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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郎来了 谢子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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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子规他穿着大红喜服,衬得面容如玉,只是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进屋后,他脚步微顿,目光从她脸上掠过,随即移开,走到桌边倒了杯茶。
沈如枝站起来。
动作太急,裙摆绊了一下,她踉跄半步才站稳。
谢子规端着茶杯看过来。
“站着做什么?”他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坐吧。”
沈如枝脸有些热,低低应了一声,重新坐下。
谢子规喝完茶,放下杯子,在桌边站了片刻,终于还是走过来。
沈如枝垂着眼睛不敢看他。余光里,他的靴尖越来越近,最后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今天……”他开口,顿了顿,“辛苦你了。”
沈如枝摇头:“不辛苦。”
谢子规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沈如枝悄悄抬眼看他。他侧对着她,目光落在窗纸上,不知在想什么。烛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很好看。
她看了片刻,又飞快垂下眼。
喜服太厚,闷得人发汗。她想说点什么,又怕说错话。
谢子规忽然动了。他转过身,似乎在打量这间屋子。
沈如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跳漏了一拍。
床上铺着大红撒金的褥子,鸳鸯枕并排摆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谢子规看了片刻,忽然说:“你累了吧?”
沈如枝一愣,连忙摇头:“不累。”
“累就歇着。”他说着,走到床边,似乎想坐下。
沈如枝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她动作太急,身子一晃,险些歪倒。谢子规伸手扶了一把,又很快松开。
“小心。”他说。
沈如枝脸红透了,声如蚊蚋:“谢谢。”
谢子规没应声,在床沿坐下。沈如枝站在一旁,不知该站着还是该坐着,手足无措。
谢子规看了她一眼:“站着不累?坐下吧。”
沈如枝哦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臂距离。
又是沉默。
谢子规忽然动了动,似要起身。
沈如枝抬头看他。
就在这时,床上跌下一样东西。
沈如枝低头一看,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是一本书。封面画着两个人,姿势……
她不敢再看。
谢子规动作顿住。
片刻后,他俯身捡起那本书,动作很快,顺势塞进袖子里。
“不碍事,”他说,声音平稳,“只是东西掉了。”
沈如枝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那本书是谁放的?
她不敢想,更不敢问。
沈如枝愣了愣,下意识抬头看他。他侧着脸,看起来很害羞。
沈如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紧张还在,害羞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像是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小秘密。
原来他也会紧张。
原来他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冷淡。
她忍不住小声问:“你是不是害羞啦?”
谢子规背过身去。
“没有。”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恼意。
沈如枝看着他的背影,大红喜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可那背影莫名透出几分僵硬。她忽然觉得,他这样子……有点可爱。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天色已晚,”谢子规抢先开口,“睡吧。”
他说着,抬脚往外走。
沈如枝一愣,连忙站起来:“你去哪?”
谢子规头也不回:“书房。”
沈如枝急了,几步追上去:“不行!”
谢子规停下脚步,没回头。
沈如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厉害。她知道自己是高嫁,知道这门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知道他可能并不情愿。
可她没想到,新婚之夜,他要去书房。
“书房那种地方,哪能睡好。”她压着心里的慌乱,声音尽量平稳,“这样,我睡书房,你睡床。”
谢子规终于回过头来。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不同意。”他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沈如枝愣住了。
他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叩门声。
“大爷,少夫人,交杯酒送来了。”
谢子规眉头微动,走过去开门。
一个仆从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盘里放着一对系着红绸的酒杯。仆从笑着往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如枝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飞快地扫过她和谢子规的脸,又迅速垂下。
仆从笑着把托盘递进来:“大爷,少夫人,喝了交杯酒,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沈如枝又开始害羞起来,她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新婚之夜,新人脸上没有喜色,反而像在争执。
刚成亲就吵架,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谢子规接过托盘,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那仆从一眼,仆从连忙低头,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门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谢子规端着托盘站在那里,垂眼看着那对酒杯。
沈如枝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后,谢子规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
“喝吗?”他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喝了,可就是我的人了。”
沈如枝愣住了。
这话来得突然,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可等她回过味来,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谢子规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了。他想起那天在茶楼,说书人正讲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里头有一句“喝了这杯酒,你可就是我的人了”。满堂哄笑,他端着茶碗,只觉得这词儿轻浮得很。
怎么这会儿,自己倒说出来了?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原来他也会说这样的话。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端起一杯酒。
谢子规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
沈如枝端着酒杯,抬眼看他。
谢子规垂下眼,端起另一杯酒。
两人靠近了些。
大红喜服挨在一起,红绸垂落,缠在一处。他们伸出手臂,绕过对方的手腕,酒杯送到唇边。
酒是温的,带着一点甜。
沈如枝低着头喝酒,不敢看他。可离得太近,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角。
她的心怦怦跳着,跳得厉害。
她想,他应该也能听到吧?
