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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莲舟惊破楚山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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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金陵,晨光未起时,秦淮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将整座城都笼在一种懒洋洋的朦胧里。待到日头升高,那雾气便化作无处不在的闷热,黏在人的皮肤上。
沈清清就是在这样的清晨撑船出门的。
她今年刚及笄,是云水村有名的采莲姑娘,身子纤细却有力,撑着长篙在水道间穿行时,像一尾灵活的小鱼。今日她起得比往常更早,趁日头还不算毒,要多采些好莲蓬去集市上卖。阿婆的老寒腿越来越重,她想攒些钱,入冬前给阿婆请个正经大夫看看。
小船行至塘心,沈清清将长篙插进淤泥里固定住船身,弯腰去够一枚饱满的莲蓬。水面映出她的倒影,圆脸,杏眼,皮肤被日头晒成健康的蜜色,额角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鬓边。她随手用袖口抹了把汗,嘴里哼起小调,嗓音清脆,带着水乡特有的软糯,惊起几只藏在莲叶下的水鸟。
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粗嘎的叫骂:"死丫头!又躲懒!看老娘不撕了你!"
沈清清心里一咯噔,是管事的张嬷嬷。
定是方才在岸边与卖瓜小哥多说了几句话,误了上船时辰,被这老虔婆逮着了。她不敢迟疑,手中长篙猛地往水里一撑,小船如离弦之箭朝莲叶最密处窜去。
张嬷嬷的声音在后面追:"别跑!我看见你了!"
慌不择路间,沈清清一头撞进了一片生人勿近的水域。
待她察觉时,已然来不及了。前方水岸不再是熟悉的乡野,而是一带蜿蜒的白石栏杆,朱漆廊柱,琉璃碧瓦,在日光下静默地闪耀着不容错辨的威仪。
是了,这是澄心园。
金陵城里人人都知道的皇家别苑,村里老人说那里面住着被放逐的皇子,寻常人靠近都要吃官司的。
沈清清正要调头,余光却瞥见张嬷嬷叉着腰出现在不远处的另一条水道上,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正虎视眈眈地往这边张望。
前有禁苑,后有追兵。
她一咬牙,长篙再次发力,小船非但未停,反而更快地朝着那片皇家水域划去。
先躲过眼前这劫再说。
船入澄心园水域,周遭的莲叶似乎都格外舒展茂盛,开出的荷花也比外面的大上一圈。
沈清清放缓了动作,心里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既怕被园中守卫发现,又忍不住好奇那位被囚在此处的皇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正有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楚云辞今年十七。
三日前刚过完生辰,无人记得,无人庆贺,连一碗寿面都是厨房按例送来的清汤寡水。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作为当朝七皇子,因母族获罪,他出生不足百日便被一道轻飘飘的旨意送往金陵"静养",十七年来,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
澄心园便是他的世界,四面高墙圈起的一方天地,亭台水榭精致得乏味,满园花木却无一处是他亲手栽种。
这座华美的牢笼里,除了忠仆钟伯,他再无可说话之人。
此刻他立在临水的轩窗前,手中捏着一封今早刚到的密信。
信上寥寥数语,说父皇龙体欠安,京中诸王蠢蠢欲动,有人提议将他召回,亦有人主张永绝后患。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窗外蝉声嘶哑,聒噪不休。
他正欲转身,一阵清亮亮的歌谣忽然穿透蝉鸣,毫无预兆地撞入耳中:"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嗓音又脆又甜,一下子沁到心底去。
楚云辞蹙眉望去,只见一叶窄小的乌篷船,正笨拙又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莽撞,分开外围水域的莲叶,悠悠然地闯了进来。
船头立着个绿衣少女,正背对着他,奋力将小船划向一株开得极盛的粉荷。
她的动作利落,腰肢纤细,裙摆因动作荡开柔软的弧度。
那少女摘下了荷花,满意地直起身,随意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转过了头。
刹那间,楚云辞呼吸微滞。
那是一张完全不同于他平日所见的面孔,没有铅华粉黛,肤色是健康的蜜合色,五官灵动鲜活,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最干净的泉水,里面盛满了未被世俗规矩驯化的野性。她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中的心虚慌乱与好奇怜悯交织流转,仿佛在说,原来那个被关在里面的皇子,长这样。
楚云辞心头莫名一紧,正欲移开视线,那少女却先一步开了口。
"喂!"她朝他挥手,声音清脆利落,"你是被关在这里面的吗?我看你天天站在这窗口,像玉雕的人儿,也不说话,多闷得慌呀!"
