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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合谋锦书(五) ...

  •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死死按了下去。

      不,不行!

      夫人如今明显已经放弃了她,两次求见都被拒之门外就是明证!

      如果此刻自己拿着这要命的东西去找夫人,夫人为了自保,为了灭口,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她采薇!她绝对活不过明天!

      可不交出去呢?

      留着这东西在身边,就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对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送到她手里,自然也能轻易地将消息捅出去!

      到时候,她同样是死路一条,甚至可能死得更惨!

      对方给了她一条“生路”——交出账册,拿钱走人。可是,这真的可靠吗?

      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交出账册之后,对方会不会立刻翻脸,将她姐弟二人灭口?

      恐惧、猜疑、绝望、对金钱那蚀骨的渴望、对生存那卑微的祈求……无数种情绪在她心中疯狂地撕扯、交战。

      她抱着那本冰冷的账册,蜷缩在冰冷的墙角,一整夜,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不敢闭眼,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天人交战,莫过于此。

      第二天辰时,天色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着一夜的寒凉。

      内心饱受煎熬、眼下一片浓重乌青、嘴唇干裂起皮的采薇,如同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最终还是抱着那本用旧布重新包裹好的账册,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来到了侯府最偏僻、常年少有人至的西角门。

      她如同惊弓之鸟,左右张望了许久,确认周围连只野猫都没有,这才颤抖着如同风中枯叶的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那第三块早已松动的墙砖,将那个决定她生死的布包飞快地塞了进去,然后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她刚离开不久,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扫帚,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负责清晨洒扫的粗使婆子,便“恰好”慢悠悠地晃荡到了西角门。

      她看似无意地在那附近清扫着落叶,目光却敏锐地扫过那块松动的墙砖。

      趁着一个四下无人的间隙,她动作极其熟练地伸手入内,取出了那个布包,迅速塞入自己宽大的袖中,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挥动着扫帚,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这一切,都被隐藏在附近一座闲置绣楼二楼窗后的晏锦和云屏,清晰地看在眼里。

      为了亲眼见证这决定性的关键一步,晏锦不惜冒险,天未亮就起身,借口“病中烦闷,需清晨透气”,带着云屏早早来到了这座视野极佳、却又不易被察觉的绣楼。

      她扶着冰凉的窗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紧紧追随着采薇和那个婆子的每一个动作。

      当看到采薇果然如预料般,在巨大的压力下交出了账册,而婆子也顺利拿到东西时,晏锦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大仇即将得报的激荡、夙愿将偿的酸楚、以及行走于悬崖边缘的后怕情绪,在她胸中汹涌地冲撞着,让她眼眶微微发热,几乎要沁出泪来。

      姨娘……女儿离为您讨回公道,又近了一步了……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越过庭院中稀疏的花木,望向不远处另一座连接着回廊的小亭。

      在那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悄然独立,正是晏晞。

      他仿佛与她心有灵犀一般,在她看过去的瞬间,也恰好抬眸望了过来。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清晨的薄雾和光影模糊了他的面容,看不清他眼中的具体情绪,但晏锦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道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深邃无波,仿佛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切,都不过是他棋盘上按部就班落下的一子,尽在掌握,从容不迫。

      这种一切尽在他人算计之中的感觉,让晏锦在庆幸计划顺利的同时,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再次被狠狠拨动。

      然而,就在那取走账册的婆子身影即将拐过回廊角落,从她们视线里消失的刹那——

      异变陡生!

      “站住!”

      一声尖锐凌厉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紧接着,另一队人马如同鬼魅般从斜刺里猛地冲了出来,为首者不是别人,正是主母王氏身边另一位极其得力、手段更为老练狠辣的心腹——林嬷嬷!

      她带着四五个身材健壮、面色不善的仆妇,如同一堵墙般,直接拦住了那婆子的去路,将她团团围住!

      “鬼鬼祟祟的,手里拿的什么?!”林嬷嬷眼神锐利如淬了毒的钩子,死死盯住那婆子缩在袖中的手,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拿出来!”

      那婆子,也就是晏晞口中的“赵婆子”,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会半路杀出这么一群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会“我……我……”地支吾着,下意识地将袖子捂得更紧。

      绣楼上的晏锦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扶着窗棂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王氏竟然早有防备?!

      她是怎么知道的?

      是哪里出了纰漏?

      是采薇那边走漏了风声?

      还是……晏晞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被识破了?

      如果账册被林嬷嬷当场搜出,不仅前功尽弃,晏晞安插的人会立刻暴露,连她自己,恐怕也会被顺藤摸瓜牵扯出来!

      巨大的惊恐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扭头,再次看向小亭方向阴影里的晏晞!

