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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今天干了件大事  “你说这 ...

  •   “你说这底下到底有多深?”
      刘远抱着纸箱走在三米上,没回头,声音从后脑勺传过来。
      “不知道。”王正跟在他后面,喘着气,“别往下看。”
      “我没看。”
      “那就别想。”
      刘远不说话了。走了两步,又开口:“你说土脊塌的时候,要是我们还没过来——”
      “没过来就没过来。”王正打断他,“这不是过来了吗。”
      刘远踩到对面,把纸箱放下,转过身。老王正拖着他那条左腿往这边走,纸箱歪在怀里,走得很难看。
      “王师傅,你歇会儿吧。”
      “歇什么歇。”王正走到对面,把纸箱往地上一摞,扶着腰喘了口气,“二十辆车等着呢。”
      他转身往回走。走那三米的时候,左腿在地上拖着,在灰里划出一道沟。
      刘远看着那道沟,没说话。
      陈小棉站在断面这一头点数。她手里攥着那张清单,纸已经被汗浸软了,边角卷起来。
      “多少了?”江昀走过来问。
      “两百八十三。”陈小棉低头看了一眼
      “还差一百多。”
      “天黑之前能搬完吗?”
      陈小棉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得干到晚上七点。”
      江昀没说话,看了一眼灰蒙蒙的穹顶。穹顶不会天黑,但人的眼睛会。灰里待久了,瞳孔会散,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再快一点。”他说。
      “再快人要出事。”陈小棉说。
      江昀看了她一眼。陈小棉没躲,迎着他的目光:“刘远刚才差点摔了。老王那条腿也撑不了多久。你要是想一天搬完,就该叫更多的人来。”
      “这条路走不了更多的人。”
      “那你就不该催。”陈小棉把清单翻了一页,“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完明天再来。”
      江昀没接话,转身走了。
      陈小棉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么,又咽回去了。
      刘远第四次回来的时候,王正蹲在地上揉腿。
      “王师傅,你真得歇了。”
      “你管好你自己的事。”老王头都没抬。
      刘远蹲下来,看着老王小腿上那道疤。蜈蚣一样趴在肉上,缝针的印子还清清楚楚的。
      “去年那回,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王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跑出来的。就那么跑出来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土塌下来的时候,你是怎么知道要跑的?”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把裤管放下来,撑着膝盖站起来。
      “不知道。”他说,“就是感觉不对。脚底下那声音不对。”
      “什么声音?”
      “闷的。不是平时那种闷,是更闷的那种,像踩在一个空盒子上面。”老王看着面前那三米,“就跟这条路似的。看着是实的,谁知道底下是什么。”
      刘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三米柏油路被踩了成百上千次,灰全散了,露出黑色的裂缝。
      “那你为什么还走?”
      老王没回答,抱着纸箱走上去了。左腿拖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刘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江昀站在对面,正在清点物资。他把纸箱一个一个摞起来,抗生素挨着绷带,罐头放在最上面。
      “江队。”刘远走过来,“我问你个事。”
      “说。”
      “老周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江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写那封信的人。”刘远说,“你说他还在不在?”
      “不知道。”
      “你说他写那封信的时候,知不知道这条路真有人会走?”
      江昀把手里那箱抗生素摞上去,转过身看着刘远。
      “他写那封信的时候,想的是有人会看到。”江昀说,“走不走,是看到的人的事。”
      刘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王从后面走过来,听见了后半句。他把纸箱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走这条路,不是因为老周写了那封信。”王正说。
      江昀看着他。
      “是因为东区那些人在等着。”王正说
      “他们不知道什么土脊不土脊,三米不三米。他们只知道药还没到。”
      他转过身,又往回走。
      刘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王师傅,你慢点。”
      老王没回头,摆了摆手。
      陈小棉在清单上又划了一道。
      “多少了?”旁边一个人问她。是个年轻女人,姓林,大家都叫她小林。她负责把物资从车上卸下来递给人搬,搬了两个小时,手上磨出了两个血泡。
      “三百一。”陈小棉说。
      “快了。”
      “嗯。”
      小林甩了甩手,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两个血泡。一个已经破了,渗出一点血水,粘在手套上。
      “陈姐,你说这批东西运回去,能撑多久?”
      陈小棉想了想:“一个月吧。”
      “那一个月以后呢?”
      陈小棉没回答。
      小林也没再问,戴上手套,继续搬。
      ---
      搬了没多久,刘远忽然看见对面的灰里站着三个人。
      不是车队的人。
      “江队。”刘远喊了一声。
      江昀走过来,站在断面边上。对面那三个人也看见了他。两男一女,灰头土脸的。
      “你们哪个区的?”江昀问。
      “东区。”最前面那个男人说。
      “谁让你们来的?”
      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在抖:“我们自己来的。”
      “怎么找到这里的?就你们两个人?”