可谢子规什么也没说。
酒喝完,两人松开手。杯子放回托盘里,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很安静。
沈如枝站在那里,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他的靴尖,两双鞋离得很近,中间只隔了半尺。
谢子规也没动。
沉默蔓延着,却不让人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是那仆从,想必方才一直守在门外。
谢子规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沈如枝抬头看他。
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丝红。
“我说过,”他开口,声音不高,“在旁人面前,我会和你相敬如宾。”
沈如枝愣住了。
在旁人面前?
她想问,那没有旁人的时候呢?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子规已经转过身去,走到书案边,似乎在整理什么。
沈如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大红喜服穿在他身上,好看是好看,却总觉得隔着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柜子边,翻出一床被褥。
谢子规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沈如枝已经把被褥铺在地上,正在拍枕头。
“今晚你睡床,”她说,头也不抬,“就这样定了。”
谢子规皱了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打地铺。”沈如枝答得干脆,铺好褥子,又抖开被子,“书房确实睡不好,将就一晚,明天再说。”
谢子规走过来,看着地上的铺盖。
“起来。”他说。
沈如枝摇头:“我不。”
谢子规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可沈如枝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睡吧,”她说,“你明天还有事吧?早点歇着。”
谢子规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烛光里,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分明是装睡。嫁衣还没换,就这样躺在地上,大红裙摆铺开一片,像一朵开在地上的花。
他站了片刻,终是没再说什么。
沈如枝装睡装得很辛苦。她能感觉到他还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可她不敢睁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响起,走远了。
沈如枝悄悄睁开一条缝。
谢子规已经走到书案边,背对着她,似乎在看书。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她看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沉了。
嫁衣太厚,闷得人发汗;地铺太硬,硌得人腰疼。可她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声渐渐均匀。
谢子规放下书,回过头来。
她睡着了,侧躺着,脸埋在被子里,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嫁衣的领口有些乱,大概是躺下时蹭的。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书,走过去。
蹲下身,他看着她的睡颜。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舒展,睡得香甜。
谢子规伸手,动作很轻,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她比他想的轻,嫁衣却厚得很,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一团。她动了动,在他怀里蹭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谢子规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她。
她没醒。
他把她放在床上,拉开被子,轻轻盖上。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谢子规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
烛火跳了跳,爆出一声轻响。
他转身,吹熄了内室的蜡烛,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书房在西厢,不大,一几一榻一书架。
谢子规点上灯,在书案前坐下。
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一动不动。
他翻开一本书,看了几行,又合上。
抬起头,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家国天下,匹夫有责。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写的,笔锋还稚嫩,可字字用力,墨都洇透了。
他看着那幅字,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那些宾客,那些笑脸,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话。想起母亲临走时的叮嘱,父亲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成了亲就是大人了”。
想起她。
想起她坐在地铺上,被子拉到下巴,装睡的样子。
想起她说“你睡床,就这样定了”,语气又软又倔。
谢子规垂下眼,翻开书。
他该看的不是这些闲书。明天要去拜师,拜的是致仕的徐阁老。那老头儿门生遍天下,想拜在他门下的学子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他谢子规何德何能,能让徐阁老多看两眼?
可他必须去。
可他不甘心。
十年寒窗,挑灯夜读,一笔一划写下的那些文章,他不甘心就这样埋没。
所以他要走另一条路。
入幕。
给那些真正有权势的人做幕僚,用自己的才学,换一个进身之阶。
徐阁老就是他选中的那个人。
老头儿门生多,可真正能入他眼的,没几个。明天,是第一次见面,能不能让他点头,就看这一回了。
谢子规铺开纸,磨墨。
他要准备明天要呈给徐阁老的文章。不是应试的八股,是他这些年写的一些策论——关于边防,关于漕运,关于吏治。
这些文章,他藏着掖着,从没给人看过。
明天,就要拿出来了。
他不知道徐阁老会怎么看。也许嗤之以鼻,也许看都不看。
可总得试一试。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了几个字,他忽然顿住。
眼前晃过一张脸。
是她的脸。
她躺在地上,闭着眼装睡。她端着酒杯,抬眼看他。她说“你睡床”,语气又软又倔。
谢子规摇了摇头,继续写。
可不知怎的,心里那股闷气,好像散了些。
笔下的字,也比方才顺畅了。
窗外更鼓响了三下。
三更天了。
谢子规放下笔,看着写好的文稿,薄薄一叠,明天呈上去应该够了。
他揉了揉手腕,目光落在文稿上,忽然想起什么。
明天,要讲的这些,她会喜欢听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怎么会想到她?
