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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运动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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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筹备的漩涡,早在一个月前就不声不响地卷进了高三一班。空气里尘埃的气息几乎被另一种东西完全驱逐——带着蓬勃热度的青春躁动,混杂着胶皮跑道被太阳晒出的特殊气味,还有涂抹得过厚的廉价防晒霜味儿和崭新的、浓烈刺鼻的彩色旗帜油墨气息。
俨然几乎是把那张重若千钧的报名单“啪”一声摁在讲台上的,纸页边缘被他捏得卷曲发白。那上面大片刺眼醒目的空白刺痛了他的眼睛。
“老大!”一眼瞅见抱着篮球、肩头搭着外套刚进教室的余骁,俨然几乎是飞扑过去的,只差没直接抱大腿了,脸皱成了一团苦瓜,“余哥!求你了行不行!就报个跳高吧!咱们班全指望老杨一个人,太悬了!你好歹是海拔担当啊!”
余骁眼皮都没抬,脚步没停,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嗤笑,把肩头的湿外套又往高了抛了抛,语气漫不经心:“练球呢,没空。再说,”他指关节不耐烦地敲了敲俨然胳膊上那份报名表,“名字不是挂那了吗?三千米。”
身影眨眼消失在门外,只剩下俨然对着那份单薄的报名单,在原地徒劳地跺脚。
后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一个女生手里精巧的小镜子折射出晃眼的光斑。防晒喷雾细密的乳白色雾气带着甜腻的花香,在光束中弥散开来。俨然努力挤出讨好的笑容,凑了过去:“薇薇姐!你看,这实心球项目,急需颜值巅峰女神去压阵!你去,都不用使劲,往那一站就赢了!随便抛一下就行……”
李薇薇精致的眉头蹙了起来,嫌弃地瞥了一眼报名单那个画了圈的项目名称,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一股子橡胶的馊味!那玩意儿沾手上多难清理啊!”她拉长声音,眼神落在自己刚涂好的粉色指甲上,“还有,开幕式方阵排练累死人了,哪有时间再折腾那个。”喷雾再次嗤嗤作响,仿佛在俨然心头也蒙上了一层憋屈的薄雾。
哄、求、连蒙带骗。俨然感觉自己成了陀螺,在讲台和课桌过道间兜圈。娇气的大小姐们只肯在那些光鲜好看的地方留名,球场上的风云人物们只认准篮球足球,而更多人,则是在椅背和手臂筑成的堡垒里瘫得心安理得。
而那张报名单上“男子3000米”下方孤零零悬着一个名字,更是沉甸甸地压着俨然的心。
去年的折戟犹如昨日。他目光扫过教室角落。
下课的铃声还未歇下最后一个尾音,俨然已经像个忠诚的影子黏在了那个从座位上起身的高大身影后面,一路跟到了小卖部门口。
“潇哥!”俨然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急切,眼睛紧紧盯着陆靳潇的侧脸。陆靳潇面无表情地从冰柜里抽出一瓶水,塑料瓶被拧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声。冰凉的液体滑过他的喉咙。
俨然深吸一口气,酝酿了所有能调动的恳切:“潇哥!我知道你觉得没意思。可你看看三班那群人,尤其是那个时研力,报名表他名字就在那摆着呢!摆明了是觉得咱们一班会和去年一样一滩烂泥,等着把咱们踩在脚底下痛快笑一场!”他紧盯着陆靳潇,那冷峻的侧脸线条纹丝未动,既没有愤怒的棱角,也没有鄙夷的冷光。
“想想夏之星她们女生,”俨然几乎要把“夏之星”三个字念成重锤,抡在对方的神经上,“就开幕式那方阵,天天练到嗓子哑,累成什么样了?不都是为了咱们一班这张脸吗?潇哥,咱们总不能真让人看扁,真让夏……” 话音微妙地顿住,又飞快接上,“…让她们觉得咱们靠不住吧?你只要点头,第一名肯定就是咱班的!咱们还会怕三班不成?”
