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名字》盼江望月

9、烟花

　　“好，外婆……那我就收下了。”沈安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他紧紧攥着那两枚冰冷金属的手，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力道。那枚象征着“Enduring love”的男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烫在他的掌心。
　　他默默走回房间，将那枚男戒仔细包好，和外婆给的那个装着新旧混杂钞票的红包放在一起。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LOVE”戒指，心情复杂得如同打翻的五味瓶。他尝试着将它褪下，却发现指环仿佛与皮肉长在了一起，纹丝不动。这发现让他心头更添一层阴霾。
　　沈十给他这枚戒指，究竟是放下了，还是没放下？
　　若是放下了，为何要郑重其事地交给他，还特意嘱咐“不能卖掉”？
　　若是没放下，她又为什么能转身投入与顾十七的婚姻？
　　沈安乐想不通。戒指像一道无解的谜题，锁住了母亲尘封的心事，也锁住了他无处安放的困惑。他怔怔地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是否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名为“沈怨”或“沈安乐”的儿子存在？
　　这个念头不仅在回忆中缠绕着他，也穿透时光，叩问着现实中坐在火车上、正前往南城的沈安乐——为什么在昌市失忆的四年里，从未有过关于“父亲”的只言片语？甚至连陈二也从未提及？
　　“小沈……”外婆苍老而带着浓重愧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佝偻的身影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沈安乐慌忙将东西藏好，转过身，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嘴角却僵硬地向下撇，比哭还难看。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认知，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最亲的人——她是这一切悲剧的间接推手，却又是他贫瘠童年里唯一的暖阳。他无法指责她的“难处”，可心底的茫然和无措却如潮水般汹涌。
　　“外婆……”沈安乐的声音哽住了，他快步走过去，用力抱住了外婆瘦弱的身躯，将脸埋在她带着油烟味的旧衣襟里，泪水终于无声地滚落，“外婆……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该说对不起的……从来都不是你……”他哽咽着，肩膀微微颤抖，“只是……只是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沈十了……”
　　外婆枯瘦的手颤抖着，一遍遍抚摸着外孙柔软的发顶。岁月流逝，她猛然惊觉，那个曾经需要她弯腰才能抱起的小团子，如今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了，而她自己，早已被时光压弯了脊梁，老朽不堪。
　　“会过去的……小沈……”外婆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真的能过去吗？她也不知道。未来……或许会有光吧？
　　沈安乐此刻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他想见哥哥。这念头来得如此迫切而自然，仿佛溺水的人本能地抓住唯一的浮木。只有在哥哥身边，那份沉重的无措和冰冷，才能被一丝熟悉的温暖驱散。
　　“我们小沈啊……长大了，”外婆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感慨和一丝决绝，“外婆……老了。答应外婆一件事，好吗？”
　　沈安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外婆布满皱纹、写满沧桑的脸。
　　“以后……如果你遇到了真心喜欢的人，”外婆的目光穿透他，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无论遇到多大的难处……都别轻易放开她的手，好吗？”
　　“即使……外婆不在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嘱托，“我也不想看到……你爸妈的遗憾……在你身上重演……”
　　十四岁的沈安乐，对“爱”的理解尚且懵懂。未来的沈安乐，也未必能真正参透“爱一个人”的全部含义。但他能感受到外婆话语里沉甸甸的分量。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有……”外婆像是想起了什么，拉着沈安乐回到客厅。她又从那破旧的布包里摸索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白色小盒子。
　　沈安乐接过，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只设计简约而精致的腕表。表盘是纯净的白色，指针纤细优雅，镶嵌着细小的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泽。表带是柔软的白色皮革，几乎没有使用痕迹，崭新得如同刚从橱窗取出。
　　“这是我……年轻时候买的，”外婆的目光落在表上，带着悠远的追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一直没舍得戴……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外婆留着……也没什么用了，就给你吧。”
　　沈安乐敏锐地捕捉到外婆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这只表，绝不仅仅是“年轻时买的”那么简单。但外婆不说，他便不问。他郑重地合上表盖：“好，外婆，我会好好保管的。”
