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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并非“假如” 阿不思·邓 ...


  •   窗外一片柠檬雨。

      淋淋沥沥,香甜且恒久不停。

      哈利坐在一列快速移动的火车上,车窗外是一团又一团蓬松的白雾,像晒够了阳光的棉花,攒在这里簇拥一个温暖的梦乡。耳朵听见了白雾之外雨水敲击地面的声音,千遍万遍,千遍万遍。

      那是雾的森林。

      那是雨的森林。

      哈利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穿衣服。好在在羞涩沿着他的肌肤爬进他的血管到达他的心脏之前,徐徐地从空中飘来一件崭新的长袍。哈利把长袍套在身上:柔软,干净,暖呼呼的。他隔着火车的窗子打量自己:雾气、雨水、深浅不一的暗色;天空、可见的太阳、无处不在的光芒;这些在他的身体里面都有。他像一颗长在雨季的轻熟柠檬,潮湿的,但是能预见晴朗。

      不知道什么时候,对面的座位上多了一个小个子巫师,戴着紫色的帽子,掩盖住了面容。哈利见过他,在幻觉里的对角巷,在模拟中的第二天;他见过他,他曾捡起他的硬币。

      “早上好,哈利。”

      “早上好,邓布利多教授。”

      小个子巫师顿了顿,却并不显得惊讶。银白色的胡须很快互相缠绕着从他光滑的面颊上生长出来,越长越长,越长越长,直到它们像植物的根须和同样新生发出的银白色头发交织在一起,从容不迫地蔓延到他的身上。小个子巫师在逐渐变得高大、挺拔,身上的衣服被一件飘逸的深蓝色长袍代替;平地拔起的鹰钩鼻上,一副半月型镜片微微反光,露出哈利记忆里最熟悉的蓝眼睛。

      “哈利,你这个出色的孩子,你这个勇敢的、善良的、坚定的男子汉!———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刚,先生。我突然意识到幻觉世界里从来不存在神秘人,所以幻觉里面的人们无法主动谈起这个话题,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很自然地告诉我———

      ———纳威·隆巴顿也在你们这一届吧?真是了不得———能从神秘人手下逃脱———哪个成年巫师能赶得上他。”

      邓布利多赞许地笑了笑。

      “我的伪装瞒住骗到佩妮———或者说莉莉,也没能瞒住你。但我很为你们的敏锐高兴。不说这个了,来聊聊你吧,哈利。刚刚在禁林里———我们姑且暂时认为那就是禁林———你是怎么想的呢?”

      “先生,我以为……”

      “你当时并不知道你还有机会来到这里,对吗哈利?”

      “是的先生,我当时已经做好跟爸爸妈妈他们一起离开的准备了。”

      “但即使那样,你也没有使用复活石复活你自己或者其他人———明明它就在你的手里。哈利,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您说过,复活石并不能真正复活人。我不想像里德尔那样,被困在各种执念里最终迷失。”

      “啊……”邓布利多笑着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哈利你看,你抵抗住了诱惑。此岸与彼岸之间那条界限,你看得相当清楚。当然,另外一条界限———长在你心里那条———你也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对吗?”

      “是的先生……或许,不管经历什么,我都有底气相信,我不会变成汤姆·里德尔那样的人。”

      ……

      “所以,先生,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列火车上?”
      “这取决于你,哈利。你认为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们就因为什么而出现在这里———

      那副在白雾里被拆散的拼图出现在哈利面前的桌子上。他拾起其中一片,然后是另一片。意识深层的熟悉感伸出一条又一条的丝线,牵动着哈利把它们一片一片还原到应该在的位置上。令他惊讶的是,尽管拼拼图的顺序和在幻觉里完全不同,但这幅拼图最终依然呈现出同幻觉里一样的图景。随着最后一块拼图归位,无边的空白终于被填满,车窗外舞动着酣畅淋漓的大雨。近旁传来婴儿的啼哭,哈利看见了他,哈利不去管他。

      邓布利多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指针从从容容地跳跃一个又一个的间隔,伴着火车前进的隆隆,和着哈利胸腔里的心跳。

      “哈利,你已经坐了一站路。火车马上到站了,你还要再坐一站吗?离开火车不会像步入禁林那样艰难,不会像抛起硬币那样值得紧张,但这里温暖、宁静、明亮,而你知道:你将要回去面对痛苦,恐惧,分离。”

      柠檬味的雨飘进来,甜甜的香气跳到哈利身上,裹住了他的思绪。哈利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在他的老师面前摊开手,耸了耸肩膀:

      “先生,比这里更温暖、宁静、明亮的地方我刚刚去过不是吗?但显然,我不属于那里,我的冒险还没有结束,还有那么多人在轨道之外等待着我!”