谢子规摇摇头,把文稿收好,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睁着眼。
隔壁正房里,她应该睡得正香吧。
沈如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大红销金的帐顶,一时有些恍惚。昨夜的记忆慢慢涌上来——交杯酒,打地铺,还有……
她猛地坐起来。
这是床上。
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也垫在头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嫁衣还穿在身上,皱巴巴的,乱成一团。
可她昨晚明明是睡在地上的。
沈如枝愣了一会儿,脸慢慢红了。
是他?
她掀开被子下床,地上那床铺盖还在,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她走过去摸了摸,凉的。
他昨晚没睡这儿。
沈如枝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门帘掀动,一个丫鬟端着铜盆进来,见她站在那儿,笑着福了福身:“少夫人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沈如枝点点头,由着她伺候。
丫鬟手脚麻利,一边伺候她洗脸,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话:“少夫人昨晚睡得可好?大爷天不亮就出门了,吩咐我们不要吵醒您。”
沈如枝动作顿了顿:“他出门了?”
“是呢,说是去拜师,带了厚厚一叠文稿去的。”丫鬟说着,偷偷打量她的脸色,“大爷走的时候,还问了一句少夫人醒了没有。”
沈如枝心里一跳:“他问了?”
“问了。”丫鬟抿嘴笑,“听说少夫人还睡着,就没让我们吵。”
沈如枝低下头,脸有些热。
洗漱完,换了衣裳,丫鬟端来早饭。沈如枝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两口,就让人撤了。
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书案边。
书案上很干净,笔墨纸砚都收好了。只有一张纸,压在镇纸下。
沈如枝拿起来看。
是一首诗,字迹清隽,写的是秋日登高的句子。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枝细细的梅花。
她看了半晌,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丫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少夫人,大爷的字写得真好。”
沈如枝嗯了一声,没说话。
她想问问他去哪拜师,什么时候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如何?
他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打。
谢子规站在徐府门外,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徐府不大,门楣也不显赫,可往来的都是清贵人物。门口候着的,有几个是他认得的——都是京中有名的才子,此刻却和他一样,规规矩矩站在门外等着通传。
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一个老仆出来,念了几个名字。
谢子规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跟着那几个人进去。
穿过两进院子,在一间书房前停下。老仆进去禀报,片刻后出来,撩起帘子:“几位请。”
谢子规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书房里很安静,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眼来,目光从几人脸上缓缓扫过。
谢子规垂下眼,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徐阁老嗯了一声,让他们坐下。有小厮上茶,茶香袅袅。
“你们的文章,我都看了。”徐阁老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各有长处,也各有短处。”
几人屏息听着。
徐阁老一个个点评,不偏不倚。说到谢子规时,他顿了顿。
“你的策论,”他看了谢子规一眼,“边防那一篇,有些见地。”
谢子规心头一跳,低头道:“学生浅见,请阁老指点。”
徐阁老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端起茶碗。
这是送客的意思。
几人起身告辞。出了书房,谢子规落后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仆站在门口,对他拱了拱手。
谢子规心里一沉。
这是没看上的意思。
他走出徐府,站在门外,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秋日阳光正好。
可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谢子规进门,正碰上一个丫鬟从正房出来。丫鬟见了他,福了福身:“大爷回来了?少夫人等了您一上午。”
谢子规脚步顿了顿:“她等我做什么?”
丫鬟笑道:“少夫人说,想等大爷回来一起用饭。”
谢子规没说话,抬脚往正房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撩起门帘。
沈如枝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衣裳在缝。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亮。
“回来了?”她放下衣裳,站起来,“吃饭了吗?我让厨房热着。”
谢子规看着她,心里那团郁气,忽然散了些。
“还没。”他说。
沈如枝笑了,招呼丫鬟去摆饭。回头见他站着不动,又走过来:“怎么了?累了吧?坐一会儿,饭就来。”
谢子规在桌边坐下。
沈如枝也坐下,离他隔了一个位子。
饭菜很快摆上来,四菜一汤,热腾腾的。沈如枝给他盛了碗饭,递过去:“吃吧。”
谢子规接过碗,低头吃饭。
沈如枝也吃,吃得很慢,时不时抬眼看他。
他脸色不好,眉眼间带着倦意,吃饭也不专心,筷子夹了几次菜,都没送到嘴里。
沈如枝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拜师……不顺利?”
