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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午觉 得怪谢歧。 ...

  •   “……段医女?”

      院中忙碌的人影停顿下来,匆匆放下手边的东西,向她行礼:“郡主。”

      “在忙什么呢?”晓山青看了看她手里的草药。一味是赤芍,一味是丹皮,都是凉血散瘀的药材。

      段医女赶紧解释道:“后半夜谢公子有些发热……我不放心,琢磨着给谢公子换了个方子。”

      晓山青看了看檐下的药炉子,“嗯”了一声:“有劳段姑娘操心,他现在怎么样了?”

      “看着是比夜里好多了。”段医女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神色:“谢公子清醒时不让人近身,我只趁他神志未清的时候摸了一次脉,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她又补充道:“不过郡主放心,屋子里还是有人在的。若是有什么不对,我也能及时……”

      “没事,他的伤只是看着凶险一些罢了,不必那么仔细他。”晓山青轻轻地嗤了一声,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段姑娘刚刚说屋子里还有人在?”

      “对,里头有齐云姑姑点名留的几个婢女。还有一个我新收的女弟子,名叫小芙,粗通几分药理,我叫她稍稍帮我看顾着谢公子。”段医女擦净了手,带着她往里走。

      “不过,不过谢公子他……”她说着说着面上多了几分哭笑不得,“郡主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晓山青直觉不对,停了脚步:“……他干了什么事儿?”

      段医女叹气:“也没什么。谢公子现在脉沉无力,阳虚外感……”

      她欲言又止:“是因为……谢公子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后,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竟去冲了凉水。”

      晓山青:“……”

      饶是晓山青也想骂一句“他脑子有病吧”。

      活该他会发热呢。

      *

      跟着段医女进了屋,先看到了一排尴尬站着的婢女。晓山青免了她们的礼,叫她们先回齐云姑姑那儿复命,这几个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的姑娘才如释重负般走了。

      再往里走了几步,隔着一道珠帘,段医女的弟子小芙正蹲在床前,哭丧着脸劝人:“谢公子,您要不先把药先喝了?这药是段医女亲自盯着熬的,再等下去这药又要凉了……”

      帐中的人一声不吭。隔着一床帐子,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坐着,拿手一下一下地摁着额角。

      “谢公子……”

      小芙还想再劝,段医女已温声叫了她一声:“小芙,先来与郡主见礼。”

      “……郡主!”

      小芙“砰”地一下站起来,磕磕绊绊还没站稳就要行礼。

      人一站起来,晓山青才发现她的年纪比她以为的还要小。扎着双髻,穿的衣衫与昭宁长公主府的婢女一样,只在胳膊上绑了白布条以示区分。单看身量,还完全是个小孩子。

      这一声“郡主”使本还在珠帘外驻足的晓山青不得不撩起帘子走了进来,开口问道:“怎么了?”

      “他头疼?”她问小芙。声音里没带什么多余的情绪,因此听上去有些平:“还是怎么回事?”

      “郡主,我……”小芙看上去有点紧张,整个人都有些抖。

      晓山青意识到自己的问法太过严肃了,赶紧摆了摆手:“别紧张,我就随便问问。”

      段医女也道:“慢慢说,平日里怎么学的就怎么说。”

      “谢公子凌晨时候发了热……是因为骤然冲了冷水,外感寒邪,玄府闭塞,营阴郁滞,卫阳之气内遏不得泄越。”小芙小声解释道,“小芙失职,还请郡主责罚。”

      “不怪你。”晓山青轻轻笑了一声,“大半夜带着伤冲冷水,他自找的。活该。”

      她说着话,慢腾腾地俯身向帐中探去,似乎是想把床帐掀开来一角,看看里面的人。

      ——可帐中忽地探出一只苍白的手,抓着她的衣带一拉,她踉跄了一下,合身向帐子里倒去。

      “郡主!!!”小芙惊呼。

      郡主从帐中伸出一只手来挥了挥。

      “小芙,郡主与谢公子有事要谈,我们去熬药。”段医女快走了一步,拉了拉她的衣袖,轻声道。

      “师父,可是,郡主……药……”小芙急得又“砰”地一下蹦起来了。

      “可是什么可是,出来。”

      珠帘晃动发出了清脆的珠玉碰撞之声。

      接着是两个人纷杂的脚步声。门被微微撞了一下,发出了“吱呀”一声响。

      最后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窗外挂着的风铃还在轻轻地晃,泠泠的叮当声顺着微开的窗进来,被暖风送进了那顶秋香色的鲛绡帐里。

      晓山青在方方的帐子里低头,目光顺着谢歧的脸慢慢往下滑。

      看着精神倒是还好,就是脸色不太好看,苍白里还透着些许不正常的潮红。里衣松松垮垮,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肩头缠绕的绷带,绷带上隐约透出一点淡粉,大约是大半夜瞎折腾让伤口又渗了血。

      晓山青逃避似的不想与他说话,但想起刚刚瞧见他在揉额头,还是问了一句:“头疼?”

      她把自己撑起来一点免得压着他的伤,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了。看来已经退烧了。

      腰上的手又忽然收紧了一点,晓山青又不得不贴到了他身上。她皱了皱眉,但没把手收回来:“瞎折腾什么呢?药吃了吗?”

