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钱病》俏绿

41、纯真年代

　　收到周书玉的消息时，蒋茯月恰好走到十字路口，她低头看他的消息，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A 周书玉：我睡觉了，明天再聊好吗？亲亲你。】

　　一如既往的好脾气，她都能想象出他打完这句话后会习惯性地在口中重复一遍，语调轻柔，像细雨，淅淅沥沥将怒意冲刷开来。

　　以往吵架到了这个阶段，蒋茯月会被安抚，一句“晚安”配上一个精心挑选可爱表情包宛如组合牌一样被她甩出去。

　　但如果，她没有隔着一个路口看见他的话。

　　蒋茯月不想用耗时的拉锯战来伤害这段感情，所以选择稍微往他那边妥协，只是她不曾想过，不平衡的妥协会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周书玉立在路旁的冰激凌摊前，深蓝的灯光在条纹衬衫上流淌，整个人好像浸在深海中。
　　他微侧着身，沉沉夜色在他身后虚化，额前铺着碎发，往下勾勒出俊秀的侧脸线条。

　　小岛上的人过惯没有夜生活的日子，不到十点钟，街上就见不到什么人影，蒋茯月见他对着菜单思索了很久，才指着上方某一处向老板娘示意。
　　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扫码付款，返回时自动跳转到微信页面，他定定地望着某一处，手指突然往下滑了一下。他紧咬住下唇，指尖再次重重地碾过屏幕，停留两三秒后，像是意识到什么，放在右侧的拇指往下一按，屏幕黑了，印出他茫然的脸。

　　蒋茯月没有回复他的消息，她不知道以什么心情面对，干脆将乱麻般的情绪静置，直到自我消化。

　　她曾以为这种感受周书玉是不会理解的，却在看见他与自己一样时，曾心狠到幻想周书玉眼睁睁看着她难过在此刻变成难以言喻的心软。

　　两人有话可讲，却从不说出口，赌气常将人磋磨着。

　　冰蓝色的灯光流淌在她身上，蒋茯月觉得眼前的世界好像下了一场雨，湿漉漉的水汽黏在发尾，下坠着撕扯着头皮，她觉着自己被一点点敲打着变小，正如她在感情中一步步退让。

　　那些共同相处过的时间是真，耳鬓厮磨的亲昵瞬间是真，发自内心的快乐是真，虚假的世界上，有这么些真实的此时此刻，她愿意为此付出更多的耐心与等待。
　　对朋友，对恋人，亦或是对家人，她都选择这么做。

　　十字路口的红灯转绿，一波人从蒋茯月身旁擦肩而过，她像钉子定在流动的人群中，吸引了些许目光，走在她前方的人被其他人示意着往后面瞧。

　　小岛面积不大，认识的人来来往往只有那些，突然遇上同龄的陌生人，更是惊奇地睁大眼睛将她从头到尾打探一番。

　　蒋茯月发觉对方眼中没有恶意，便正大光明地迎上他们的目光，甚至朝他们笑了笑，没想到对方像是突然被蛰了下，慌忙移开视线，红着脸拉着朋友急匆匆往前走。

　　见状，她只好移开视线，无措地盯着再次跳成红色的交通灯。
　　在命运的十字路口，面前是不允许通行的红叉，她要走去哪里？应该做什么才能完美解决这次问题？又有多少次问题埋藏在两人的隐藏下？

　　他不提，她也没过问，两人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LED屏幕上的数字往下掉，蒋茯月的茫然也随之往下减弱，直到红灯转绿的前一秒，她的心稳当落在地上。

　　看着感情在眼前发酵、腐烂，她不接受这个结局。无论周书玉愿不愿意听她的想法，她都要告诉他她依旧有最初的真心，那他呢？他是怎么想的？

　　蒋茯月几乎是跑过去，她迫不及待想要见他。

　　“你好，请问可以给我你的微信吗？”

　　脚步一顿，再想往前时，却已经没有这个力气，蒋茯月站在离他一百米的位置，安静听着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找补：“不行也没关系的，真是麻烦你了。”

　　每多说一个字，女孩脸上的红晕就加深一分，攥着手机的手指颤抖却坚定。

　　“对不起，”周书玉垂眼看向手机上的二维码，“我不喜欢给陌生人我的联系方式。”

　　“不好意思打扰了，真的抱歉。”赖冬卉后退一步，收回的双手放在胸口，单薄的肩膀耸起，脆弱又无助。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大概率要被拒绝，但当真的被拒绝时，心还是忍不住一颤。眼前衣着不菲的少年一看就是传闻中那些从岛外来的有钱人，他们住在岛中央的环形别墅里，周末上补习班时，她背着笨重的书包经过，他们的欢声笑语从里面一路飞奔，朝她耳边袭来。

　　好开心啊，赖冬卉忍不住想，被作业和成绩占据生活的自己什么时候能像他们这样快乐呢？他们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烦恼吧。

　　知道她想要对方微信，朋友们都劝她不要自找耻辱，他们这样朴素的小岛孩子，是永远不会跟这群人有交集，可即使这样，她还是鼓起勇气上前。
　　赖冬卉从不觉得他们间在身份上有什么不同，她只是想体会一下他们的快乐，了解她从没经历过的人生。她像站在蜜罐下方的旅人，仰头，渴望地瞧着从罐子边缘溢出的蜂蜜，课业繁重的日子太难过了，只需要一点甜，她都能欢喜许久。