那个仰头灌水的动作,在“夏之星”三个音节落地时,几不可察地有了一瞬极细微的凝滞。水流倾泻的声音响了几下,复又平稳。陆靳潇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瓶水上,直到最后一口喝完。塑料空瓶在他指尖轻巧地翻转,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咚”地一声落入几步外的垃圾桶。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有短促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一个鼻音:“嗯。”他转身离开,留俨然一个人在小卖部嘈杂的人声和冰柜嗡嗡的运作声里,一会儿踮起脚,一会儿又垮下肩,反复琢磨着那个单音节里的千钧重量。
正午的广播室门口,声波还未散尽,顾之夏已经像颗小炮弹一样射了过来:“星星!星星!”她举着一张皱得不像样的报名单,指尖戳着中间偏下的位置,眼睛亮得惊人:“‘两人三足’!星星,咱们俩报这个吧!咱俩默契可是满级啊!”
夏之星的目光在表格上停留,思索着还未出口。身边一个清晰柔和的声音插了进来。“之夏说得对,两人三足挺好。”林晚照看向夏之星,目光真诚,“不过,体育委员之前也和我提过,‘女子跳远’,现在还差一个人。星星,我记得你协调性好,而且学过舞蹈,仪态身形都特别舒展轻盈,这个项目练起来效率高,压力也比长跑小很多。和开幕式排练穿插着来,合适不过了。”
顾之夏一把搂住夏之星的胳膊,声音甜软得像在蜜里泡过,极力烘托:“对啊星星!试试嘛!跳远真的超轻松!你跳起来那种感觉,肯定像羚羊过山涧!”她还调皮地模仿了一下轻盈起跳的动作,引得夏之星发笑。
好友的话语鼓动着热流,林晚照温和鼓励的眼神又添加了信任的砝码。想到班里每个名字终于或多或少落在那张即将填满的名单上,想到自己或许不能再只局限于广播稿的字句和编舞之后。汗水浸透衣衫的身体记忆,也许能比遗忘更快地带走某些沉重的东西。
夏之星轻轻吸了口气,最终点头:“那……好吧,跳远我报名。”
“耶!无敌默契小组组建成功!”顾之夏用力蹦了起来。
“别太高兴,”夏之星屈起手指,在顾之夏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笑意狡黠,“‘力量担当’,你也别想偷懒。‘女子4x100米接力’,你看表格最右边,”她手指精准点在一个尚无人认领的姓名框旁边,“体育委员可是在我耳朵边叨念了三遍了,咱们这位潜力无限的选手,是不是也要为集体发光发热?”
“啊?!”顾之夏的脸瞬间垮塌下来,像淋了雨的小狗,“跑……跑步?还要冲刺?这怎么行啊!我又跑不快!”
“怕什么?”夏之星学着她方才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凭咱们的满分默契,还有那颗珍贵的‘重在参与’之心呀!冲刺起来,绝对是‘无敌小旋风’!”她把顾之夏刚用过的词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眼底笑意盈盈。
林晚照在一旁忍俊不禁,低低笑出了声。顾之夏对着夏之星的肩膀轻轻锤了一下,哀叹声中满是控诉:“夏之星!你被带坏了!”
一张张表格的空白格,就在俨然的死缠烂打和林晚照的适时推荐下被艰难填满。
而运动会筹备的另一个庞大漩涡——开幕式入场式方阵——在报名风暴稍歇之后,更猛烈地朝一班扑了过来。讲台上,临时“受命”统筹这摊子的班长孙浩,此刻正焦头烂额地捏着他那本越来越厚的策划本。“各位!”孙浩用黑板擦用力敲打讲台边缘,试图盖过底下嗡嗡的议论,“主题定了!名字就叫‘破晓的星’!”他指着临时贴在黑板上的概念草图——主色调是清澈明亮的蓝,“蓝代表活力,代表希望!我们要的是那种破茧而出,迎接未来的青春感!”
声音压低了些,他目光越过前排,投向那个安静坐在倒数第二排窗边的身影,“夏之星,林晚照,”他的点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谨慎,“具体动作设计和女生这边的细节带练……就交给你们两位了,行吗?”
“哗——”
质疑声浪几乎是瞬间炸开,比之前的嗡嗡声高了几个分贝。
“班长什么情况?”一个尖锐的男声划破噪音,“让林晚照去搞舞蹈?她会跳舞?她跳的能看吗?”
另一把明显调侃的声音紧跟着响起:“班长你是不是对拿奖有心理障碍啊?一个大家都没见过跳舞的也就算了,你居然还把林晚照也捎上!她上次领舞跳成什么样你忘了?那节目效果,被笑足一个月都算轻的!”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开关,猛地激活了孙浩某些不愿回想的惨痛记忆:校园晚会那天,林晚照自告奋勇领舞的结果……画面不忍卒视。孙浩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懊恼地一拍脑门:“对对!那个……晚照啊!”他提高声音对着后排解释,“这……这次任务比较重,编排细节方面可能不太适合让你主导,你先把重心放在咱们班的排演协调上?更关键!”