　　祖孙之间，似乎因为那尘封的往事裂开了一道缝隙，但那份流淌在血脉深处的羁绊和温情，并未因此断绝。
　　下午的时光在包饺子中度过。外婆的手依旧灵巧，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在她指尖诞生，整齐地码放在盖帘上。沈安乐笨拙地模仿着，包出的饺子虽然形状各异，却也带着少年的认真。他暂时抛开了上午的沉重，拿出手机，对着自己和外婆的劳动成果拍了一张照片。
　　手指轻点，发送。
　　**.：我厉害吧！「得意」**
　　很快，手机震动。
　　**宇宙无敌超级厉害的哥哥：真厉害。（大拇指.jpg）**
　　看着那个小小的拇指表情，沈安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仿佛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哥哥的鼓励。就在这时，家门被打开，沈十回来了。
　　“刚好，来吃饭了。”外婆的声音从厨房传出。
　　“嗯。”沈十应了一声，脸色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瘫坐在椅子上。
　　“下午见谁去了？”沈安乐随口问道，目光却紧锁着沈十异常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重的倦意。直觉告诉他，沈十的状态绝非寻常。
　　沈十却避开了这个话题，反问道：“下午……你舅舅他们来过吗？”
　　“没有。怎么了？”沈安乐追问。
　　“没有就好。”沈十像是松了口气，随即用一种近乎驱赶的语气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过完初三你就走吧，随便你去哪。”
　　这反常的决绝让沈安乐心头警铃大作！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放下手中的饺子皮，紧盯着沈十，“沈十，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呵，沈怨，”沈十扯出一个疲惫而讥诮的笑，眼神却有些飘忽，“这不是你该问的。更何况……我瞒着你的事，还少吗？”
　　气氛瞬间凝滞。沈安乐瞥见一旁的外婆，她包饺子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手指微微颤抖，透露出内心的担忧和紧张。沈安乐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大过年的，他不想再让外婆难过。
　　沈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和了语气，转移话题道：“你齐阿姨……问我们晚上去不去看烟花。”
　　“齐阿姨？”沈安乐一愣。
　　“就是妈妈那个好朋友，你小时候见过的。”沈十解释道。
　　沈安乐这才想起齐阿姨——沈十的初中同学兼死党，是沈十最困难时期少数伸出援手的人。但他对她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最近一次见面似乎还是在五年前，听说她早就出国了。
　　“她回来了？”
　　“嗯，前几天回来的，在这边过年。今天发消息，说买了烟花，叫我们一起去王府里放。”沈十的声音恢复了些许生气。
　　沈安乐点点头。齐阿姨对他确实不错，他也想见见这位久违的长辈。
　　“那你直接跟她说吧，我把她微信推你。”沈十拿出手机操作。
　　很快，一个顶着可爱小熊头像的名片推送到沈安乐的微信。添加，发送申请。对方没有立刻通过。沈安乐放下手机，外婆煮好的饺子也端上了桌。
　　刚拿起筷子，手机就连续震动起来。
　　齐阿姨：小沈？是你吗？
　　齐阿姨：晚饭吃得怎么样啦？阿姨等不及要见你了！我们去王府里放烟花，那边可热闹了！
　　齐阿姨：真的好久好久没见我们小沈了，肯定长成帅小伙了！
　　热情洋溢的信息扑面而来。沈安乐连忙回复：
　　.：刚吃完，大概半小时后可以出发？
　　齐阿姨：没问题没问题！等你消息！
　　熟悉的热情让沈安乐心头微暖。等吃得差不多，他发了消息过去。不到二十分钟，敲门声响起。
　　沈安乐打开门。门外站着的女人，时光似乎格外优待她——身材曼妙，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事业有成的自信与干练，正是齐阿姨。
　　“小沈！”齐阿姨惊喜地叫出声，一把抱住他，又仔细端详，“天哪！长这么高了！更帅了！”
　　“齐阿姨。”沈安乐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招呼，“进来坐坐吗？”
　　“不啦不啦，别麻烦了！”齐阿姨晃了晃车钥匙，正好看见走过来的沈十，立刻热情地迎上去，“小十！想死我了！”她亲昵地挽住沈十的胳膊，“阿姨呢？一起去热闹热闹？”
　　“我妈不爱折腾，就我们去吧。”沈十说道。
　　换好鞋出门，齐阿姨一路都在兴奋地讲述国外生活的冷清和对国内的思念：“……真的，还是回来好！国内现在机会多着呢！”她熟练地按响钥匙，一辆锃亮的黑色宝马应声解锁。
　　她体贴地为沈十拉开副驾车门，沈安乐自觉坐到后排。车子启动，驶向灯火阑珊的街道。
　　“小沈，现在在哪儿上学呢？”齐阿姨从后视镜看他。
　　“实验中学。”
　　“哟！我和你妈可都是那毕业的！”齐阿姨兴致勃勃地转向沈十，“唉小十，还记得不？当年我撺掇你逃课去网吧，结果被老班长抓个正着！”
　　“呵，怎么不记得？”沈十看着窗外飞逝的流光，嘴角难得勾起一丝怀旧的弧度，“都怪你！逃课就逃课，非要拉上我。班里一下子少了俩人，一个多小时，不抓我们抓谁？”
　　“喂！网费可是我出的！”
　　“你还说！那次被抓回去，我爸差点打断我的腿！”
　　“怪我怪我……”齐阿姨笑着讨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细数着初中时代的荒唐事。沈安乐安静地听着，一个陌生又鲜活的沈十形象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那个也曾逃课打架、意气风发、会因为挨罚而委屈的少女沈十。齐阿姨的目光偶尔掠过沈十，那里面盛满了见证岁月变迁的复杂情感——怀念、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沈安乐忽然想起，雨巷初遇时，哥哥撑着伞看向他的眼神——那份沉静中的了然与悲悯，与此刻齐阿姨眼中的情绪，何其相似。