　　“再次跟你说声对不起。”被拒绝后也没有厚脸皮再纠缠对方了吧，她深吸一口气，将苦涩关在紧闭的双唇，她转过身，刚跟朋友一同脱离这令人尴尬的处境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干净清冽的声音：“稍等一下。”

　　赖冬卉眼眶含泪，不解回头，泪眼朦胧间，看见少年朝她伸出手：“我确实不能给你我的微信，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请你吃个冰激凌。”

　　“我想这个很甜，你吃了后应该会开心一点。”

　　“……谢谢你。”这家冰激凌因便宜、性价比高，在半月岛很有名，她常来吃，却从没有哪一次让她觉得看上去便格外美味。
　　浅蓝色的冰激凌球上点缀着莓果粒，老板娘人实在，往正中央插了个草莓，她咬了一口，扬起的嘴角沾着冰激凌：“确实很甜。”

　　赖冬卉害羞低着头，不敢直视对方，只敢将一腔少女心事投射在两人的鞋面上。

　　他的黑色运动鞋与她的白色帆布鞋越靠越近，赖冬卉看着便觉得欢喜，喜欢一个人，常常给人一种微妙的缘分，看吧，我们连鞋子都这么般配。

　　“那个……”赖冬卉觉得浑身抖得厉害，声音也带着颤，她还想再对他多说几句话，几句话就好，鼓起勇气抬头时，却见一个身影从她旁边快速闪过。

　　“阿月。”

　　笑意凝固在嘴角，赖冬卉顺着飘走的声音转头看去，只匆匆瞧见少年飞奔时扬起的衣摆一角，将身后的人遮了严实，她的视线在他们身上一转，往下落后便停在一处，再也移不开目光。

　　站在远处的两人分明穿着同款鞋，侧面印着金色logo，在黑夜中清晰醒目。

　　细长的发丝垂落耳侧，遮住她因难堪而红透的耳尖。低着头，赖冬卉又看见自己那双洗到发白的帆布鞋，她努力蜷缩脚趾，想把鞋子连带着自己的幻想藏起来，然而，周围通透，窘迫无处可藏。

　　原来，他是有女朋友的吗？

　　……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有女朋友的？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周书玉。”

　　蒋茯月以前觉得问出这句话的人蠢得要死，对方是否重视你体现在各种细节中，而不是一遍遍装傻似得质问，可到了自己身上，她才觉得自己真的不懂。

　　“你……”她语无伦次，双手在空中张了又闭，像是真的说不出任何话，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直接离开。

　　后方脚步声迫近，手腕处猛然出现一道力，将她拉进一个怀抱中。周书玉只是紧紧抱着，许久之后，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连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吗？”

　　蒋茯月没应答，环着她肩膀的手臂坚不可摧，无论如何，她都走不了。

　　然而，丢下这句可笑的话后周书玉很久没再开口，是找不出理由？还是在酝酿着继续骗自己的话语？两人紧紧相拥，心却各自飘离。

　　“梁博雅你认识吗？”

　　他的声音从上方悠悠转转地飘下来，如香灰余烬掉落般落在她的耳边，蒋茯月偏头，语气生硬：“不认识。”

　　“梁博雅，在家养了十几年的病秧子，身体稍好便频频露面的野心家，永远在不动声色打量着别人的狐狸精，艳丽皮、魔鬼骨，你认识吗？！”

　　他的手死死箍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到仿佛要扣下两个血洞，蒋茯月疼得尖叫：“我说了我不认识！”

　　疼，太疼了，疼到她不记得自己胡言乱语了些什么，肩膀上的力道突然一松，她往后踉跄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泪眼朦胧间撞见周书玉发红的眼睛，再也控制不住，蹲下放任眼泪流淌。

　　“对不起，”周书玉蹲在她身边，蒋茯月望着他那双饱含歉意的眼睛，脑海却不自觉浮现刚才他生气发怒的一幕，质疑脱口而出：“你还是周书玉么？”

　　不解、困惑、痛苦塞满脑子，几乎要炸开，她顾着纾解情绪，自然没注意到周书玉神情一愣。

　　“你不仅骗我，还有别的女生纠缠不清，到最后甚至伤害我，”细数今日发生的事，堪堪处理好的泪意再次奔涌而出，“周书玉，这么多年我真的了解你么？”

　　“我也看不透你。”

　　蒋茯月猛地抬头望他，泪珠挂在眼眶上欲落未落。

　　“为什么从来不纠结别人对我的在意？看到别的人对我示好，你从来没有过嫉妒。哪怕一次。”

　　周书玉轻柔地勾掉她的泪，说出的话却冰冷，带着讽意：“是因为觉得我没有那么优秀值得那些人这样做，所以才有恃无恐吗？

　　“刚才你明明看见有人向我表白，但一直无动于衷，到底是为什么？”

　　“你的意思是觉得我应该为了你不分青红皂白地去伤害一个喜欢你的女孩？”蒋茯月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周书玉，你到底明不明白，是你的优秀吸引来了其他人，无论这些人是男是女，是你的追求者亦或是嫉妒者。作为你的女友，我不可能为了你的优秀而去中伤另外一个人。”

　　“对不起，我做不到。”她站起身，甩开他的手，一头扎进远处未点灯的黑暗处。

　　先是走，后来是奋不顾身地跑，直到在交通广角镜里看见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又在哭泣。

　　啊，眼泪又流下来了，笔直一条，像命运一样垂直下坠。

　　蒋茯月吸了吸鼻子，双手从下往上抹掉全部泪水，头也不回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