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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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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也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不是吗?”哥哥的声音在寂静的江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简单的话语,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投入沈安乐动荡不安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沈安乐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涌起,随即又被更深的不安覆盖。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倒也是……但是哥……”他欲言又止。
他太缺乏安全感了。过往的经历像冰冷的烙印,让他无法相信任何温暖会长久。他害怕这一次的依靠,又会像母亲短暂的温情、像那个“家”一样,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他怕自己再次被抛下,坠入更深的冰窟。
哥哥侧过头,目光落在沈安乐低垂的眉眼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每一次,他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沈安乐隐藏在倔强下的脆弱。
“怎么了?”哥哥的声音放得更轻,如同怕惊扰了什么。
“……没事。”沈安乐最终还是把涌到嘴边的不安咽了回去。他不想成为哥哥的负担,不想让哥哥觉得自己是个甩不掉的累赘。可内心深处,他又贪婪地渴望着这份独属于他的、名为“哥哥”的爱。这种矛盾撕扯着他,让他无法坦然接受。
“回家吗?”哥哥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江风卷过,夜色更深,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回哪?”沈安乐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他,随即想到什么,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探究,“哥,你出来……你爸不说你吗?”他担心哥哥是因为和家里闹翻才出来的,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导火索?
“我……”哥哥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我也不想回去。我爸说……他想把那个女人带回来。后面我就出来了。” 他并没有隐瞒家里的龃龉。
“哦……”沈安乐的心沉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酸涩,“原来你不是特意来找我的啊。” 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不是。”哥哥立刻否认,斩钉截铁,目光转回沈安乐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坦荡得让人心颤,“**我就是特意来找你的。**”
“哦……啊?”沈安乐彻底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 他无法理解,在那个家里一团糟的时候,哥哥为什么还要特意来找他这个“麻烦”。
哥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容错辨的认真:“走吗?”他发出邀请,“我爷爷奶奶在北街那边给我留了一套房子。”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那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随时可以接纳沈安乐的港湾。从这一刻起,“可靠”这两个字,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了沈安乐对哥哥的所有认知里。
“……好。” 沈安乐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心底那块沉重的冰,似乎又融化了一角。
午夜十二点刚过,南城陷入一片宁静的黑暗,路灯也准时熄灭。两个少年,借着清冷的月光,踏上了前往北街的路。他们的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拉得很长,仿佛在黑暗里摸索着走向未知的、却带着一丝微光的未来。
南城的夜色或许平淡,但因为有这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年,这籍籍无名的小城一角,也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温柔而坚韧的生命力。
北街是南城的老城区,沉淀着岁月的痕迹。这里的房子大多是自建的小洋楼,带着乡间的质朴气息,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个小院子。
哥哥带着沈安乐停在一栋样式古朴的小洋楼前。周边的房子大同小异,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哥哥熟稔地走到门边,推开一道门缝,摸索着从里面拿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打开了有些年头的门锁。
“进来吧。”哥哥侧身让沈安乐先进。
沈安乐踏进小院,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他好奇地打量着,借着月光看到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草,虽然夜色朦胧,也能看出被打理得很好。他指着其中一盆长得格外茂盛的绿色植物问:“哥,这是你种的吗?”
哥哥锁好门跟进来,看着院子,声音里带着怀念:“之前是我爷爷奶奶种的。他们走了之后……我偶尔会过来打理一下,看看它们。”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也算……留个念想吧。” 他推开里屋的门,“进来吧。”
沈安乐跟着走进屋里。楼下是简单的厨房连着餐厅,陈设朴素但干净。两人踩着老旧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楼上的装修风格明显过时,但同样收拾得一尘不染,透着一种旧时光的整洁和温馨。
二楼有两间房。哥哥带着沈安乐走到次卧门口:“主卧以前是我爸妈住的……你可能不太习惯。你住这间吧,以前我住的,收拾一下就能住。”他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虽然家具老旧,但干净整洁,床铺也铺得整整齐齐。
“好。”沈安乐走进去,把小小的行李箱放在墙边,“我东西不多,不用太麻烦。”
“嗯,早点休息吧,很晚了。”哥哥站在门口叮嘱。
沈安乐点点头,走到门口,看着哥哥,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对了哥……明天放学后,你能不能……来我学校一趟?老师因为今天打架的事……要叫家长。” 他声音越说越低,心里七上八下,怕这个请求太过分。
“好。”哥哥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干脆利落,“我一放学就过去,别担心。” 他的眼神沉稳而坚定,瞬间驱散了沈安乐所有的不安。
沈安乐看着哥哥,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哥哥——这个称呼,连同它所代表的承诺、庇护和温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地烙印在他荒芜的心田上。
会好起来的……对吧?他望着哥哥离开的背影,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在他冰冷的胸腔里悄然点燃。
回忆的画面如此清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陌生感。沈安乐感到困惑:自己这几年从未如此清晰地回忆过这段往事。那个“哥哥”……是谁?为什么记忆如此深刻,却又如此遥远?
“哥哥”这个词……好奇怪啊。为什么此刻想起来,心口会泛起一阵酸涩又温暖的悸动?他到底是谁?
“沈安乐!你妈是不是没脸来了啊?怎么到现在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办公室里,那个鼻青脸肿的“刘同学”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幸灾乐祸地挑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半。沈安乐放学时间是六点,哥哥还没出现。班主任王老师也有些坐不住了。
“刘同学,你先回去吧,没你什么事了。”王老师挥挥手打发走那个挑衅者,转向沈安乐,扶了扶眼镜,语气带着无奈,“沈同学,你家长……还没联系上吗?”