      她知道谢歧肯定吃了从苗疆带出来的药。阿爹在这方面从不吝啬,多珍贵的药都由着他们随便拿,因此他们两个拿药和挑大白菜似的。

      “吃了。”谢歧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侧,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受不了身上的血味。”

      “嗯。”晓山青懒洋洋的:“你那伤能碰水吗?是不是又崩了?”

      “还好。”谢歧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他忽然道:“我做了个噩梦。”

      做了个噩梦?

      晓山青“哦”了一声,干脆不再撑着胳膊上的力道,而是翻身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她闭上眼,慢悠悠问:“然后呢?”

      她走时谢歧已经半昏过去了。然后他……睡到一半做了个噩梦?梦醒后觉得受不了身上的血腥味,又硬撑着去洗了个澡?

      “梦到我找不到你了。”谢歧说。他的手本来还虚虚搭在她腰上,但现在慢慢沿着她的手腕摸了过来,一点点把手指挤入她的指缝。晓山青依旧合着眼,既没动弹,也没理他。

      谢歧有点不满意,更用力地把五指往里挤了挤。然后把两人的手一起往他那边拉了拉。

      晓山青不得不“嗯”了一声。她不想多说话,也就只发出了这么一点声音。

      “我在寨子里找不到你,在山神娘娘庙也找不到你。”谢歧说。

      听上去他很困惑。

      “我想如果我在苗疆找不到你,那你一定是去了长安。于是我跟着陆瑶光出了苗疆,到了长安。”

      身边发出了一点悉悉索索的声音。是谢歧侧身靠了过来。

      “可我还是找不到你。”

      谢歧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的指根扣得发痛。

      这次晓山青睁开了眼睛,盯着秋香白的帐子顶眨了眨眼。她的余光瞥见谢歧的眉是皱着的,眉心一道小小的褶子。

      “长安也没有你。”谢歧说,“你阿娘身边也没有你。哪里都没有你。”

      仿佛这世间没有你这么一个人一般。他在心里想。

      梦里疯狂横冲直撞的恐惧与无措感又回来了。他在梦中潮湿的雨里四处奔跑,无论怎么跑都找不到她的一点影子。

      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

      没有一点办法。哪里都没有她。

      “嗯,然后呢?”他听到她问。

      ——然后?

      然后梦里的他拖着力竭的身体跪在某一条江边的水泊之中,手里空荡荡的,想抓住点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天地之间下着幽蓝色的大雨,他在这倾盆的暴雨里茫然四顾,突然觉得了无生趣。

      “没了。”谢歧的目光有点散,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然后我就醒了。”

      晓山青:“……”

      这算是噩梦?她以为谢歧这种人做的噩梦应当是什么尸山血海、妖魔鬼怪,再不济也得有点什么骇人的东西。结果呢?居然只是找不到她了而已。

      这梦做得真没出息。

      晓山青也学着谢歧,转过去与他面对面地侧躺。

      中间那段窄窄的距离又缩短了,她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细蛛网般的血丝。

      “哦。”她想了想,很不走心地安慰了他一句:“醒了就没事了呗。”

      梦醒之后再去计较梦里的故事听上去实在是件蠢事。

      但晓山青又忍不住想,她自己不也在计较吗?如果她把她做的梦和她准备做的事说出来,那她都不是“计较”,简直是“疯魔”了。

      于是她收回了快要溢出嘴角的那声嗤笑,懒洋洋地补了一句:“我不是在这儿吗?”

      谢歧过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句“嗯”。

      “饿吗?”

      “不饿。”谢歧顿了顿,“刚刚那个小丫头硬给我灌了半碗粥。”

      “吵得我头疼。”他抱怨似的说道。

      晓山青没忍住,笑了一声。

      “困吗?”她继续没话找话。

      “……不困。”谢歧说。

      好吧。晓山青耸了耸肩。

      话是她问谢歧的,但她问完之后竟觉得自己开始困倦了起来。

      大抵是午膳用的太多了。或者段医女开的方子里有什么安神的药材。又或者得怪谢歧。

      ——他体温比常人要高一点,和个火炉一样,与他凑在一处时总是暖融融的,惹得她想睡个回笼觉了。

      总之床榻很软,帐子被微风轻轻地拂动着。外面小桃枝在与小芙说话,两人都是可爱的有些咋咋呼呼的性子,想来确实能玩到一处去。正值晌午,阿娘还没有从宫里回来,估计是被留了饭了——就算阿娘回来了,枕流或者漱石也会来叫她。

      晓山青慢慢地走着神,想着乱七八糟的事,越想越觉得她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但还没等她再合上眼呢,就听见耳边轻轻的、规律的呼吸声。

      她把飘忽到不知哪儿去的视线偏了回去,发现握着她的手的谢歧已经睡着了。少年眉心那道小小的褶子松了,鸦青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手指也微微松了一点,但依旧固执地与她交缠着。

      ……说好的不困的呢?她想。

      但没过一会儿,她又想到,哦,谢歧是疼了一夜的。

      ——他的伤愈合之时全身都会疼,而能“止痛”的陆瑶光可不在这里。

      难怪会做这种……梦。

      她侧躺着想。也懒得再把手抽走,就这样任由他握着,没再动弹。

      窗边风铃轻轻地响着。外面小桃枝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小芙笑了一声,笑声脆脆的,隔着门传进来。谢歧的呼吸绵长而均匀,身上的温度暖融融地传过来。

      晓山青盯着他看了半晌,忍不住微微蜷起身体,把脸埋进了松软的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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