谢子规筷子顿了顿。
“还好。”他说。
沈如枝知道这是敷衍,可也没再问。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她说。
谢子规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吃饭,十分害羞。
谢子规没说话,低头把那筷子菜吃了。
吃完饭,谢子规去了书房。
沈如枝收拾碗筷,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嘴。
丫鬟凑过来,小声说:“少夫人,大爷好像不高兴。”
沈如枝嗯了一声。
“您不去看看?”
沈如枝摇头:“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
她知道他心里有事。可他不想说,她就不问。
谢子规在书房坐到天黑。
灯也不点,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天从亮到暗,最后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窗纸上,白惨惨的一片。
他想着今天的事。
徐阁老没看上他。那番话不过是客套,他听出来了。那个老仆的拱手,他也看懂了——是不必再来的意思。
这条路,走不通了。
还能走哪条?
他不知道。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很轻,到了门口又停下。
谢子规没动。
片刻后,敲门声响了。
“子规?”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软软的,“你……睡了吗?”
谢子规张了张嘴,想说睡了。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睡。”
门开了,沈如枝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借着月光,能看到她脸上带着一点小心,像是怕惊着他。
“我给你端了碗汤,”她说,“你晚上没吃饭,喝点吧。”
谢子规看着她,没说话。
沈如枝走进来,把托盘放在书案上。摸黑找火折子,点了灯。
烛光亮起来。
谢子规坐在榻上,看着她把汤碗端过来,递到他面前。
“喝吧。”她说。
谢子规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是鸡汤,温的,不烫。
他一口一口喝着,没说话。沈如枝坐在他对面,也没说话。
喝完,他把碗放下。
沈如枝收碗,起身要走。
“沈如枝。”他忽然开口。
沈如枝愣住了。这是她嫁过来之后,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来。
谢子规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看不清表情。
“你……”他顿了顿,“没什么。”
沈如枝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你早点睡。”她说,端着碗出去了。
谢子规看着门帘落下,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又坐了很久。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书案上那碗汤还留着一丝余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写过多少文章,做过多少梦。如今那些梦一个个碎了,他还剩下什么?
不知道。
可不知怎的,想起她方才的笑,心里那股郁气,好像没那么重了。
第二天,谢子规又出门了。
这一次,是去拜访另一位致仕的老臣。
沈如枝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回去。
丫鬟跟在身后,忍不住问:“少夫人,您不问问大爷去哪?”
沈如枝摇头:“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丫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如枝回到屋里,拿起昨天没缝完的衣裳。
那是他的衣裳。袖口开了线,她看到就收了来,想给他缝上。
针线细细密密地走着,她的心思也细细密密地转着。
她知道自己高嫁。
谢家虽不算显赫,也比她娘家强出许多。父亲不过是举人出身,在县里做个教谕,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母亲倒是念叨过,说她命好,能嫁到京城的官宦人家。
可她嫁的不是谢家,是谢子规。
那个人,她见过一次。
三年前的元宵节,她随母亲进京看灯。在灯市上,她被人群挤散了,正慌乱间,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从人堆里拉出来。
“小心些。”那人说。
她抬头,看到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温和,笑意浅浅。
那是谢子规。
他把她送到她母亲身边,就转身走了。他甚至没多看她一眼。
可她把那张脸记住了。
记了三年。
后来母亲说起这门亲事,她才知道,那天拉她一把的人,就是她要嫁的人。
她没告诉任何人。
那些小心思,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的念想,都是她一个人的事。
嫁过来之前,她想过很多次。他会不会记得她?会不会也有一点欢喜?
可新婚之夜,他去了书房。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
他只是不习惯。只是忙。只是心里有事。
她可以等。
谢子规回来的时候,又是傍晚。
这一天比昨天更糟。
那位老臣连见都没见他,只让门房收了他的文章,说会转交。
转交。
他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就知道那叠文章会石沉大海。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可笑。
他谢子规,读了十年书,写了一肚子文章,如今连个见人的机会都没有。
天黑了。
他不想回家。
可还是回去了。
进门的时候,正房里亮着灯。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往书房走。
“子规。”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子规停下脚步。
沈如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映着她,眉眼柔和。
“吃饭了吗?”她问。
谢子规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累。
他张了张嘴,想说吃了。
可她说:“我等你一起。”
谢子规站了片刻,终于转身,朝她走过去。
沈如枝笑了,提着灯给他照路。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她说,“我打听过了,你喜欢吃鱼。”
谢子规愣了一下。
她打听过?