林晚照“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凭什么?就因为晚会那次?就算大家觉得跳得不行,结果怎么样?咱们班是不是拿了奖!”
孙浩顿时语塞,额头又开始冒汗。前排,一个绑着光洁丸子头的女生姜瑜适时站了起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晚照,你先别急。”姜瑜环视了一下鸦雀无声的教室,再转向林晚照,斟酌着措辞,“大家没否认你的付出。只是这次开幕式竞争激烈,全校的眼睛都盯着……”她顿了顿,像是在极力寻找一个最不易伤害的表达,“我们一班……已经很有实力了,有时候也该适当谦让一下嘛,总拿第一,对别班同学的积极性也是种打击不是?” 姜瑜的话柔软得像垫子,把林晚照硬要争一口气的锐气接住了。林晚照胸膛起伏了一下,最终撇了撇嘴,重重坐下:“行吧,让就让!”虽然声音还绷着,但那台阶已然踏下。孙浩感激地朝姜瑜的方向快速点了点头。
他重振精神,转向夏之星引发的质疑:“至于夏之星同学——”他故意顿住,等那些小范围的骚动安静一点,才从讲台下拿出一个文件夹,煞有介事地翻开,手指点着其中一页,“入学登记表特长栏里白纸黑字,‘舞蹈,五年’。你们还有疑问么?”他视线扫过前排几个最初质疑声音最大的男生。
教室一片安静,无人再质疑。这份履历让反对的声音偃旗息鼓。
“那么,夏之星,”孙浩声音放轻松了些,“方阵的核心设计任务就交给你了。”他视线在班级女生群中游弋,“还需要一位搭档帮忙落实排练……”名字在他舌尖打了个转。
“笙歌呀!”姜瑜几乎立刻再次站了起来,语气笃定,“于笙歌绝对是最佳人选!”
班长脸上却浮起为难:“笙歌?她不在啊,她不是去参加比赛了吗?赶得及回来吗?”这是筹备以来一直悬着的问题。
“放心!”姜瑜拍了下胸脯,“我今天早上跟她通过电话了,今天肯定到!”
压在孙浩心头的又一块大石头无声落地。他长长舒了口气。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浪头,朝角落里的夏之星涌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先看向窗边的顾之夏。后者抿着嘴,眼睛亮得惊人,正对着夏之星用力地、快速地眨了两下——那信号清晰无比:快接!这是个翻身仗的良机!
经历了那场几乎吞噬掉她的惊涛骇浪,这簇集体荣光燃起的火焰,带着灼热的温度,散发着足以驱散阴影的力量。夏之星收回目光,抬起头看向讲台后的班长,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足够清晰地穿透教室:“好的班长,我尽力。”
孙浩拿着终于定稿的策划案匆匆去找班主任签字。他一走,顾之夏立刻蹿到夏之星桌旁,一脸“你藏得好深”的控诉:“好啊夏之星!会跳舞你居然瞒着我!还学了五年!深藏不露啊你!”
话音未落,背后一阵温热的风拂过,一个带点懒散调侃的低沉嗓音钻入耳膜:“看来我同桌的‘马甲’,比想象中结实不少啊。”这声音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
顾之夏立刻夸张地朝夏之星挤眉弄眼,一脸“你看谁来了”的促狭。
夏之星只觉耳根微微发烫,回给顾之夏一个无奈的眼神:“你们也没人问过我啊。”她解释的尾音还未落下,就被推门而进的班主任那声低沉严厉的“准备上课”彻底掐断了。
刚结束的一节语文课余韵尚未散尽,班主任重新站在讲台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身体确实不适合剧烈运动的,或者有任何医疗证明不能参加的,现在、立刻、下课就去办公室找我请假签批条。”班主任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至于其他人?给我通通上!”他一字一顿,“——一个都不能少!明白没有?!”
