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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的风,有点甜,有点涩 第一次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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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有点甜,有点涩
皖婉是被窗外的蝉鸣吵醒的。
老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作响,把闷热的空气搅得更烦躁。她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指针刚跳过七点半。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晃晃的光带,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奶奶,我走啦。”她趿着拖鞋走出房间,对着厨房喊了一声。
灶台上温着一碗白粥,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戴着老花镜择菜,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担忧:“东西都收拾好了?要不要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啦,”皖婉走过去,拿起桌上的帆布包甩到肩上,包带磨得肩膀有点疼,“我自己坐公交去就行,学校门口有迎新的,您放心吧。”她低头喝了两口粥,粥温温的,没什么味道。
奶奶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钱袋,塞到她手里:“省着点花,不够了就给家里打电话。”
皖婉捏了捏那方小小的手绢,里面的硬币硌得手心发疼。她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家门。
这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墙皮剥落,楼道里堆着杂物,空气中总飘着一股油烟和潮湿混合的味道。皖婉住在这里十几年了,从爸妈在她小学时离婚,她就跟着奶奶过。爸爸去了南方打工,一年难得打一次电话;妈妈再嫁后搬去了另一个城市,只在逢年过节时寄点钱回来。这个家,安静得只剩下她和奶奶,还有墙上那台吱呀作响的吊扇。
走到小区门口,她抬头看了看天,蓝得晃眼。今天是高一开学的日子,她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奶奶高兴得逢人就说,只是她自己心里,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公交站在街角,要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皖婉背着半旧的帆布包,手里提着一个装着被褥的蛇皮袋,袋子勒得手指发麻。她走得有点急,额头上很快沁出了薄汗,把刘海黏在皮肤上。
就在她快要走出巷子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旁边的马路上缓缓驶过。车速不快,车窗是降下的,皖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车里坐着一个男生。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姿态很随意,一条腿微微屈着,膝盖抵着前面的座椅背。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有点薄。他没看窗外,只是侧着头,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似乎在听旁边的司机说话。
皖婉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就赶紧移开了。她不认识他,但那辆车的牌子,她在杂志上见过,很贵。和她手里这个磨破了边的蛇皮袋,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加快脚步走到公交站,刚站定,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了不远处的路口,似乎在等红灯。
车里,司机老李正低声说着话:“然哥,手续都办利索了,校长那边打过招呼,直接去高一(1)班报道就行。虽说这学校是按成绩进的,但您家这条件,想进哪个班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被称作“然哥”的男生——夏然,终于停下了转手机的动作,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淡淡的:“知道了。”
“您放心,这事办得隐蔽,没人会说什么。”老李讨好地笑了笑,“就是您这成绩……实在没必要来这儿遭罪,家里不是说好了去国外读吗?”
夏然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窗外。公交站台上,那个背着帆布包的女生正踮着脚看公交来的方向,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点单薄。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又很快收回来,语气没什么起伏:“换个环境而已。”
老李不敢再多问。他跟着夏然家好几年了,知道这位小少爷性子冷,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再说了,以夏家的实力,别说进这所省重点,就是想让学校单独开个班,估计都没问题。所谓的“手续”,不过是走个过场,那笔数额不小的“赞助费”,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红灯跳成绿灯,老李踩下油门,黑色轿车平稳地向前驶去,很快就汇入了车流,消失在皖婉的视线里。
皖婉还在等公交。3路车迟迟不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蛇皮袋,里面装的是被褥和几件换洗衣裳。奶奶昨天晚上帮她缝补行李袋时,不小心被针扎破了手指,血珠滴在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刮不掉。
“嘀——”
3路车终于来了,皖婉跟着人群挤上去,投了两枚硬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得很慢,一路摇摇晃晃,穿过老城区的街巷,驶向新城区的方向。
窗外的景象渐渐变了,低矮的平房变成了高楼,狭窄的马路拓宽了,路边的店铺也变得光鲜起来。皖婉看着那些打扮时髦的行人,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裙。这是学校统一发的夏季校服,她昨天才第一次穿,有点不太习惯。
一个小时后,公交到站。皖婉提着沉重的行李下了车,抬头就看到了市一中的校门。
气派的大门上刻着学校的名字,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挤满了人,大多是穿着和她一样校服的新生,还有送孩子来的家长,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皖婉深吸了一口气,拎起蛇皮袋,跟着人流往里走。
校园很大,绿树成荫,教学楼是崭新的,操场的塑胶跑道颜色鲜亮。她拿着报到单,一路打听着新生报到处的位置,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报到处设在体育馆里。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喧哗。
“然哥!这边!”
“夏然!你可算来了!”
