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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檐下冰封 周五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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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后的死寂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句冲动的邀请和谢轩最后冰冷的眼神,像两根冰冷的刺,扎在江甯羽心里。他浑浑噩噩地过了周末,试图用游戏和电视麻痹自己,但谢轩那道孤绝的背影和教导主任无奈的话语,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搅得他心烦意乱。
周一早上出门前,母亲一边给他装水果盒,一边随口问:“小羽,你们班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叫谢轩的,最近还好吗?上次听你爸提了一嘴,说教导主任挺关心他找房子的事,好像不太顺利?”
江甯羽正低头穿鞋,闻言动作一僵,含糊地“嗯”了一声,心脏不自觉地提了起来。父亲是南华高中的校医,消息自然灵通些。
“唉,小小年纪,一个人在外,不容易。”母亲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天然的同情,“要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咱们家那间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江甯羽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母亲。
“妈!你说什么呢!” 他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谢轩住进他家?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他头皮发麻。那冰封千里的氛围,他承受一次就够了。
母亲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就随口一说嘛,那孩子看着挺……特别的。”她想起开学典礼上远远瞥见的那个孤高清冷的少年。
“反正……不可能!”江甯羽几乎是抢过水果盒,逃也似的出了门,“我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他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长长舒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幸好,只是“随口一说”。
然而,生活似乎总爱开些荒诞的玩笑。
周六下午,父母有事外出。江甯羽独自在家,百无聊赖地瘫在沙发上按着遥控器。门铃突兀地响起。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漫不经心地凑近猫眼。
只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直冲头顶。
门外站着谢轩。
依旧是那身冷色调的校服,身姿挺拔,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透过猫眼,平静得近乎漠然。他脚边放着一个磨损的黑色行李箱。
江甯羽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来干什么?那个荒谬的邀请……
门铃没有再响。门外的人只是沉默地等待着,那无形的压迫感却穿透了厚重的门板。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江甯羽的手指抠紧了门板边缘,指节泛白。开,还是不开?理智尖叫着危险,但一种莫名的、混杂着震惊和一丝微弱希冀的情绪,推着他颤抖的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把。
“咔哒。”
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光线涌入,谢轩的身影清晰地立在门外。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秋日的微凉,扑面而来。
四目相对。谢轩的眼神深不见底,平静无波,像冻住的湖面。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漠然。
“打扰了。” 声音清冷,毫无起伏,像冰珠落地。
“我的东西不多。” 他微微侧身,露出那个黑色的行李箱,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江甯羽彻底石化。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谢轩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径自提起行李箱,越过他,走进了玄关。目光快速而锐利地扫过客厅,带着审视的疏离。
“我住哪里?” 他停下,看向江甯羽,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江甯羽机械地指向客房门的方向,声音发飘:“……那边。”
谢轩淡淡“嗯”了一声,拖着行李箱走向那扇门。开门,进入,关门。
“咔哒。”
轻微的落锁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落下,将谢轩和他带来的冰冷气息隔绝在内。
江甯羽独自站在空旷的玄关,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巨大的不真实感和随之而来的紧张感攫住了他。他真的住进来了?为什么?
当晚,父母回家。看到玄关多出的陌生男式运动鞋,母亲明显愣了一下。
“小羽,家里来客人了?”父亲也注意到了。
江甯羽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解释:“是……谢轩。他……他暂时没找到合适的房子,教导主任那边……好像挺急的。我就……就让他暂时住客房了。”他避开了自己主动邀请的细节,把事情推给了“教导主任着急”和“暂时帮忙”。
“他……他人很好的!就是话少点!”江甯羽急忙辩解,声音有点急,“教导主任都知道的!而且他东西真的很少,就住几天,找到房子马上就走!真的!”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手心全是汗。
父母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流着:“既然人都住进来了,又是同学,教导主任也知情……那就暂时这样吧。不过小羽,”他看向儿子,眼神带着告诫,“你们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但也要注意分寸。家里突然多个人,生活上肯定有不便,你要多体谅,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和隐私。”
“嗯嗯!我知道!我会的!”江甯羽连忙点头,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一半。另一半,是那扇紧闭的客房门带来的沉重压力。
“那孩子吃饭了吗?”母亲看向客房方向,轻声问。
江甯羽摇摇头:“我……我不知道。叫他,他没应。”
母亲叹了口气,走向厨房:“我去热点饭菜给他送过去。这孩子,看着就让人心疼。”
同居生活,在一种诡异而冰冷的平衡中开始了。
界限感被谢轩执行到了极致。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活动范围仅限于客房和洗手间。使用洗手间的时间总是精准地避开江甯羽。即便在狭窄的走廊迎面相遇,他也目不斜视,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像掠过一块石头,迅速擦肩而过。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是唯一证明他存在的痕迹。
江甯羽的几次尝试都撞在了冰墙上。
晚饭时间,他对着紧闭的房门提高声音:“谢轩?吃饭了。” 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尴尬地坐下,独自面对满桌饭菜。
他甚至尝试在谢轩洗漱时“偶遇”。洗手池前,他假装洗手,从镜子里偷瞄。谢轩正专注地刷牙,侧脸线条冷硬,水珠滑过冷白的下颌。他擦干脸,动作利落,全程没有看镜子一眼,径直离开,留下满室清冷和僵立的江甯羽。
挫败感无声蔓延。江甯羽开始晚归,放学后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拉着苏阳和林屿森在外面闲逛。
“江甯羽,你最近很不对劲啊!”篮球场上,苏阳抹着汗凑过来,一脸狐疑,“魂不守舍的,还老躲着我们?”
林屿森坐在场边看书,闻言也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
“家里……有点事。”江甯羽含糊其辞,避开了林屿森的视线。
“得了吧!”苏阳一脸不信,“肯定跟谢冰山有关!自从你上次惊天动地……”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话说,他后来到底答应没啊?你俩现在……”
“没有!”江甯羽立刻否认,声音拔高,“我那就是随口一说!” 他抓起书包,“不打了,我先回去了!”
逃离了球场的追问,江甯羽又在外面磨蹭到很晚。夜色深沉,他像做贼一样打开家门。客厅一片漆黑,父母早已睡下。他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换鞋。
就在这时,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水流声?还有……一种压抑的、短促的抽气?
江甯羽的心瞬间提起。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虚掩的厨房门。昏黄的壁灯光线从门缝透出。
他凑近门缝,瞳孔骤然收缩!
厨房里,谢轩背对门口站着,只穿着白色背心。他微微弓着腰,左手用力捂在左侧腰腹的位置——那个江甯羽曾惊鸿一瞥的地方!右手正拿着浸湿的毛巾擦拭着什么!昏黄的光线下,指缝间露出的疤痕边缘,赫然呈现出一种刺眼的、带着新鲜感的暗红色!甚至能看到一点……渗出的湿痕?!
伤口!那道旧伤……出问题了!
震惊和担忧瞬间攫住了江甯羽,让他忘记了隐藏!
谢轩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像背后长了眼睛,极其缓慢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警惕,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额发被冷汗濡湿,紧贴在额角,嘴唇抿得发白。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凶兽,锐利、冰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凶狠和刺骨的杀意,死死地钉在门缝外那双震惊的眼睛上!
那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