回答他的是教室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如同刮过一阵绝望的风。
食堂里充斥着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和人语的嘈杂。
顾之夏一边往嘴里塞米饭,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对面的夏之星:“刚刚班级里你想跟我说啥呀?”她看穿了夏之星欲言又止的心事。
夏之星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开口,声音压在碗碟的碰撞声之下:“就是那天……就是那天我们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我们不是听见于笙歌说……”她喉咙有些发紧,省略了那个尖锐的词,“……不喜欢我不是。现在班长让我跟她一起负责开幕式动作编排……我怕……我俩合不来”她把担忧咽了回去。
顾之夏把嘴里的饭嚼碎咽下,才摇头,语气颇为肯定:“虽然我跟笙歌玩得不多,但基本了解还是有的。她这个人……”顾之夏特意顿了一下,强调,“公私分明!这种活动上绝对不会带私人情绪,放心好了。”
她这番话像一只温暖的手,拂开了夏之星心上那层阴霾的薄纱。两人围绕即将开始的排练和班级其他项目正聊到关键处,一股淡而清新的花香悄然靠近,随即一个清亮悦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自然流露的倨傲,却又奇异地裹着真诚:“你好,夏之星同学。我是于笙歌。”穿着整洁白色校服的女生落落大方地伸出手,“这次开幕式表演,班长指定我们搭档负责核心编排部分。”
她目光清亮地迎上夏之星审视的眼:“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至于其他的小问题……我想,对活动本身而言,不值一提。”坦荡里带着一份理所当然的骄傲。
这出乎意料的开场,远比预想的任何“宣战”或“沉默”都更直接、更利落。夏之星在瞬间的怔忡后,心底最后一点疑虑也终于松动、褪去。她也站起身,微微颔首:“当然,”她眼神坦然地回视,“活动第一。”
然而,排练的苦战真正开始时,所有预设的困难都显得太过天真了。放学后的体育馆空旷得能听见脚步的回音,临时成了她们的“战场”。夏之星专注地将自己设计的一个基础队形变换在图纸上标画得清清楚楚,然后于笙歌负责分解动作,站在队伍前端带着大家一遍遍抠细节。
“停——!”于笙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因为重复太多遍而带上沙哑的疲惫,“第六排右数第三位!步子慢了!手臂!高度差了多少?还有整体节奏!”她用力拍了下手,“我们要的是一致!不是每个人各跳各的!”
“太阳也太毒了吧……”队伍中间有人小声抱怨,声音拖得绵软,“防晒喷雾都跟不上了啊……”
“脚要断了……”附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丧气。
夏之星站在整个排练方阵的右前方,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的弧度滑落,滴在紧捏在指尖的图纸边缘。她摊开手中有些被汗浸染得边缘发软的图纸,指着队列变形的示意图:“注意!看这里!手臂动作!举到这个高度,”她手臂有力地上举,定格在额角上方,手腕绷得笔直,线条利落,“这里!绷住!要有控制感,不是软绵绵的!还有行进过程中——”她亲身示范,昂首,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锁定在象征主席台方向的体育馆大门位置,“目视前方,跟上节奏!姿态!”
就在她一个侧身讲解队列行进步伐时,一阵清脆但略显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由远及近,仿佛带着某种刻意的节奏,突兀地切断了体育馆里的动作口令声和疲惫的喘息。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投向门口的方向。
只见三班的班长纪云舒,挽着一位穿着靓丽运动套装的漂亮女生沈知许,后面还缀着几个女生,施施然出现在敞开的大门口。明明并非一班成员,只是刚在隔壁体育馆结束练习“顺道过来看看”,那姿态却俨然是胜利者的巡视。
沈知许的目光毫不避讳,像探照灯般直直落在站在众人前方、刚示范完一个队列转换动作的于笙歌身上。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评判,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刻薄。她双臂环抱在胸前,红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却凉得像淬了冰:“啧啧啧,动作编排……还停留在‘温婉大方’的层面呢?哦,一班今年是要走清纯学妹路线?是预算不够吧?”她的视线精准地在队伍里搜寻着,飞快地扫过几个穿着普通运动服甚至带着明显使用痕迹运动鞋的女生,最后刻意停在于笙歌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全新训练服上。
沈知许身后一个短发女生像预先排练过般立刻接话,语气夸张:“哎,我们班这次可是专门请了省艺院的编导老师指导,光顾问费就五位数的预算!瞧瞧这设计稿……”她动作浮夸地扬了下手里厚厚一沓彩印资料,“表演服都是请设计师量身定做的!舞台灯光效果方案更是堆得老高……”
“就是!”另一道尖细的声音立刻帮腔,充满得意,“云舒姐可是亲自参与设计了好几个关键动作部分呢!”