皖婉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群男生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走在中间的那个男生,正是她刚才在巷口看到的那个——从黑色轿车里下来的男生。
他换了一身和大家一样的校服,却还是显得和别人不同。站姿很挺拔,肩膀很宽,校服穿在他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周围的男生都围着他,勾肩搭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熟稔。
“然哥,听说你也在一班?那咱以后就是同学了!”一个寸头男生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
夏然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下头,嘴角似乎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他的目光扫过报到处的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只是随意看看。
皖婉看得有点出神。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和大家穿着一样的衣服,站在同样的地方,却自带一种疏离感,好像周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又好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理所当然地该集中在他身上。
她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去看自己手里的报到单,脸颊有点发烫。她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有点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她提着行李,想绕开人群,去角落里的登记处排队。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她手里的蛇皮袋袋口没扎紧,里面的一个搪瓷脸盆掉了出来,滚到了地上。
皖婉“呀”了一声,赶紧放下行李去捡。脸盆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周围不少人看了过来。她的脸瞬间红透了,手忙脚乱地去捡盆里掉出来的毛巾和牙杯。
“我帮你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皖婉抬头,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弯腰,想帮她捡东西。
“谢谢你。”她小声说,心里有点感激。
然而,就在那个男生的手快要碰到脸盆时,一道目光扫了过来。
是夏然。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旁边,正看着这边。他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一眼,眼神没什么特别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戴眼镜的男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手猛地缩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讪讪地笑了笑,往后退了两步。
皖婉愣住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夏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很认真。
他的视线从她汗湿的刘海开始,慢慢往下,掠过她泛红的脸颊,停在她的眼睛上。她的眼睛很大,是很干净的杏眼,此刻因为惊讶和疑惑,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鼻梁不算高挺,却很秀气,嘴唇的颜色很淡,因为刚才的窘迫,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很普通的样子。
可不知怎么的,夏然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的嘴角。她的下唇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像……就像……
夏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快得抓不住。他盯着那个小痣,有那么几秒,竟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皖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这个男生很高,她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的眼睛很深,像藏着什么东西,看得她心里发慌。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她?是因为她刚才掉了东西,很狼狈吗?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把脸埋起来,手却还抓着那个搪瓷脸盆,手指因为用力而有点发白。
周围的喧闹好像都静止了。皖婉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这个男生长得真的很好看,比她在电视上见过的明星还要好看,可他的眼神太直接了,让她有点害怕,又有点……说不清楚的慌乱。
就在这时,夏然动了。
他没看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只是伸出手,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东西给自己。
戴眼镜的男生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把皖婉的蛇皮袋拎起来,递到夏然手里。
夏然接过袋子,拎在手里,动作很轻松,好像那沉甸甸的行李对他来说,轻得像一片羽毛。
皖婉更疑惑了。她眨了眨眼,看着夏然,小声问:“同学,你……”
“他力气小,”夏然打断了她,声音没什么情绪,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身上,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别累着他。”
戴眼镜的男生连忙点头:“是是是,然哥说得对。”
皖婉:“……”
她看了看戴眼镜的男生,又看了看夏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个叫“然哥”的男生,好像很有威信的样子,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明显很怕他。
“那……谢谢你啊。”皖婉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了句谢谢。这个男生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毕竟帮她拎了行李。
夏然没说话,只是拎着蛇皮袋,往前走了两步,示意她跟上。
皖婉赶紧抱着自己的脸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清爽,和他身上那种疏离的气质不太一样。
“那个……同学,”皖婉实在忍不住,又开口了,脸颊还是红红的,“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皖婉,以后说不定是同学呢,我好谢谢你。”
夏然的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体育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却还是没什么温度。
“你叫什么?”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很平淡,像是在确认什么。
“皖婉,”她小声说,“皖南的皖,温婉的婉。”
“皖婉。”夏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轻轻卷了一下。
和记忆里那个名字,发音有点像,又完全不一样。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皖婉跟在他身后,心里更疑惑了。这个人,好奇怪啊。帮了她,却不愿意说自己的名字。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出体育馆,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夏然拎着沉重的行李,步伐依旧轻松,皖婉抱着脸盆,亦步亦趋地跟着,偶尔偷偷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脸颊烫得厉害。
女生宿舍在校园的另一边,是栋六层的小楼。夏然把她送到宿舍楼下,将蛇皮袋放在地上。
“到了。”他说。
“嗯,”皖婉点点头,赶紧放下脸盆,去解蛇皮袋的绳子,“谢谢你啊,真的太麻烦你了。”
夏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她的手指很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解绳子的时候,因为有点紧张,手指微微发抖。
那个下唇的小痣,在低头的时候,看得更清楚了。
夏然的目光,又一次停留在那里。
脑海里的那个影子,好像又清晰了一点。也是这样的角度,也是这样……低头的样子。
“你……”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咽了回去。
皖婉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吓了一跳,手一抖,刚解开的绳子又散开了。
“怎、怎么了?”她问,心跳又开始加速。
夏然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很浅,快得像错觉。
“没什么,”他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你……挺好的。”
挺好的?
皖婉愣住了。
他是在夸她吗?夸她什么?夸她刚才掉了东西很狼狈?还是夸她……长得好看?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
夏然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却又很快褪去,只剩下一片看不清的深邃。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皖婉低着头,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敢慢慢抬起头。
他的背影很挺拔,很快就汇入了远处的人群里,不见了。
皖婉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心里乱糟糟的。
那个男生,到底是谁啊?
他为什么要帮她?
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挺好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风从旁边吹过,带着九月的热气,也带着一点不知名的花香。皖婉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行李,又抬头望了望男生消失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甜,又有点涩。
而另一边,夏然走出女生宿舍区,脸上的那点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一片漆黑。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
刚才那个女生,叫皖婉。
下唇有个小痣。
像。
太像了。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终于清晰起来。
也是这样的杏眼,也是这样……下唇有个小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很干净,很清澈。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夏然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又恢复了一片冰冷。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
皖婉……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或许,这个无聊的高中生活,不会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