沈如枝没注意他的表情,絮絮叨叨说着话:“鱼是早上买的,很新鲜。我怕厨房做不好,自己盯着做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谢子规听着,没说话。
进了屋,桌上摆着饭菜,热腾腾的。沈如枝给他盛饭,夹菜,忙个不停。
谢子规坐着,看着她忙。
“吃啊。”她把饭碗递过来。
谢子规接过,低头吃了一口。
鱼很嫩,味道刚好。
他吃着,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鱼?”
沈如枝顿了顿,耳朵尖慢慢红了。
“我……问的。”她说,声音小了下去。
谢子规看着她。
她低着头吃饭,脸埋在碗后面,只露出一双红透的耳朵。
他想起了昨晚,那双红透的耳朵。
也是这样的红。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吃完饭,沈如枝收拾碗筷。谢子规坐着没动,看着她进进出出。
忽然,她脚下一绊,身子往前栽去。
谢子规猛地站起来,一把扶住她。
沈如枝吓了一跳,回头看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自己。
谢子规松开手。
“小心。”他说。
沈如枝红着脸,嗯了一声,端着碗快步出去了。
谢子规站在原地,看着门帘晃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那一扶,她的手腕很细,很软。
他站了片刻,走出正房。
回到书房,他点了灯,在书案前坐下。
今天的事又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她方才的脸。
那红透的耳朵,那躲闪的眼神。
他摇了摇头,翻开书。
可看了几行,又合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他看着月光,想着她方才的话。
“我打听过了。”
她打听过。
她为他打听过。
谢子规低下头,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那一夜,他睡得比前两晚都早。
第二天,他又出门了。
这一次,是去一个同窗家里。那同窗的父亲在吏部当差,他想托人问问,有没有别的路子。
同窗倒是热情,留他吃了顿饭。可说到正事,只推说再打听打听。
他听得出来,是敷衍。
回来的路上,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走着走着,忽然不想走了。
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这些年,他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文章,到底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雨落下来的时候,他没躲。
就那么淋着,慢慢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沈如枝正在屋里做针线,听见动静,一抬头,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怎么淋成这样?”她连忙放下针线,拿了干布巾过来,“快擦擦,别着凉了。”
谢子规站着没动,任她擦。
沈如枝擦着他脸上的雨水,忽然觉得不对。
他看着她,眼神空空的,像是没看见她。
沈如枝心里一紧。
“子规?”她轻声喊。
谢子规眨了眨眼,好像才回过神来。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我去换衣裳。”
他转身往外走。
沈如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
谢子规停下脚步。
“你……”沈如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她不想让他就这么走。
她想了想,小声说:“我给你熬了姜汤,你换好衣裳来喝。”
谢子规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里头都是担心。
他嗯了一声。
沈如枝松开手,看着他走了。
过了一会儿,谢子规换了干衣裳回来。
沈如枝把姜汤端给他,看着他喝完。
屋里很安静。
谢子规放下碗,没说话。
沈如枝也没说。
过了很久,谢子规忽然开口。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问。
声音很低,像是问自己。
沈如枝愣住了。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那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扛了太多东西。
沈如枝鼻子一酸。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谢子规抬头看她。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不是。”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只是运气不好。”
谢子规看着她。
她眼里亮晶晶的,不知是烛光,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说话。
可她那只手,放在他肩上,温温的,软软的。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好像没那么重了。
谢子规看着她,没说话。
那只手还放在他肩上,温温的,软软的。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沈如枝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退后两步,耳朵尖又红了。
“那个……”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姜汤喝完了,你早点歇着。”
说完,她转身要走。
“沈如枝。”
她停住脚步。
谢子规站起来,看着她。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今天的事,”他顿了顿,“别告诉旁人。”
沈如枝回过头来,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身姿还是那样挺拔,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她忽然想起新婚之夜,他说“在旁人面前,我会和你相敬如宾”。
在旁人面前。
那现在呢?
现在没有旁人。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走过去,想再把手放在他肩上,想告诉他没关系,想告诉他——
可她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你放心。”
谢子规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她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含着什么。
他想说谢谢。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沈如枝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推开门帘出去了。
谢子规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
那里似乎还留着一点温度。
第二天一早,谢子规又出门了。
沈如枝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回去。
丫鬟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少夫人,大爷天天往外跑,是忙什么呀?”