　　“到了！下车吧？”齐阿姨停好车，看向沈十，语气带着询问。
　　“走吧。”沈十推开车门。
　　王府里早已人声鼎沸。巨大的广场上，挤满了等待跨年放烟花的人群，欢声笑语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沈十和齐阿姨并肩走在前面，仿佛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步履都轻快了些，依稀找回了些许年轻时的影子。
　　“砰——！砰——！”
　　几声巨响划破夜空！绚烂的烟花如同巨大的花朵，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轰然绽放！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流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点亮了无数张仰望的笑脸！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新年快乐——！！！”
　　沈安乐被这璀璨的奇景震撼，仰着头，一时失神。等他再次低头环顾四周时，心头猛地一沉——身边早已没了沈十和齐阿姨的身影！汹涌的人潮像巨大的漩涡，将他裹挟其中，前后左右全是陌生的面孔！手机遗忘在家，他彻底成了汪洋中的一叶孤舟。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焦急地踮起脚，试图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那熟悉的身影，却只是徒劳。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五彩的光芒照亮了下方每一张兴奋的脸。
　　就在这时！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穿过拥挤的人潮，准确地、坚定地抓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沈安乐猛地回头！
　　昏黄灯光与烟花明灭的光影交织下，撞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熟悉、此刻却带着一丝惊喜和担忧的脸。他穿着一件挺括的黑色风衣，围着一条蓝黑格纹的羊毛围巾，发型因人群推搡略显凌乱，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烟花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哥？！”沈安乐失声叫道，反手紧紧回握住那只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生怕一松手，这唯一的依靠也会被汹涌的人流冲散。
　　“乐乐？自己一个人？”哥哥的声音带着关切，同时手臂用力，将他护在身侧，带着他逆着人流，艰难地向广场边缘、靠近盱江大坝的稍空旷处移动。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栏杆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定。江风带着寒意吹来，沈安乐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件薄外套，冻得指尖发红。
　　“哥，你怎么在这？”沈安乐喘着气问。
　　“几个同学约着出来，走散了。”哥哥简短解释，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白的脸上，眉头微蹙。他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那条还带着体温的围巾，一圈圈仔细地围在沈安乐的脖子上，动作温柔而自然。“你呢？”
　　“我妈的朋友带我们出来……也走散了。”围巾上残留着哥哥身上清爽的皂角气息和暖意，瞬间驱散了沈安乐的寒意和不安。
　　哥哥的手依旧紧紧牵着他，没有松开。沈安乐冻僵的指尖在哥哥温热的掌心渐渐回暖，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力量顺着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和烟花的轰鸣，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安乐的心慢慢安定下来，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他指着夜空中不断绽放的璀璨花朵，兴奋地向哥哥讲述着这几天外婆包的饺子、沈十的反常，还有家里发生的鸡飞狗跳……只有在哥哥面前，他才能这样毫无负担地分享生活的琐碎与烦恼。哥哥是他唯一的避风港，是他在这混乱世间最坚实的锚点。
　　“小沈——！”
　　一声带着焦急和惊喜的呼唤穿透喧嚣传来。沈安乐循声回头，只见齐阿姨和沈十正站在不远处的人群边缘。沈十的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刚刚哭过，此刻正焦急地望向这边。
　　沈安乐连忙挥手示意。两人很快穿过人群挤了过来。
　　“小沈！你吓死阿姨了！跑哪去了？”齐阿姨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目光随即落到沈安乐身边的哥哥身上，带着审视和好奇，“这位是……？”
　　“沈阿姨。”哥哥礼貌地向沈十点头致意。
　　齐阿姨的目光在哥哥英俊沉稳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沈十的反应，恍然大悟：“哦！你是……顾家的孩子？”
　　“是的，阿姨。”哥哥坦然回答。
　　“听小十提起过你，”齐阿姨露出友善的笑容，语气带着长辈的亲切，“你也来玩啊？正好，人多热闹！”她的目光在沈安乐紧紧牵着哥哥的手上掠过，又看了看沈十依旧泛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