“我们三班的目标,就是要拿下‘最佳创意奖’!”
那扑面而来的、毫不遮掩的骄横气息,像一层浑浊油腻的空气,瞬间塞满了一班学生憋屈的胸口。
就在这股令人窒息的尴尬和隐隐屈辱在队列中迅速蔓延,如同即将沸腾的水即将顶翻壶盖之时——
“开场,要的是破茧的气势,”一道清冷、平静、却奇异地带着刀锋般穿透力的男声毫无征兆地从体育馆入口的方向切了进来,瞬间压住了所有酝酿中的躁动,“不是靠钞票堆砌。一班,做好自己的‘破晓’,足够。”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场馆的墙壁上,反弹出不容置疑的分量。
整个排练队伍,几十道目光倏地转向声音源头。
门口的光影下,陆靳潇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背脊挺直。他依旧是那副疏离的姿态,肩上是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他甚至没有多看门口那一群不速之客一眼,淡漠的目光越过那些僵住的背影,只落在夏之星因专注讲解而微微泛红的脸上——短暂的一瞥,像带着某种无法言传的暖意擦过,稍纵即逝。
余姚姚脸上那抹精心维持的浅笑瞬间裂开一丝缝隙。陆靳潇这冷冰冰的、甚至没有直接点名的表态,比任何直白的反驳都更让她狼狈。她那骄傲的神情如同一个脆弱的瓷壳,“喀嚓”一声轻响,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她最终只是重重地、近乎失态地“哼”了一声,目光在退到队伍边缘的于笙歌身上阴冷地一剜,拽住在看陆靳潇的纪云舒的胳膊:“云舒姐,我们走吧!”她声音带着压抑的尖利,“别在这儿‘虚度光阴’了!”
沈知许无语的对着余姚姚道:“不是大姐,不受点罪心里难受是不是,服了。”说着,她拉了下纪云舒的胳膊。被拽走的纪云舒,回眸的目光飞快扫过门边的陆靳潇和沉默伫立的夏之星,里面似乎翻涌着一丝难以理解的惊讶和更深沉的揣测。片刻后,她才收回了视线,跟着沈知许一行人快步消失在大门口。空气里的杂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抹去。
排练继续。陆靳潇那无声却极具力量感的存在感,如同一根定海神针投下,压住了方阵里那几乎要漫溢出来的浮躁和泄气。那带着屈辱感的闷响暂时被按了下去。夏之星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体育馆里微带凉意的空气,再开口时,声音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大家先别管刚才那些!跳不够好没关系,重要的是找对方向!今天解决不了的动作问题,明天继续抠!我们还有时间!”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于笙歌清亮坚定、带着鼓动力的声音:“都打起精神!”她猛地一步跨到方阵正前方,手臂用力指向空中,目光像两束聚光灯,灼灼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想想我们班的魂!我们的口号是什么?!”
“一班!——”
那短暂停顿带来的极致紧绷后,几十个年轻的声音如同被压抑的熔岩终于冲破地壳,带着初升朝阳般无可匹敌的热力与锐气,在空旷得显得有些冷漠的场馆内轰然爆发:
“破晓之刃!锋芒初试!群星璀璨!耀我山河!”整齐,洪亮,每一个字都像重锤击打在地板上!
“声音再大!”队伍斜前方骤然响起一道极具穿透力、带着指挥磁性的男声,盖过了回声,“——气势!拿出全力来!”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点燃了方阵中所有人的血液。他们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之前所有的质疑、疲惫、委屈、不服输,都在此刻找到了出口。几十个身体蓄力后倾,几十个喉咙鼓足了全身的力量,对着空气,对着想象中那道无形的起跑线,如同即将冲锋陷阵的锐士,发出了雷霆般的呐喊:
“破——晓——之——刃!锋——芒——初——试!!!”
“群——星——璀——璨!耀——我——山——河——!!!”
那声音不再是体育馆内部的震动,它带着狂暴的、嘶吼般的力量冲上天花板,撞向四壁,仿佛要让整个空间为之共鸣!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利刃出鞘的破空声!一往无前!摧枯拉朽!
