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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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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山青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好在段医女适时走过来从药箱里取出了脉枕。她一边乖乖放好手,一边从桌下伸出一脚踹在谢歧小腿上。
还不够。她借着裙摆掩盖,用力地在谢歧靴面上捻了捻。
谢歧这才不情不愿地往隔壁的屋子走去。
珠帘被他甩出了一连串劈里啪啦的声响。晓山青越发地死死埋着头,更不敢去看齐云姑姑。
“段姑娘,劳烦你了。”齐云姑姑温声道。
段医女的指尖落在了她的腕间。她看着年纪尚轻,举止却很沉稳,不出片刻便利落地收了手,对着齐云姑姑摇了摇头。
“郡主脉象瞧着与常人没什么区别,但是,”她没有说“医术低微”这样自谦的话,而是直白道:“我不清楚长公主当年怀着郡主时中了什么毒,更不知道郡主这几年里用的是什么法子解毒,因此不敢开口断言说此毒已解。”
她低头沉吟了一会儿:“不过从郡主如今的脉象来看,除了体寒了些,旁的也没什么。只要不受什么过分的刺激,这毒……应当不会再复发了。”
齐云姑姑闻言倒也松了一口气,但目光扫过晓山青带着血的手心,仍担心问道:“那郡主身上的伤……”
“不过皮外伤……”晓山青忽然预感不妙。
段医女笑道:“我来看一看。皮外伤好办,上药静养就是,我再开几个调理身子的方子,不用多时就能好。”
她边说收拾了脉枕与药箱,指了指旁边那道喜鹊报春屏风:“还请郡主随我到屏风后去,我给郡主看看身上的伤。”
晓山青:“……”
褪去外衫和里衣,只着贴身小衣,在屏风后明亮的烛光下,她身上那些青青紫紫一下无所遁形。后腰与大腿都带了淤青,手肘和膝盖处有擦伤,还有许多小伤口更不必提。段医女在她身上各处仔细地按了按,又看了看她掌心的伤口,一时间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郡主这一架打得可真是……厉害。没有内伤已是万幸中的万幸。”段医女顿了顿才道:“难怪郡主刚刚不愿意让齐云姑姑一起进来。”
晓山青被她按得龇牙咧嘴的,实在笑不出来。
她也知道今夜不是小打小闹,尽量没让人挨着边,但许多伤还是无法避免。
段医女已开始利索地替她处理起伤口。先用冷水清创,再用烈酒消毒,最后上药包扎。晓山青一个走神的功夫,掌心的伤口已被妥帖地包好了。
“……多谢段姑娘。”晓山青道。
段医女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本就是我应做的。”
“淤肿的地方前两日需冷敷,第三天起才可以用活血化瘀的活络油,再辅以热敷。”她从药箱里翻找到一个琉璃瓶,又转头嘱咐晓山青道:“今日来得急,只带了一瓶,明日我就遣人送到郡主的院子里去。”
“好。”晓山青拔开琉璃瓶塞子闻了闻。一股凉凉的呛人味道直冲上鼻腔,她毫不费力地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东西,于是又道了谢,才收进袖子里。
等她整理完衣裙走出屏风,段医女已与齐云姑姑说完了话。不知段医女是怎么说的,齐云姑姑一直紧蹙着的眉头终于微微松了一点。
“有段医女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其余的……”说到这她忽地想起了什么:“府中倒是没备好祛疤的药,还得烦请段医女为郡主操心了。”
“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我那儿常备着这东西,明日一并让人把祛疤的香膏送到郡主的院子里去。”段医女瞧见她出来了,便朝她笑道:“郡主宽心便是,一月之后郡主千金之体之上绝不会留下半点疤痕。”
晓山青身上的疤本就不少,对留不留疤更是无所谓,便可有可无地点了一点头。
现下她更关心另一件事。
思虑了半晌,她终于还是呐呐地开了口。
“齐云姑姑。”
“嗯?”
“我阿娘,我阿娘近日在忙什么呢?”