楚云辞喉头一哽。
他抿紧了薄唇,选择了沉默。
少女却不以为意,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摞厚厚的书卷上,恍然大悟般:"哦,原来是在用功读书!怪不得看着愁眉不展的。"她弯腰从船舱里捞起一枚翠绿欲滴、沾着滚圆水珠的新鲜莲蓬,手臂一扬:"接着!请你吃甜的,解解乏!"
那枚莲蓬划过一道青绿的弧线,越过粼粼水波,穿过雕花窗棂,"啪"地一声轻响,精准地落在他身前的书案上,滚了两滚,停在摊开的经书旁,洇湿了一小片纸页。
"我家的莲蓬,是整个金陵最甜的!保管你吃了还想!"她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自豪,眼眸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整个夏夜的星子。
楚云辞垂眸,沉默地凝视着这枚闯入他世界的"不速之客"。它翠绿的外衣散发着清润的草木气息,饱满的颗粒鼓胀着,清澈的水珠正慢慢滚落。
他迟疑着伸出手,极轻地触碰上去。
他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动作略显笨拙地剥开一颗莲子,将乳白的果肉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瞬间在齿间迸溅开来,最后留下一丝极淡的莲心清苦,回味悠长。
"怎么样,甜不甜?"窗外的少女双手拢在嘴边,迫不及待地追问,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甜。"这是他来到金陵后,说出的第一个,与身份、谋算、安危都无关的字眼。
少女立刻笑开了,那笑容灼灼如七月流火,几乎要烫伤他久居阴霾的眼。
"我就说吧!喏,这些都给你!"她手脚麻利地又摘下好几枚莲蓬,堆在船头,大方地全部推向他这边。
"你……"楚云辞终于主动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带着一丝低哑,"可知此地是何所在?寻常人不得擅入。"
少女眨了眨眼,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腕上一只普通的银镯子晃了晃:"知道呀!澄心园嘛!可这边的莲花开得最好,水最深最凉,躲在这里最舒服,管事嬷嬷才找不到我偷懒呢!"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我叫沈清清,清水的清!你叫什么名字?"
楚云辞,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了滚。
但多年为质的谨慎让他将那三个字牢牢摁了回去,他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不必知道。"
沈清清撇撇嘴,小声嘀咕:"好吧好吧,你们读书人规矩就是多。"她看了看逐渐西斜的日头,利落地抄起竹篙,"我得走啦!再不回去嬷嬷真要骂人了!这些莲蓬给你,看书看累了吃一颗!"
小船调头,轻巧地滑向来时水路。
楚云辞不自觉地向前倾身,手握那枚最初的莲蓬,目光追随着那抹鲜活的绿色消失在接天莲叶深处,唯有那快活的歌声还在水波间袅袅飘荡:"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他沉默地站在原地许久,窗外热风拂动额前碎发,带来了莲叶的清香。
他缓缓坐回案前,目光掠过那几枚翠绿的莲蓬,又落到书页上那摊渐渐干涸的水渍。
窗外蝉声依旧鼓噪,可心头那份盘桓了十七年的烦闷与滞涩,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水边,那里有一只被遗落的、略显陈旧的篾筐,想来是方才那少女匆忙间落下的。篾筐编得粗糙,与她蜜色的皮肤,以及那份敢闯入禁苑的莽撞生命力,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是久居上位者看到民间疾苦时一闪而过的恻隐,还是在这无尽的孤寂中突然照进一束过于鲜活的光亮,所产生的不适与留恋?
他沉默地注视着那只篾筐,良久,他转身叩响了唤人用的玉磬。
忠仆钟伯推门而入,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楚云辞的目光仍落在窗外,语气是淡漠:"方才误入水域的采莲女,她家的莲蓬,品相尚可。"他停顿片刻,"日后园内所需的时新莲藕、荷花,便优先向她采购吧。"
钟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又恢复平静,恭敬应道:"是,老奴明白。"
书房内重归寂静。
楚云辞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已被捂得微温的莲蓬,窗外是永不停歇的蝉鸣,与那个少女留下的若有若无的莲香。
这个夏天,似乎从这一刻起,变得有些不同了。
而此刻,莲塘深处,沈清清正撑船疾行,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摸出怀里那方粗布手帕,偷偷擦了擦发烫的脸颊。
方才那位公子,长得可真好看。
可那双眼睛里,怎么藏着那么深的寂寥?
她低头看着船舱里剩下的莲蓬,忽然觉得,明天还想再去那片水域看看。
哪怕只是远远地,再看他一眼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