      他状若无意看了一眼窗外,那里有层层的雾厚重而轻盈的流动。

      “他们的守护神已经替他们呼唤过我一次了,或许,我不应该让那些守护神的主人等待太久,即使他们并不会强迫我选择去还是留。”

      “先生,你教过我,要怜悯活人。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底气发出怜悯这个动作,但至少我不希望听见我所爱的人中有任何一位再发出痛彻心扉的哭声。先生,哈利·波特的世界很小,他的心也很小,他的世界里已经塞满了人,他的心里也塞满了要做的事,他会的魔法不多,但恰好有一种是完成那些事需要的,恰好有一种是为了保护那些人而存在的。人们怎么唤他的名都好,至少他听见,有人在唤他,有人在等他,有人需要着他……犹疑的怯懦的都留给以后再尝其味吧,暂时,我是说暂时,我不能回头……”

      哈利俯身抱了抱坐在前方的老人。老人的胡须轻扫过他的面颊,是不曾说出口的留连,是欣慰,是骄傲。窗外的柠檬雨依然淅淅沥沥,穿越莽然的云雾,远方能看见闪烁着的希望的光辉。

      “先生,我想,或许又到了和你道别的时候了。”

      在闭上眼睛之前,哈利最后一次饱含深情地凝视那双注视过自己无数次的蓝眼睛:

      “告诉我先生,这一次是真事吗?还是发生在我脑子里的事?”

      “当然是发生在你脑子里的事,哈利,但为什么那就意味着这不是真的呢?”

      当然,没有幻觉。

      当然,没有复活石。

      当然,没有两个哈利。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最后一个魂器被消灭之后,哈利内心的翻涌。他在白茫茫里见到他的老师,他的老师揭开棋局上的真相。老师告诉他:

      “你可以离开这里,也可以坐上一列火车,到随便什么地方去。”

      远方驶过来一辆呜咽的列车,于是茫茫然地,苦闷闷地,他带着满心的复杂走上车厢。他怨怼,他不解,他伤心。

      他不明白那么沉重的使命为什么需要他哈利来背。

      于是他编织出意识的囚笼,放任自己遁逃其间,沉湎生活的另一种可能。善与恶纠葛期间,硬币旋转,不知去与留。

      在那条未选择的路上,沿途开着一丛又一丛郁金,黑暗中遍生着琉璃树:那是反方向的雨,一滴一滴回到天空里。

      所以有人来,有人粗暴而温柔地闯进他那被泡的泛白的意识体,撕扯出一团又一团的浓雾,遵循着潜意识的指引陪伴那个躲在迷宫里的他。他们并不打伞,只是陪他淋一场雨,漉漉的潮潮的,然后再用无数念想的温度蒸发纵横大地的水汽,让天上来的雨回到天上去,升腾起一轮银白色的太阳。

      就这样任性。

      闯过一遭又一遭,逐渐从更深层的意识里醒来的哈利终于发现,一开始徘徊胸腔的各种复杂其实只需要用一个词作解:

      那是他内心的自卑。

      他自卑:他心中的恶是否有可能作祟。

      他自卑:偶然是否压过必然,他是否注定成为哈利·波特,而不是与他境遇相似的汤姆·里德尔。

      他自卑:他是否真正学会了爱与被爱。

      他是否能接受百分之一百的自己。

      泪与血面前,他是否拥有足够肯定的坚强。

      回去吧,哈利。

      回到战斗中的伙伴们身边去。

      或许现实生活就是这样的,每天都要在报纸里或者同伴的讲述里遇见战火里的创口,触目惊心;或许一切的抵抗终归于徒劳,他所爱的世界最后还是要回到霍格沃茨的第七年里去。

      但他不害怕。

      但他不畏惧。

      也许他的一点绵薄之力在伏地魔面前只是石头上擦出的花火、打水飘形成的涟漪;也许他会终生背负着同伴泪水的沉重,担起被众人期望的执着。但他要继续冒险,继续向前,继续握紧他的魔杖,和一切邪恶的不公的黑暗的斗争,和一切彷徨的犹疑的不知所措的共生。他拒绝心中的善被不善践踏,他拒绝心中的非恶被恶恐吓。他接受善的阴暗面,他接纳非恶的对立面,他包容百分之一百的自己,并将带着这个自己,继续他的战斗。