沈如枝摇摇头:“不知道。”
丫鬟嘀咕道:“您也不问问?”
沈如枝没说话。
她当然想问。可她不想让他觉得烦。
他是做大事的人,心里装着的是家国天下。她不懂那些,可她可以等。
等他愿意说的时候。
谢子规这一趟,去的是城南。
那里住着一位早年致仕的御史,姓周,据说为人耿直,在朝中时得罪过不少人。谢子规打听过,这位周御史与徐阁老不同,不爱收门生,却喜欢提携后辈。
他想去碰碰运气。
周家的宅子比徐府还小,门口连个门房都没有。谢子规敲了敲门,一个老仆开了门,上下打量他一眼。
“找谁?”
“晚生谢子规,求见周御史。”
老仆接过拜帖,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老仆出来,请他进去。
谢子规心里一松,跟着老仆往里走。
周御史在书房见他。
老头儿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坐在窗下晒太阳。见谢子规进来,抬了抬眼皮。
“坐吧。”
谢子规坐下,把带来的文章呈上去。
周御史接过来,翻了翻,没说话。
谢子规心里有些忐忑,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过了许久,周御史放下文章,看着他。
“你想入幕?”
谢子规低头:“是。”
“为什么?”
谢子规顿了顿,抬起头来:“晚生想做事。”
周御史看着他,目光锐利。
“想做事?”他重复了一遍,“做什么事?”
谢子规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做有用的事。”
周御史没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叫。
过了很久,周御史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比你那些文章有意思。”
谢子规愣住了。
周御史把文章推还给他:“文章写得不错,就是太规矩了。你这个年纪,写这么规矩的文章,是考科举的路子。”
谢子规低下头。
周御史看着他,又问:“为什么不想考了?”
谢子规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考不上。”他说,声音很平,“或者说,考上了也没用。”
周御史挑了挑眉。
谢子规把自己殿试的事说了。
周御史听完,沉默了片刻。
“考官是礼部的?”
谢子规点头。
谢子规低下头,没说话。
周御史看着他,忽然问:“那也不奇怪,你甘心吗?”
谢子规抬起头。
老头儿眼睛浑浊,可那目光,却像能看透人心。
谢子规张了张嘴,想说不甘心。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甘心又如何?不甘心又如何?
周御史笑了。
“不甘心就对了。”他说,“甘心的人,来不了我这儿。”
谢子规心里一震。
周御史站起身,走到书案边,拿起笔,写了几个字。
“拿着这个,”他把纸递给谢子规,“去找这个人。”
谢子规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地址。
“他是谁?”
“一个老友,”周御史说,“现在在兵部。你去见他,就说我让你去的。”
谢子规愣住了。
兵部。
那是他想去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周御史,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周御史摆摆手:“去吧。成了再来谢我,不成也别怪我。”
谢子规深深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出了周家,他站在巷子里,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址。
太阳照在纸上,那几个字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快点回家。
想告诉她。
可走了一段,他又慢下来。
告诉她什么?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说了有什么用?
他把纸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谢子规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进门的时候,正房里亮着灯。他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还是往书房走。
“子规。”
她的声音又响起来。
谢子规停下脚步。
沈如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灯光映着她,眉眼柔和。
“吃饭了。”她说。
谢子规看着她,忽然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可沈如枝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她说,声音轻快了些,“快来。”
谢子规走过去。
进了屋,桌上摆着饭菜,还是热腾腾的。
沈如枝给他盛饭,夹菜,还是忙个不停。
谢子规坐着,看着她忙。
忽然,他开口:“今天,我去见了一位周御史。”
沈如枝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
他主动说?
谢子规接过她手里的碗,低头吃饭,一边吃一边说:“他给我指了条路。”
沈如枝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愿意说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小声问:“什么路?”
谢子规把今天的事说了。
沈如枝听完,眼睛亮了起来。
“那岂不是好事?”她说,“你怎么不高兴?”
