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名字》盼江望月

7、花海少年

　　哥哥洗完澡后，客厅里只剩下水珠滴落的细微声响。沈安乐回到自己的房间，九点的夜晚还很年轻。他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脑海中却挥之不去哥哥耳畔别着月季的画面——那微微的窘迫，强装的镇定，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
　　一个大胆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翻身下床，从书包里抽出那个随身携带的旧素描本，又从笔袋里精准地捻出一支削尖的HB铅笔。没有多余的线条辅助，没有犹豫，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果断而流畅地勾勒出一个少年的侧影轮廓。他仿佛天生就该沉浸在这种无声的创作里，对形态和线条有着本能的掌控。
　　脑海中的画面清晰无比：盛放的月季花瀑作为背景，那个清俊的少年微微侧首，耳畔点缀着花朵。沈安乐笔下的少年身形逐渐丰满，每一根发丝都被描绘得轻盈而有生命力。背景的月季花海，花瓣层叠，枝叶舒展，虽只是黑白线条，却仿佛能闻到那馥郁的香气。
　　画到少年精致的左耳廓时，沈安乐笔尖顿了顿。他想起那个小小的耳洞。一个念头闪过，他嘴角微扬，用极细的笔触，在那耳垂位置添上了一枚小小的、抽象的星星耳坠。这神来一笔，为画中人增添了一丝隐秘的叛逆和独特。
　　最后，是那双眼睛。沈安乐屏住呼吸，笔尖变得格外轻柔。他深知哥哥眼神的魅力——沉静时如深潭，含笑时盛满星光。他小心翼翼地捕捉着那微妙的神韵，让那份温柔、可靠，以及偶尔流露的促狭，透过纸面无声地传递出来。
　　当最后一笔落下，沈安乐长长舒了口气。整幅画虽然是单色，但光影的处理恰到好处，少年在花丛中的神采跃然纸上。他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仿佛将那个雨夜小巷后的温暖瞬间，永远地封存了起来。
　　“乐乐，早点休息。明天周末，我们出去逛逛？”哥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洗漱后的清爽。
　　“好！”沈安乐响亮地应了一声，小心地合上素描本，将它珍重地放在枕头边。躺下时，他对着门外轻轻喊了一句：“哥，晚安。”
　　“晚安。”门外传来同样轻柔的回应。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像金色的纱幔铺在沈安乐脸上。他皱着眉，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还不起？”哥哥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清朗，在门外响起。
　　“唔……再等五分钟……”沈安乐含糊地嘟囔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给你五分钟收拾。不然，我可就自己走了。”哥哥的声音带着点戏谑的威胁。
　　“……好。”沈安乐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揉了揉眼睛。他拉开衣柜，挑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休闲外套。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发现哥哥并不在二楼。他走到小阳台向下望去——
　　哥哥正站在院子里，拿着一个绿色的旧喷壶，专注地给那些花草浇水。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影，动作轻柔而仔细。
　　沈安乐赶紧洗漱完毕冲下楼。哥哥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色的冲锋衣，衬得肩宽腰窄，格外利落。
　　“哥，我们去哪儿玩？”沈安乐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先去学校附近的文具店吧，我买点东西。”哥哥放下喷壶，目光扫过院角那丛开得正好的洁白栀子花。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走过去，利落地折下一朵带着晨露的栀子。
　　在沈安乐还没反应过来时，哥哥已经走近，像他昨天恶作剧那样，动作自然地将那朵洁白的栀子花，轻轻别在了沈安乐的鬓角。
　　沈安乐瞬间僵住，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他结结巴巴，手指着鬓角的花：“你……你干……你干嘛呀？”
　　哥哥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带着点“小人得志”的狡黠，伸手揉了揉他蓬松的发顶：“报复你。”
　　十四岁的沈安乐身形还未完全长开，比哥哥矮了大半个头，此刻气鼓鼓又害羞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小猫，毫无威慑力，反而显得格外可爱。
　　“哥你怎么这样！啊啊啊！不理你了！”沈安乐又羞又恼，猛地扭过头去。
　　“怎么了？”哥哥挑眉，故意逗他，“玩不起啊？”
　　“我就是玩不起怎么了！哼！”沈安乐抱着胳膊，背对着他，肩膀却微微耸动，泄露了强忍的笑意。
　　“走了。”哥哥不再逗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沈安乐立刻忘了刚才的“羞愤”，小跑着跟上。清晨的北街弥漫着生活的烟火气。一路走去，遇到的街坊邻居，哥哥几乎都能熟稔地打招呼。
　　“张奶奶早，买菜呢？”