      只见他依旧隐在那里,身形似乎没有任何动作,看不清神色,仿佛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危机与他毫无干系。

      他为什么不动作?

      是束手无策了?

      还是……

      就在林嬷嬷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志在必得的笑意,准备下令让仆妇们强行搜身,将那“赃物”翻个底朝天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清冽平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与疑惑的少年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林嬷嬷?您这是……做什么?”

      只见晏晞不知何时,已从那片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

      晨曦的光芒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衬得他面容清隽,神色温润,仿佛只是一个偶然路过、被眼前阵仗惊扰的翩翩少年郎。

      他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

      林嬷嬷见到晏晞,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和烦躁,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节,语气还算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原来是四少爷。老奴奉命巡查内院,见这婆子形迹可疑,鬼鬼祟祟,似是在传递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正要拿下盘查清楚,以免府中生出什么祸端。”

      她刻意加重了“见不得光”和“祸端”几个字,目光如刀,再次刮向那抖如筛糠的赵婆子。

      “哦?”晏晞的目光顺着林嬷嬷的视线,落在那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的赵婆子身上,又在她那紧紧捂着、明显藏着东西的袖口处停留了一瞬,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原来嬷嬷是为了这个。这倒是一场误会了。”

      他转向那赵婆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主子的威仪:“赵妈妈,还不快把东西拿出来,给林嬷嬷瞧瞧?也省得嬷嬷误会。”

      那赵婆子听到晏晞的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将袖中的布包掏了出来,双手颤抖着递给晏晞,声音带着哭腔:“四少爷……老奴……老奴只是按您的吩咐……”

      晏晞接过那布包,并未打开,而是直接当着林嬷嬷的面,将外面那层旧布解开,露出了里面那本陈旧泛黄的册子。

      他将册子随意地翻开两页,展示给林嬷嬷看,语气平和地解释道:“林嬷嬷您看,这是我院里负责清扫书库的赵婆子。我方才让她去库房找几本旧年的寻常账册,想核对一下近几个月竹意苑的用度开销,许是赵妈妈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走错了路,绕到这西角门来了,没想到竟惊扰了嬷嬷巡查,实在是玦管教不严之过。”

      他言辞恳切,态度谦和,将一切都归结于一个老仆的糊涂和走错路。

      林嬷嬷狐疑地盯着晏晞手中的册子,那册子看起来确实年代久远,纸页泛黄,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似乎……确实像是陈年旧账。她又抬眼仔细打量晏晞的神色,见他一脸坦然,目光清澈,并无丝毫心虚躲闪之意。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误会?

      是自己太过多疑了?

      可夫人明明收到密报,说今晨西角门会有异常……林嬷嬷心中惊疑不定,没有确凿的证据,她绝不敢强行搜查一位少爷,尤其还是拿着“正当理由”的少爷身边人手中的“账册”。

      僵持了片刻,林嬷嬷脸上那紧绷的肌肉勉强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道:“既然……既然是四少爷院里的人,拿的又是对账的册子,那……那想必是老奴弄错了,是一场误会。”

      她这话说得极为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嬷嬷也是职责所在,谨慎些是应该的。”晏晞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只是日后还需查问清楚些才好,免得寒了下人们的心。赵妈妈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惊吓。”

      “四少爷说的是。”林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句,目光阴沉地再次扫过那本账册和晏晞平静的脸,终究是没敢再说什么,带着一肚子憋闷和疑虑,挥手领着那些仆妇,悻悻然地转身离去。

      风波,就这样看似轻描淡写地被平息了。

      西角门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晏晞看着林嬷嬷一行人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才不紧不慢地将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重新用布包好,从容地纳入自己袖中。

      然后,他转过身,抬步,缓缓走向晏锦所在的那座绣楼。

      晏锦依旧站在窗边,低头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方才那短短片刻之间,她的心情经历了从高峰到谷底,再被稳稳托起的剧烈起伏,此刻掌心之中,竟已全是冰凉的冷汗。

      她看着楼下那个少年,他步履从容,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件衣衫上的尘埃,那般轻松随意。

      他早就料到王氏可能会有后手?

      早就安排了林嬷嬷会出现这一幕?

      还是……这一切,包括林嬷嬷的拦截与败退,本就全在他的算计与掌控之内?

      这个念头让晏锦心底发寒,对他的忌惮和探究,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晏晞在绣楼下站定,仰起头,望向站在窗后的她。

      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他眼中那难以捉摸的深邃光芒。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缠绕、拉扯。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深藏的疑虑,以及那强自镇定的外壳。

      片刻的静默后,晏晞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轻轻地问了一句:

      “阿姐方才……可信我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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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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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