齐云姑姑瞧了一眼身边的人,稍抬了抬手,围着她们的婢女便一一放下手里的东西,推门出去了。连段医女也伏了伏身,笑意盈盈地拎着医箱走出了屋子。一时间屋中只剩她们两人。
不,也不对,还有个“不知底细”的谢歧。因此齐云姑姑仍有些顾忌,只简单交代了两句:“郡主知道近日来长安是个什么情况。接待事宜繁杂,圣人放心不下,还是请了长公主在背后监管一二……”
“说起这个,”齐云姑姑边说边浅笑着摇了摇头,“郡主不妨等明日长公主早朝过后,亲自带上糕点到书房问上一问。正好,长公主也想见郡主。”
“阿娘想见我,怎么不来我院子里找我。”晓山青有气无力地哼哼。
“哦?”齐云姑姑又是微微一笑,“那我这便替郡主通禀,想来此时长公主还未熄灯,还来得及与郡主谈谈今夜偷溜去天下明玉堂之事。”
晓山青:“……”
“哈哈,那还是明日再说吧。”晓山青颇有些心情复杂。
说实话,若是她一进长公主府就被整个送去阿娘的书房,她绝不敢说不怕。
“我也不是怕阿娘罚我,我就是还没想好怎么与阿娘讲。”她戚戚然补充道:“就算真要罚我,也饶我到明日再罚吧。”
“长公主也是这个意思。”齐云姑姑轻轻笑了一声,提起灯笼,“郡主既已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那就好好睡一觉,想说什么明日再说就是,不急这一时半刻。”
“白云与桃枝已在梨落院里候着郡主了,这两个小丫头两个定然已急得团团转了。”她就这样笑着催她回去,像是全然忘记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一样,“今夜就到这里,郡主早些回去休息吧。”
晓山青:“……?”
“姑姑,还有……”
齐云姑姑这才从门边回眸,悠悠道:“怎么,郡主还有什么事忘了要与我交代?”
晓山青:“……”
晓山青小心翼翼地看向齐云姑姑:“姑姑,你瞧……今日也那么晚了……那个谁、那个谢歧……他能不能在这儿借住一夜?”
“这是什么话?瞧我都忙忘了。”齐云姑姑面不改色,恍然大悟般嗔笑道:“长公主府邸里那么多客院,谢公子既是郡主从前结识的朋友,住一夜自然是使得的。”
晓山青:“……”
行吧,朋友就朋友。
她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磨磨蹭蹭地起了身,打了个哈哈道:“姑姑先走,我再去看他一眼,看完就回去。”
一动不动立在门口的齐云姑姑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只嘱咐道:“快去快回,我就在此处等郡主。”又不放心似的地补了一句:“夜深了,郡主还是……长话短说。”
晓山青点了点头,撩开帘子往里走去。
*
骤然从明到暗让晓山青有点不适地眨了眨眼睛。
里间并非没点灯,只是灯烛不知为何被人远远地拨到了一边,显得屋内昏得厉害。半面烛火照映不到的地方放了张架子床,谢歧就坐在那儿。晓山青从外面进来,一时没看见他,还被他吓了一跳。
“……弄得黑灯瞎火的干什么?”
她有些无语,随手将那盏被刻意移远的烛台捞了过来,稳稳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暖黄的烛光驱散了角落的昏暗,也将谢歧苍白如纸的脸色照得清清楚楚。他半靠在床柱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随意地踩在床边脚踏之上。见她进来,他只烦躁地抬手拉了拉肩头潦草披着的外衫,极快地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便头也不抬继续用手里打湿过的布巾粗暴地擦拭身上的血迹。洗去了干涸的血印,他面上真的一丝血色也无了。
晓山青顿了顿,没说什么,只俯身凑近了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又随意地低头看了看他腰腹上的伤。
“还在发热,但血止住了就好。”她道。
谢歧没回应她这句话。
他抓着手里的布巾往一边的水盆里一按,拧都没好好拧,就带着湿漉漉的水渍“啪”一下按在了自己颈侧的血痕上,用力地蹭了几下。水珠顺着他的锁骨滚落,没入腰间起伏的肌肉线条,最后滚到腰窝消失不见。
晓山青:“……”
她就算是个瞎子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的阴阳怪气,但她实在是累了,懒得理会,起身把段医女药箱里的活络油放在桌上,问道:“你还有金疮药吗?”
谢歧:“……”
“要是不够用的话我让人送过来?”
“……”
“要不要留个人在这儿?”晓山青用最后一点尚存的耐心转动脑子,想了想:“你要是夜间高热,还得有人来给你递一递汤药。”
“……”
好,很好。
“……你是不是把脑子烧出了什么毛病?”
“我是郡主从前结识的朋友?”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的口,话音一起落下,但晓山青不吭声了,谢歧还有下半句——
“那好。我们何时结识,因何结识,又在何处结识?”谢歧阴沉沉地冷笑了一声,“昌平郡主,能不能说给我听一听?”
他叫她昌平郡主。
这四个字被他刻意放缓,变得颇具攻击力,至少在晓山青的胸腔里猛烈地撞击了一下,让她有些胸闷气促。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问,“和那几个姓崔的、姓沈的、姓陆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