　　“哎！小顾啊，带弟弟出门啊？来，刚蒸的豆沙包，给弟弟拿两个！”
　　“李爷爷，又遛鸟呢？”
　　“是啊小顾！哟，这是你弟弟？长得真精神！来，尝尝爷爷刚买的苹果！”
　　“王阿姨早……”
　　“早啊小顾！拿着，刚烤的面包片，给弟弟垫垫肚子！”
　　沈安乐跟在哥哥身边，自然也成了目光焦点。他手里很快被塞满了东西——热乎乎的豆沙包、红彤彤的大苹果、香喷喷的面包片，甚至还有一小盒牛奶。他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哥，这些人……你全都认识啊？”
　　“嗯，”哥哥帮他接过差点掉落的苹果，“以前跟爷爷奶奶在这边住过很久，街坊邻居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关系很好。”
　　“哦，难怪……”沈安乐看着怀里满满的“收获”，心里暖暖的，对这片老街巷莫名多了几分亲近感。
　　学校离得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他们走进一家叫“文轩”的文具店。店里空间不小，琳琅满目的文具和书籍整齐地排列着，散发着纸墨特有的清香。
　　刚踏进店门，一个扎着马尾、背着帆布包的女生正好结完账往外走。她看到哥哥，眼睛一亮：“顾谨？”
　　“嗯？”哥哥循声看去，露出温和的笑容，“是露露啊，早。”
　　“你也来逛文具店啊？”被叫作露露的女生笑着问，目光好奇地转向沈安乐，“这是……你弟弟？”她看着沈安乐鬓角那朵略显突兀又莫名和谐的栀子花，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对。”哥哥点头。
　　“长得真可爱！”露露大大方方地夸了一句，“那我先走啦，回见！”
　　“回见。”哥哥目送她离开，带着沈安乐走进文具区。
　　一排排货架前，沈安乐的目光很快被一片绚丽的色彩吸引——那是颜料区。一盒盒管状颜料、一套套色彩基础套装，整齐地陈列着，像一个个装着梦想的魔盒。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指尖拂过那些色彩饱满的包装，眼神里流露出纯粹的渴望。
　　“想要？”哥哥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没……没有，就随便看看。”沈安乐连忙收回手，强压下心中的渴望。他知道一套最基础的颜料也要上百块，是持续的消耗品。他现在身无分文，不能给哥哥添负担。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向旁边的书架区。
　　经过教辅书区域时，哥哥停下了脚步，手指划过一排排书名，精准地抽出了一本《初二数学必刷题》。
　　沈安乐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涌上来：“哥……怎么了？”
　　“这本，针对你们初二的知识点，题型和难度都不错。”哥哥掂量了一下书的分量，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哥哥！不用这么破费吧？我们老师布置的作业就够我写的了！”沈安乐试图挣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嚎（其实是懒癌发作）。
　　“必要的学习投资而已。”哥哥淡定地把书合上，夹在臂弯，目光又扫向英语教辅区，“你英语怎么样？”
　　沈安乐立刻挺起小胸脯，自信满满地蹦出几句：“Very good! No problem at all!”（非常好！完全没问题！）
　　“嗯……”哥哥沉吟一声，手指准确地抽出一本《初二英语语法精练与阅读提升》，“还是买一本吧。我怕你……唬我。”他瞥了沈安乐一眼，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不信我你还问我干嘛！”沈安乐气鼓鼓地瞪他，感觉哥哥越来越喜欢逗他了。
　　“走个流程嘛，沈安乐同学。”哥哥翻开那本英语书，慢悠悠地说，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你们班主任可是亲口说的——‘沈安乐那英语卷子，比我放地上踩一脚错的都多’。”
　　沈安乐：“……” 他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哥，好哥哥……”沈安乐立刻切换策略，拽着哥哥的袖子，可怜巴巴地仰起脸，“就买这两本，行不行？够我做好久了！真的！”他使出浑身解数撒娇。
　　“不行。”哥哥不为所动，铁面无私，“早干嘛去了？现在求我没用。除非——”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又伸手去拿旁边一本《初二物理重难点突破》，“什么时候你月考能上五百分，我就考虑让你‘减负’。”
　　沈安乐眼疾手快地按住哥哥拿书的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别！哥！够了够了！真的够了！”他内心泪流满面，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让家长去学校挨骂这么“贵”，他宁愿被王老师念叨一整天！
　　“行了，”看着沈安乐生无可恋的表情，哥哥终于大发慈悲，“就这三本吧。”他把三本厚厚的教辅书一股脑塞进沈安乐怀里。
　　沈安乐抱着这沉甸甸的“知识砖块”，感觉手臂都往下坠了几分，苦着脸应道：“哦……”
　　两人走向收银台，沈安乐没注意到，哥哥在路过颜料区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沈安乐刚才驻足的那套基础颜料套装，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钱包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