      白雾向他聚拢,那些欢喜那些高兴在他的周遭起舞。形不单,德不孤,所以无论发生什么,即使表面略显慌张,他也有安定踏实的内心,足够闯过一场不确定的火,收拾出响当当的确定:确定他一定会走出那条又黑又长的隧道,到达他期望抵达的码头,在那里沿石阶而上,走向大门背后的希望;确定雄心壮志与爱人情怀一样永远无法割舍,确定那些赋予他生命意义的东西将不再被遗忘;他确定他已经穿过为春天等待冬天的常春藤帐幔,穿过刀削斧刻的造化里生生立起的峭壁高墙;他确定漆黑的湖水上去有一艘等待渡他的小船,他终将乘小船沿月华而上,破万千迷障,荡漾在璀璨星光。

      循此旅,纵孤寂,终达天际。

      哈利闭上眼睛。在他闭上眼睛的这几秒钟,数以千计的银光像流星一样从他的背后飞过他的头顶,飞向黎明的眺望。

      黎明在无穷的远方,那里有无数的人们,生发着无限的关切。

      邓布利多站在身影逐渐变淡的哈利身后,眼睛湿润,嘴唇微扬。他喃喃:

      “原来这就是爱的魔法。”

      ……
      ……
      ……

      哈利从草坪醒来,地皮摩擦着他的脸颊。

      他听见纳西沙的声音:

      “德拉科还活着吗?他在城堡里吗?”

      他听见伏地魔的讥笑:

      “现在,我们到城堡去,让他们看看他们的英雄的样子!”

      他感受到海格把他抱起,巨人的泪捕捉了哈利的睫毛。

      他听见了麦格教授的尖叫:

      “不——”

      然后是罗恩赫敏等幸存者的呼告:

      “哈利!哈利!”

      他听见韦斯莱夫人的咆哮:

      “再也———不许———你———碰———我的———孩子!

      他听见金属掠过空气的声音:那是纳威,从分院帽里拔出格兰芬多宝剑的纳威,他终于克服他的渺小,那个小老太太或许也会为他骄傲。

      家养小精灵在克利切的带领里挥舞着餐刀冲出了厨房,被海格训斥过的马人冲进了礼堂,夜骐和巴克比克飞离了禁林。人、精灵、魔法生物忘却了种族,忘却了偏见,他们的眼睛在无暇的此刻忘记去挑剔不同,共同的敌人把他们牢牢团结在一起。

      就像幻觉世界里的狮子、蛇、獾、鹰。

      流水轻柔地淌过哈利的身体,那件爸爸留给他的隐形衣被他从袍子里拿出披在身上。他在混战的人群中游走,时不时拔出魔杖发射恶咒和魔咒,帮助那些与敌人对抗的同窗。

      最后的最后,在伏地魔的魔咒射向韦斯莱夫人之前,他一把揭开隐形衣:

      “盔甲护身!”

      在人群爆发的欢呼里,他的魔杖指向伏地魔。

      “必须是这样,必须是我。”

      一个人坚定,一个人犹疑;一个人和自己的影子拥抱在一起,一个人只剩地面上的影子。

      “除你武器!”

      一道绿光,一道红光,恶意消,善意长,离他们最近的窗台上露出小半轮耀眼的太阳,金红色的光芒盛开在所有人眼底。这个世界里再看不见白色的雾气,被拦在禁林之外的摄魂怪迅速地退去,它们曾经出现的地方开出一朵又一朵鲜花,从此缤纷替代了冷漠,欢喜替代了恐惧。这里没有嘶吼,这里不再有叫嚣,老魔杖在空中飞舞,打着旋儿飞向他真正的主人。

      寂静。无边的寂静。

      就像有人刚刚被从梦中叫醒,揉着眼睛适应突然到来的天光。

      闭眼,睁眼,大梦方醒,黑夜已与白昼交替。

      寂静之后,排山倒海而来无数喧哗、喊叫、欢呼、咆哮。太阳在霍格沃茨升起,天空被染成瑰丽的金黄,世界处处洋溢着鲜活的光明。远远望去,那太阳浑圆庄严,就好像天空上粘着一枚足够金灿灿的硬币———只需要知道那是硬币就够了,谁管哪面朝上。

      哈利闭上眼睛,他似乎经历了什么事情,又忘记了什么经历。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知道。

      比如他的手伸进袍子,摸到了一张糖纸。

      ……
      ……
      通往霍格沃茨的火车永远不会错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并非“假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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