陆靳潇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体育馆入口的门框边上,长腿微微屈起,维持着几分疏离的姿态。他的视线越过一排排练习队列,穿越晃动的身影,最终锁在队列最前方那个纤巧却站得无比挺拔的身影上。
夏之星在口号落下后一个利落地回身,扬手下指令。阳光穿过高窗的铁栏,细碎地洒下来,给她发梢和侧脸上微小的汗珠镶上了一层闪烁的碎钻边,整个人如同一颗正在被磨砺、淬火、逐渐释放出灼灼光芒的星辰。
那道清冷的目光深处,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被某种光热悄然融化的暖意,一闪而过。
运动场喧天的声浪几乎将天空凿穿。巨大的音响功放将节奏激烈的《运动员进行曲》变成实质性的音波冲击,一圈圈碾过塑胶跑道、掠过看台座椅、撞进每个人的耳膜。初秋近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泼洒下来,在眼前蒸腾出一片片扭曲晃动的热浪,草皮和塑胶跑道混合的灼热气息氤氲上升。空气绷紧,鼓动着年轻心脏的节奏,紧张与期待在千万人汇成的庞然大物上震荡、轰鸣、蓄势待发。
轮到一班了!
“现在!以高昂的斗志向主席台走来的是高三一班的健儿们!”广播里解说的声音像加了催化剂,骤然拔高,“看!他们意气风发!他们步伐坚定整齐!他们身上展现的是青春的澎湃和无畏的信念——”
主席台上方,班旗猛然向前有力挥动!如同无声的冲锋号。同一刹那,夏之星挺直腰背,吸气,迈出了方阵最前方的第一步!动作与她手中紧握的那颗象征性的巨大蓝色星光模型形成一个完美的弧线,星芒在她头顶划过一道湛蓝的光带,手臂绷直到极致,仿佛要将那道蓝色星痕直接刺破头顶万里无云的晴空!
这动作如同投石入水,涟漪瞬间扩散成狂澜!
几十名身穿天蓝校服、排成纵横严谨队列的少年少女,胸腔同时剧烈起伏,积蓄了一整个闷热上午的力量在此刻凝聚到喉咙口。面对主席台方向,迎着劈头盖脸的刺目阳光和那铺天盖地的音乐声浪,他们倾注了所有关于“班级荣誉”和“不被看好”的倔强呐喊,嘶吼出排练场上浸透了汗水的战歌:
“破——晓——之——刃!!!”
“锋——芒——初——试!!!”
“群——星——璀——璨!!!”
“耀——我——山——河——!!!”
声音不再是排练场的演练!它带着金属撕裂风般的短促、决绝、爆烈!每一个字都像被百炼钢锤煅打过的铁钉,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迸出火星!这股骤然爆发的、凝聚了整个班灵魂的声浪,粗暴地切开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压过了千万人的嗡鸣,如同巨龙昂首的咆哮,重重砸在整个操场中心!
“哇靠——!”
“一班牛逼!!!”
“这声音!要燃爆了啊!”
看台上瞬间炸开了海啸般的掌声和惊叹!就连主席台中央坐着的几位校领导,面上也浮出毫不掩饰的赞许笑意,相互轻轻点头。
当“山河”两个字的尾音带着滚烫的气息被夏之星用尽力量推入灼热的空气中时,她感觉到一股强劲的电流从脚底轰然炸开,瞬间窜过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热血滚沸,双颊灼烧!她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被瞬间释放,每一个细胞都在震响那宣言的余韵。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目视前方,目光如炬,与身边同样热血偾张的同伴一起,将最坚韧的步伐踏在烫得发软的塑胶跑道上。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泻在她和方阵中每一个成员身上,那额角滑落的汗珠折射出无数细碎却璀璨的光芒——仿佛一粒粒真正的星辰在蓝色的浪潮间跃动、燃烧!
她看不到看台那无数道追随惊叹的目光,也无暇在攒动的人头里刻意寻找谁的身影。这一刻,唯有那铺天盖地的、属于一个整体的荣耀感,汹涌澎湃地包裹住了她。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腔剧烈搏动的闷响——咚!咚!咚!每一下都敲打着胜利的鼓点。
震天口号余音尚在滚烫空气中回旋,看台偏后的一个角落,陆靳潇一手懒散搭在栏杆上。他没有和班上其他运动员站在入场区,只是倚在栏杆旁,视线如同精确导航的锁链,从头至尾,紧紧钉死在方阵最前端那个蓝色的身影上。
当那句山崩海啸般的“耀我山河”以摧枯拉朽的气势炸裂开时,旁边一个平时颇沉得住气的哥们儿猛地倒吸一口气,本能地抬起胳膊搓了搓小臂:“卧槽!陆哥!你们班这动静……”他嗓子里带着一丝被震住的哑,“真他妈够劲儿!听得我汗毛都起来了!”他顿住,眼神下意识瞟向陆靳潇专注如磐石的侧脸,“排头那个举星星的女生,是不是就……?”