谢子规摇摇头:“还没成,说不好。”
沈如枝看着他,忽然说:“会成的。”
谢子规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头全是信任。
“你那么厉害,”她说,“肯定能成的。”
谢子规看着她,没说话。
她不知道他写过什么文章,不知道他见过什么人,不知道他为什么郁郁不得志。
可她就是信他。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我去兵部。”
沈如枝点点头:“好。”
谢子规顿了顿,又说:“可能要晚些回来。”
沈如枝又点点头:“好。”
谢子规看着她。
她低着头吃饭,脸上带着一点笑,很浅很浅,可他能看到。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吃完饭,沈如枝收拾碗筷。谢子规坐在那儿,看着她进进出出。
她端着碗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子规。”她喊。
谢子规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说了句:“早点歇着。”
谢子规嗯了一声。
门帘落下,她的脚步声远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书房。
点上灯,他把怀里的地址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明天。
明天就知道了。
他吹熄了灯,躺在榻上。
窗外月亮很好,照得窗纸白亮亮的。
他想起她方才的眼睛。
亮亮的,全是信任。
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比往常都安稳。
第二天一早,谢子规出门的时候,沈如枝又送到门口。
天还早,雾气蒙蒙的,街上没什么人。
谢子规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沈如枝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顿了一下,走回去。
沈如枝愣了愣,仰头看他。
谢子规看着她,说:“今天冷,别站太久。”
沈如枝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他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脸上慢慢热起来。
丫鬟从后面探出头来,笑嘻嘻的:“少夫人,大爷关心您呢。”
沈如枝红着脸,轻轻打了她一下:“多嘴。”
她转身进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谢子规到兵部的时候,已经过了辰时。
他按着地址找到地方,递了拜帖。等了一会儿,有人出来,把他领进去。
见他的是一位姓郑的郎中,四十来岁,面相温和。
郑郎中看了周御史的信,又看了他的文章,问了些话。
谢子规一一作答。
郑郎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文章我看过了,有些见地。只是兵部的事,不是写文章那么简单。”
谢子规点头:“晚生明白。”
郑郎中看着他,忽然问:“你愿不愿意先做些杂事?”
谢子规愣住了。
郑郎中解释道:“我这里缺个抄写文书的人。事儿琐碎,俸禄也不高。但能接触到一些边关的公文,能学到东西。”
谢子规心里一动。
抄写文书。
那不是他想要的路。
可郑郎中的话,他听懂了。
这是给他一个机会。
他抬起头,说:“晚生愿意。”
郑郎中笑了:“好。那你明天来吧。”
谢子规站起来,深深行了一礼。
走出兵部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街上亮堂堂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笑。
抄写文书。
他读了十年书,写过无数篇文章,如今要去抄写文书了。
可他心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奇怪的踏实。
路还长,慢慢走。
回到家,天还早。
沈如枝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回来这么早,有些意外。
“成了?”她问。
谢子规点点头:“成了。”
沈如枝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谢子规看着她,忽然说:“是抄写文书。”
沈如枝愣了愣。
谢子规说:“不是什么好差事,就是抄抄写写。”
沈如枝听了,还是笑。
“那也挺好。”她说,“总比天天往外跑,回来愁眉苦脸强。”
谢子规看着她,没说话。
她好像总是这样。
不管他做什么,她都点头说好。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
沈如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那个,”她说,“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转身要走。
“沈如枝。”他喊住她。
沈如枝回过头来。
谢子规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最后他只说了句:“晚上,我回来吃饭。”
沈如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她说。
谢子规嗯了一声,转身往书房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
她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顿了顿,说:“别做鱼了,这两天吃腻了。”
沈如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子规耳朵红了,加快脚步走了。
沈如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厉害了。
丫鬟从屋里探出头来,好奇地问:“少夫人,笑什么呢?”
沈如枝摇摇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谢子规回来吃饭的时候,桌上果然没有自己的爱吃的白菜。
有他爱吃的别的菜,热腾腾的摆了一桌。
沈如枝给他盛饭,夹菜,还是忙个不停。
谢子规坐着,看着她忙。
忽然,他说:“你也吃。”
沈如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吃饭,耳朵有点红。
沈如枝心里一暖,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明天你第一天去,要不要带点什么?”
谢子规摇摇头:“不用。”
沈如枝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吃了一会儿,她又说:“那地方远不远?要不要早点起来?”
