不必问我的。”她面无表情道。
沈弈读懂了她话中隐藏的意味,这般拒他于千里之外,无非是因他不够坦诚。不过话说回来,他也的确如此。
沈弈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在下是建昭末年生人。恩人若不想说,便不必说了。”
建昭是先帝的年号,如今已是显孝十六年了,他是建昭末年生人,那便是十七岁。
她是显孝二年生人,年方十五。
伏泠觑他一眼,怪不得这人心眼这么多,这滑不留手的臭小子真比她多吃两年盐。
“我倒是不足挂齿,你牢牢记住路引上刘阿福阿贵的年岁就够了。”伏泠冷漠道。
沈弈似是还想追问些什么,却听远处船舱门口传来陈五娘的呼喊声。
“阿贵!阿贵!你在里面吗?”
伏泠听到动静,连忙起身去迎陈五娘。
“陈婶,我在这儿呢!”
她推开隔间的木门,甫一探头,就见不远处的木梯口,陈五娘站在那儿用袖头擦汗,不光手里拎着一筐鸡蛋,地上还堆了不少大包小裹的物件和吃食。
“真是麻烦陈婶了……这么多东西,您怎么拿回来的?”
“哎呦!这算啥,轻巧得很!”陈五娘脸上挂着盈盈笑意,没有一丝疲惫的神态,到金陵城溜达一趟,似乎状态更胜寻常了。
她将手里一筐鸡蛋递给伏泠,然后开始点货。
“鸡蛋放久该臭了,所以没买太多,等过几天到了江州婶子再帮你捎。这是你要的汗巾子,还有几本书。”
陈五娘含蓄地挠了挠头,“婶子没念过书,那书贩说是什么左……左传、战国策?我应该没记错吧……”
她小声嘀咕了两句,接着道:“还有两本传奇!听说是民间故事啥的,我也买来了,给你们解解闷。”
“多谢,陈婶有心了。”沈弈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拄着木杖倚在隔间木门处,冲陈五娘颔首。
陈五娘瞧见沈弈,手掌拍了两下脑门,“差点忘了,还有这个!”她从大包小裹里翻出一个家伙事儿,伏泠定睛一看,陈五娘竟然买了个夜壶。
“我听也是船工吃饭时提起才知道,你兄长拄拐去他们那头的茅厕,他行动不便,这回屋里放了家伙,就不必来回折腾了。”
伏泠一愣,她倒是忘了他食人间烟火也需拉撒这一层。
她原先还纳闷沈弈怎么不老实呆在隔间里,本来寻思他躺的难受或是嫌憋闷才忍痛跑出去透气,原来竟是要如厕的缘故……
伏泠生出几分尴尬,她扭头看向沈弈,沈弈被她的目光一激,似是突然被呛到了,虚握的拳头死死抵住嘴角,冷不丁地咳嗽起来。
陈五娘顿时一脸紧张,关切道:“咳得厉害,要不要请郎中?”
伏泠转过头尴尬地笑了笑,对陈五娘说:“他这咳嗽是老毛病了,这些物件,我代他谢过陈婶。”
“谢什么谢呀,都是小事,不用记在心上!”
相较伏泠二人,陈五娘还真没觉得尴尬。
陈五娘是个粗人,整日也只跟粗人打交道,而且这俩小子同她儿子一样的年岁,帮他们置办妥帖,权当是长辈对小辈的爱护。
更何况在她眼中这俩人是亲生兄弟,哪里知晓他们其实是毫无血缘的少男少女,因此自然想不到他们心中的羞赧之意。
她笑眯眯地对伏泠道:“阿贵啊,这些东西你先自己收好哈,婶子得赶紧去烧饭了!一会儿你记得来拿饭啊!”
伏泠连忙点头,将陈五娘送走后,把地上的东西拎回隔间。
隔间本就空间不大,如今又置办了不少行装,室内显得愈发狭仄。伏泠将东西归拢好,把陈五娘买来的干饼和书籍放在了明面上。
沈弈早已从尴尬中缓和过来,又摆出淡然的模样,随手抽出一本《左传》翻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