      “跟着你们的车辙。”那个男人说,“土脊塌了,我们绕过来的。。 。”
      有多少人他没有回答 。江昀皱起眉头,没有追问。
      那个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在发抖:“我孩子在东区医院,三天了,没有药。医生说再没有抗生素就——”
      “物资到了以后会统一分配。”江昀说。
      “统一分配要等多久?”那个男人问,“上一个星期,他们说物资在路上,等了七天,什么都没等到。”
      “那是土脊还没通。”
      “现在通了?”
      江昀没回答。
      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断面的边缘
      低头看着那三米:“我们能走过去吗?”
      “不能。”
      “我就看一眼。”
      “看一眼也不行,如果看到了然后呢?然后你进去抢吗。”江昀说,“这条路走不了这么多人。”
      身后的女人忽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闷闷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刘远站在旁边,看了看那个女人,又看了看江昀。
      “江队——”他开口。
      “你搬你的。”江昀说。
      刘远抱起一箱物资走上去了。走那三米的时候,他低着头,没看对面那个女人。
      老王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江昀旁边,看了一眼对面那三个人,骂了一句脏话。
      “你们回去吧。”江昀说,“物资到了会通知各区分发。”
      “什么时候?”那个男人问。
      “最快明天。”
      “明天。”那个男人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不像笑,像脸皮抽了一下,“我老婆也在东区医院。烧到四十度,昨天晚上开始说胡话。你说她会不会死啊?还有明天,你们明天可比她的多。”
      王正往前走了一步:“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昧了这批物资?”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忽然大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送到?你们知不知道东区医院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们知道。”江昀打断他,声音不大
      “东区医院上个月死了四十七个人。这些数字我们每周都要报一次。所以我们在搬。四百多箱,一箱一箱搬过来的。土脊塌了,我们就走这条路。二十个人,一天没吃东西,搬到现在。”
      那个男人不说话了。
      身后的女人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小。
      刘远又走了一个来回,把箱子放下,站在对面,看着那三个人。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们先回去。”江昀说,“我答应你,明天上午,第一批物资送到东区医院。”
      那个男人看着江昀,看了好几秒。
      “你说话算数?”
      “算数。”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刚才对不起了。”他说,“我不是冲你们。”
      “我知道。”江昀说。
      那三个人慢慢走回灰里,越化越淡,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刘远站在对面,看着那片灰,半天没动。
      “愣着干嘛?”老王喊了一声。
      刘远回过神来,抱起一箱物资,走回来。
      ……
      剩下的三十多箱搬得很快。
      刘远又走了一趟。这一趟抱的是一箱罐头,挺沉的,走的时候肩膀歪着。
      走到中间的时候,他听见脚下有声音。不是震动。是裂缝。很细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张开。
      他停下来。
      “走啊。”身后有人说。
      他没动。低头看着脚下。柏油路面上的裂缝比刚才宽了一点——也许没有,也许是他看错了。
      “走啊!”身后的人催了一句。
      他迈了一步。脚下的路是实的。又迈了一步。还是实的。
      他走到对面,把箱子放下,蹲下来看那三米。灰被踩散了,黑色的柏油露在外面。裂缝还在,但没有变宽。
      也许是看错了。也许是没看错。他不知道。
      “刘远,你愣什么呢?”老王从后面走过来,拍他的肩膀。
      “我刚才听见——”刘远没说完,摇了摇头,“没什么。”
      王正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走吧,还有几十箱。”
      江昀站在断面这一头,看着那三米。他注意到一件事——脚印越来越深了。不是被人踩深的,是路面自己在往下陷。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
      “江队。”陈小棉走过来,把清单递给他,
      “你签个字。”
      江昀接过来,看了一眼数字。三百八十七。
      还差三十箱。他签了字。
      “明天还来吗?”陈小棉问”
      “来。”
      “这条路还能走几天?”
      江昀看着那三米。灰正在重新落上去,薄薄一层,盖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不知道。”
      陈小棉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那就不想了。”
      刘远最后一趟抱的是一箱抗生素,不重,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坑里,每一步都听脚下的声音。
      老王走在他前面,左腿拖在地上,在灰里划出最后一道沟。
      小林在对面接应,把最后一箱物资摞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完了。”她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
      二十个人站在那三米的两头,看着对面那座小山丘。四百一十七箱。抗生素、绷带、消毒水、注射器、葡萄糖、罐头。
      刘远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老王问他。
      “没什么。”刘远说,“就是觉得,今天干了件大事。”
      老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走吧,回去了。”
      他们开始往回走。那三米上,二十个人的脚印叠在一起,一个踩一个,踩成了深深浅浅的坑。灰落上去,又被踩开。落上去,踩开。
      江昀走在最后面。
      他踩在那三米上,走到中间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裂缝。裂缝还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这一头的时候,陈小棉在等他。
      “江队。”她叫他。
      “嗯。”
      “老周那封信,你带着呢?”
      江昀拍了拍口袋。
      陈小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上了车。发动机响起来,车灯亮起来,黄色的光柱插进灰里。
      二十辆车,排成一条线,往回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今天干了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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