旁边另一个身影飞快地在桌底下用脚尖碰了他一下。
陆靳潇薄唇抿着,下颚线绷紧,目光纹丝未动。
视野里,夏之星握着象征物的手用力至指节发白,那小小的身影像一支绷紧的箭,钉在方阵的最前端。她的脸庞因为用力嘶吼和难抑的激动洇出红霞般艳丽的色泽,汗水浸润的黑色发丝粘在细白的颈侧与额角,在烈阳下反射出无数细小的光点,犹如璀璨的星辰碎片。
那曾经缠绕着她的、如影随形的、脆弱得如同水汽的阴霾,在她全力燃烧、向着这片属于集体的光明奋力高呼的瞬间,被彻底蒸发、驱散。
质疑、诽谤无法击垮她,而在万众瞩目的光芒之下,她又能如此盛大而坚韧地绽放。
一种冰消雪融般的暖意,无声地,在他深邃的眼瞳底部漾开一点涟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弧微弯的嘴角,如同拂过冰封湖面的一缕春风。
此刻的夏之星正挺直脊背,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劈开喧嚣鼎沸的人声,踏着脚下的蓝色荣光向前。
喧天的欢呼还在一班众人耳边震荡盘旋,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似乎还残留着对一班方阵整齐脚步声的回响,但这片刚刚还满是激情的场地,已然被更为真实、炽烈的硝烟气息所笼罩,空气厚重得仿佛能直接灼烧呼吸道。细小的尘土粒子被无数奔跑的脚步无情扬起,混合着塑胶跑道被暴晒过后的焦糊味道,争先恐后地钻进每一个打开的毛孔里。人群拥挤,汇成一片喧嚣嘈杂的背景音浪。
一班的人流很快汇入各班人潮,各自散开去为本班出战的选手加油助威。林晚照、夏之星、姜瑜和另外几个女生,都围在即将开始的女子接力赛起跑线附近,声音混合在喧闹里,冲着站在第二棒位置的顾之夏喊话。顾之夏只觉得心脏正扑通扑通擂着自己的胸口。她目光无措地扫过来回走动的夏之星,被夏之星敏感地捕捉到。夏之星立刻凑到她身边,手紧紧抓住她微凉的胳膊,声音试图压过周遭的嘈杂:“别慌!夏夏,你只管使出全身的力气跑就行!但记住,安全第一哦!”
顾之夏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眼神强装镇定地回望夏之星:“没……没紧张啊,谁说我紧张了?”她扬了扬下巴,语气努力透着一股轻描淡写,“不就一点一百米么,拿捏!”
夏之星憋着笑,视线飞快地落在顾之夏微微发颤、几乎无法停下摆动的手指上,心下了然。她只是用力握了一下顾之夏的胳膊,没打算戳破她薄薄的伪装:“好好好,是我们紧张,是我紧张好了吧。”
发令枪在喧嚣中尖厉地刺破空气——“砰!”
顾之夏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弹了出去。夏之星和林晚照的加油声瞬间爆发,嘶哑却高亢,伴随着她急速踏过跑道的每一步风。顾之夏只觉得那短短的接力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得无限漫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直到跑过终点线,将接力棒用力交到下一棒队友手里,那股从脚底窜起的酸软虚脱才瞬间将她淹没。她踉跄几步,直接扑挂在了迎上来的夏之星身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了:“救……救命了……我以为短得很……跑起来怎么这么长……像……像一辈子……”
夏之星被顾之夏这夸张的虚脱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好啦好啦,跑都跑完了,已经没事了。一会儿歇好了,请你吃好吃的犒劳一下英雄?”
“真……真的?”顾之夏那颗被掏空的心猛地被“好吃的”三个字点亮了,眼睛刷地亮了起来,原本死鱼般瘫着的身体都挣扎着直起了一点点,“那我可要吃很多东西哦!不许反悔!”
她的尾音还没消散在燥热的空气里,操场的高音喇叭猛然响起一个新的召唤:“参加男子3000米比赛的同学请注意!请马上到起跑点集合!重复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