坐在旁边工位、正准备下班的隔壁班李老师也忍不住插话:“唉,王老师,我看啊,这孩子估计是没叫来家长。我那学生不也一样?现在的孩子啊……”
就在气氛有些尴尬时,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在办公室门口响起:
“老师。”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穿着南城一中校服的少年背着书包,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他礼貌地敲了敲敞开的门框,目光直接落在沈安乐身上,随即看向王老师:“我是沈安乐的哥哥。”
“沈安乐?”王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沈同学的哥哥对吧?快请进。”
哥哥走进办公室,自然地站到沈安乐身边,并肩而立。他微微欠身,解释道:“不好意思老师,我是隔壁一中的,刚放学,过来耽误了点时间,让您久等了。”
“顾……顾谨?”旁边的李老师惊讶地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少年。
“李老师。”哥哥转向李老师,礼貌地点头致意。
“哎呀,还真是你啊!”李老师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转头对王老师说,“王老师,这是我之前带过的学生,顾谨!成绩可好了,特别懂事!”语气里满是自豪。
“哦?是这样啊。”王老师看顾谨的眼神顿时和善了许多。
“那你们聊,王老师,我先下班了!”李老师拿起包,乐呵呵地走了。
王老师连忙抽了把椅子给顾谨:“坐,坐。”
顾谨道谢后坐下。王老师开始讲述今天打架事件的经过和沈安乐在学校的情况。顾谨听得非常认真,当老师提到沈安乐平时“很乖”,但学习上有些令人担忧时,他立刻诚恳地替沈安乐道歉,并郑重承诺:“老师,以后我会好好管教他,督促他学习,您放心。” 说完,他还特意看了沈安乐一眼。
沈安乐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对视。因为他之前的成绩单……基本都是糊弄过去的,沈十从不过问。
王老师对顾谨的态度非常满意:“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啊。”
“谢谢老师,麻烦您了。”顾谨起身道谢,带着沈安乐离开了办公室。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安乐还有些沉浸在刚才办公室的紧张气氛里。身边的哥哥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沈安乐好奇地侧头看他:“哥,你笑什么?”
哥哥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沈安乐,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家乐乐可真乖啊。” 他故意拖长了“乖”字的尾音。
沈安乐的脸瞬间涨红了!他想起了自己刚到这个家时的样子——满身是刺,对这个“哥哥”充满了莫名的敌意和嫉妒。尤其是看到妈妈总是夸奖哥哥,对自己却视若无睹时,心里的酸水简直要冒出来。他还干过不少“坏事”,最过分的一次,就是把妈妈特意给哥哥买的一套进口绘图笔偷出来,全扔进了小区后面的臭水沟里……
“那个……哥……”沈安乐尴尬得脚趾抠地,声音细若蚊呐,“我……我再给你买一套笔吧……” 他试图弥补童年的荒唐。
哥哥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有钱?” 一句话戳破了沈安乐的窘迫。
是啊,沈十走了,他就断了经济来源。口袋里的几块钱,还是上周省下来的零花钱。
看着沈安乐窘迫的样子,哥哥眼神柔和下来,语气也变得认真:“我不用你给我买东西。你自己的钱,留着买点自己喜欢的就好。”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担心钱的事。我爸那边每个月会给我打生活费,足够我们两个用了。” 他刻意强调了“我们两个”。
沈安乐心里明白,不可能真的心安理得花哥哥的钱。但眼下,除了接受,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阵诱人的香气飘来。沈安乐眼睛一亮,指着前面小卖部门口那台“滋滋”作响、烤得金黄油亮的烤肠机,脚步不自觉地就挪不动了,刚才的窘迫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哥!”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谨,“别的先不说……我请你吃烤肠吧!” 那期待的眼神,像极了讨食的小狗。
哥哥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眼神里满是无奈的宠溺:“好。”
沈安乐立刻像只快乐的小鸟,几步就窜到了烤肠摊前。卖烤肠的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
“老板,两根烤肠!”沈安乐竖起两根手指,声音带着雀跃。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把书包转到胸前,拉开拉链,从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钱。
“好嘞!拿好,小心烫啊!”老板接过钱,利索地用竹签串了两根烤得焦香诱人的烤肠递过来。
沈安乐接过烤肠,转身就小跑回哥哥身边。书包随着他的动作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充满了少年人的活力。这一刻的沈安乐,在哥哥身边,是鲜活的,是带着烟火气的。
“哥!给!”沈安乐把其中一根烤肠递给哥哥,自己早已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谢谢。”哥哥笑着接过。
沈安乐几口咽下嘴里的烤肠,又从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支崭新的、笔帽上印着小熊图案的按动笔,递到哥哥面前:“嘿嘿,这个……送你的!我之前买的,还是新的呢!我不太喜欢用这种按动笔。”
哥哥看着那支带着点幼稚图案、却明显被保存得很好的笔,又看看沈安乐亮晶晶的眼睛和嘴角沾着的烤肠油渍,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他接过那支笔,指尖感受到笔身残留的、属于沈安乐的体温。
“嗯。”他握紧了那支笔,声音低沉而温柔,像融化的蜜糖,“我很喜欢。”
夕阳的金辉洒在两人身上,烤肠的香气和少年满足的笑容交织在一起。这根廉价的烤肠和这支幼稚的笔,成了沈安乐贫瘠世界里,关于“家”和“温暖”最初的、也是最珍贵的具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