谢子规顿了顿,看着她。
她低着头吃饭,可耳朵尖红红的。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不远。”他说,“辰时到就行。”
沈如枝点点头,没再问了。
吃完饭,谢子规去书房。
沈如枝收拾碗筷,忽然发现桌上落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
她拿起来,打开一看。
是一行字,写的是:明日戌时归。
她看了半晌,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脸上又热了起来。
第二天,谢子规出门的时候,沈如枝又送到门口。
天还早,街上没什么人。
谢子规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她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顿了一下,走回去。
沈如枝仰头看他。
谢子规看着她,说:“今天别站太久,冷。”
沈如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她说。
谢子规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如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丫鬟又探出头来,笑嘻嘻的:“少夫人,大爷又关心您呢。”
沈如枝红着脸,瞪了她一眼,转身进去。
可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她坐在窗边,拿出那件还没缝完的衣裳,继续缝着。
针线细细密密地走,她的心思也细细密密地转着。
戌时归。
她数了数时辰,还有好几个时辰。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缝。
不急。
她可以等。
翌日清晨,沈如枝随谢子规去正院请安。
谢子规在廊下停住脚步:“母亲想是与你说说话,我进去不便,在书房等你。”
沈如枝点点头,独自掀帘进去。
堂上坐着个穿深色褙子的妇人,眉眼与谢子规有几分相似,只是嘴角微垂,看人时目光沉沉,带着审视的意味。沈如枝上前行礼,口称“母亲”。
谢夫人受了这一礼,却未叫起,只端了茶盏慢慢撇着浮沫,半晌才道:“起来吧。”
沈如枝垂手立着。
“昨日匆忙,也没好好说话。”谢夫人将茶盏搁下,打量着沈如枝的穿戴,“你家里的事,我略知道些。听说你母亲去得早,后母待你……嗯,想必有些事也没人教你。”
沈如枝听出话里的意思,只低头道:“是。”
“府里的事多且杂,人情往来,节礼打点,将来都要你操持。”谢夫人顿了顿,“子规那孩子心实,受了委屈也不说,我总怕他身边没个体己人照料。如今娶了你……”
她没往下说,只叹口气。
沈如枝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只能干巴巴地应一声“是”。
旁边站着的大丫鬟端了茶来,沈如枝接过,低头饮了一口,便听谢夫人又道:“昨儿厨房送的那道豆腐,子规说咸了。他从小口味就淡,你往后记着些。”
“是。”
“还有,他夜里看书看得晚,容易口干,床边要常备着温茶。冬天手脚凉,得提前灌好汤婆子。”
“是。”
“这些你可都知道?”
沈如枝抬起头,对上谢夫人那双沉静的眼,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叮嘱,是试探。她在看她会不会伺候人,懂不懂规矩,配不配做这个谢家少奶奶。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确实不知道。
娘家那些年,她活得像个影子,后母只教她“少说少错”,从没教过这些。她连谢子规爱吃什么、几时睡、手脚凉不凉,一概不知。
谢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失望,又像是早有预料。
良久,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到底是娶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娘。我家子规,真是命苦。”
那话轻飘飘的,却让她失落无比。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谢夫人,声音不高,却很稳:“母亲,我确实有许多不懂的。但我也有比别人强的地方。”
谢夫人微微扬眉,像是有些意外。
沈如枝上前一步,轻声道:“母亲今日的气色很好,只是眉尾略有些淡。若母亲不嫌弃,我想为您画一画眉。”
谢夫人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哦?你还会这个?”
“从前在家里无事,自己琢磨过。”沈如枝说得平静,心却悬着。
谢夫人靠回椅背,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也好。画不好,便跪着吧。”
沈如枝屈膝应是。
早有丫鬟捧了妆奁过来。沈如枝净了手,在谢夫人身前站定,拿起螺子黛,极轻地落在她眉上。
她的手很稳。
一笔,两笔,眉尾微微扬起,既不张扬,也不寡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眉峰的弧度。她又取了胭脂,在掌心晕开,点在谢夫人唇上,再用指腹轻轻揉开。
谢夫人阖着眼,由着她动作。
屋子里静极了,丫鬟们屏息看着,只见新少奶奶不慌不忙,像在完成一件极要紧的事。
半晌,沈如枝退后一步:“好了。”
谢夫人睁开眼,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中那人眉眼舒展,气色比先前鲜亮了许多,眉尾那几笔,竟像是天生就该长在那里。
她抬手摸了摸,目光落在沈如枝身上,良久,才道:“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本事。”
沈如枝垂眸:“母亲不嫌弃就好。”
谢夫人摆了摆手,让丫鬟们退下,指着旁边的绣墩道:“坐下说话。”
沈如枝依言坐下。
谢夫人端起茶盏,这次是真的在喝茶。她看着沈如枝,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你这一手,比府里专管梳头的媳妇还强些。倒是我小瞧了你。”
沈如枝轻声道:“雕虫小技,不值什么。”
“值不值的,我心里有数。”谢夫人放下茶盏,顿了顿,“你往后,凡事多问一句,慢慢就熟了。子规那边……”
她微微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你可还住得习惯?”
沈如枝抬眼,对上谢夫人那双不再锐利的眼,轻轻点头:“习惯的。”
窗外有鸟雀啾啾叫着,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裙边。
她忽然觉得,这屋子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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