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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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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突然开始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醒来后却什么也不记得,只是依稀记得做了个梦。
但梦中的内容却像是纸上浅淡的铅笔字被橡皮一擦,了无痕迹。
窗外夜深露重,虫声和蛙鸣和在月色里蒸腾。
荷叶边青藤印花窗帘被用几条青白色缎带束在两边,像用两个发卡分开的少女刘海,温柔恬静。
老旧的藤椅上,祖母在慢悠悠地晃。吱呀吱呀的声音如同夏夜里轻垂的藤蔓般恬静。
“阿箐,你不是最近总扰梦吗?祖母请了一个大师过来帮你驱除梦魇。”
“但大师住的有点远,应该过几天才到。”
几百里外的一座山上,一个神秘大师正在打点着自己的包裹,思索再三,大师还是冒着雨去地里拔了一个萝卜和一颗白菜,匆匆又跑回竹舍,毫不介意的把它们塞进布袋里。
大雨倾泻入山林,毫不温柔地打在竹叶和细杆上,任他们摇曳或是折断,并不在意。
这样的话,夹在雨里的那声铜铃似乎也不是很突兀了。
我本以为来的会是一个白胡子道士或者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婆婆,可结果却出人意料。
来者是一个漂亮的少年。
我记得那天我下了晚自习照常回家,嘴里哼着一只不着调的小星星,感受着校服口袋里糖果包装的触感,看着眼前灰绿色的家门,丝丝缕缕的幸福蔓延上我的心脏。
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轰隆一声,吓得我往后退去,正好踩到了楼梯上那片小小的、我懒得打理的苔藓。
感受到脚底滑溜溜触感的一刹那,我的心凉了半截。纷杂的思绪还来不及延展,一只手就搂住了我的腰,避免了接下来的惨剧。
“哎呀,真是抱歉,本来想给你开个门的,没想到吓到了你。”少年的声音温柔不假,尾音却总是不自觉地往上翘,像一串小钩子,听得人酥酥麻麻。
我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使我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向他。
他那罕见的长发如墨倾泻,和头顶的夜色一样柔顺发亮。脸庞瘦削得恰到好处,肤色却过分白皙。少年的眼角和嘴唇却是同样的嫣红,五官漂亮的无可挑剔,而那双狐狸眼弯弯,不偏不倚地对上我的视线。
他愣了下,随即又恢复笑意:“怎么了?”
我浑身泛起一种诡异的感觉,冰冷得仿佛几万斤冰雪压在我身上,在盛夏冻得我发麻。
我强压下不适感,拍掉他附在我腰上的手,直直的看向那双潋滟得看不清情绪的狐狸眼:“你怎么在这?”
这句话的语气我自认不算好,他的身体却忽然颤抖了一下,嘴角似乎想要扬起笑意。
“你是谁?”我继续补充着没说完的问题,不去在意少年脸上复又落寞的表情。说实话,这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少年很快又扬起笑容,仿佛刚刚的落寞是我的幻觉:“我是夏狐幽,见到你很高兴。”
“哦。”我推门进屋,祖母躺在藤椅上慢慢地晃,看到我后笑眯眯地说:“阿箐回来了啊。”
我应了一声,眉眼也温柔了些。
“这位是夏大师,他是来帮你净梦的。”
我的眼皮跳了下,缓缓挪动视线去看倚在木架上的少年,他似乎一直在看着我,见我看过来后愣了一下,随即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对于这个吊儿郎当的少年真能有什么本事并没抱太大希望,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他却是很高兴的样子,狐狸眼弯起:“阿箐,能帮我束一下头发吗?”
声音极尽温柔和一种说不出来的惑人。我脑中的弦似乎在一瞬间被人拨停,只操纵着我向他走去,伸手。
少年不知从哪摸出一条红发绳,尾上缀着的铜铃“叮当”一声,漂亮的狐狸眼弯弯。
等我反应过来后,我已经接过了发绳。虽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奇怪,但我想,束个头发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我接过发绳后,少年的心情似乎又好上不少。他凑近我耳边,语调惑人:“阿箐,可以借你的房间换一下衣服吗?”
距离太近了,我甚至可以嗅到少年身上山野独有的草木香,意外地熟悉和好闻。感觉耳朵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发热,我不由拧眉:“可以。”
到了这时我才注意到少年手上拎着的帆布包,看上去瘪瘪的。
没过多久,他就从我的房间门口探出头来,语调温柔:“过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祖母,祖母仍是和蔼地笑着,神色并无异常。我犹疑片刻,走进了房间。
我的房间向来很整齐,槐木床严丝合缝的紧贴着墙。而四面墙无一不是一丝不苟的白,床单和被枕自然是同样的雪白,被收拾的很好。漆黑的木质书桌和衣柜反而没什么存在感,缩在房间的两个角落。
夏狐幽后来跟我说,我的那个房间像一间医院病房。
我认真的给他编麻花辫,他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跟我闲扯:“小弟弟你是第一个没有质疑我的人哦。”
我冷淡的“嗯”了声,眉头不快地拧了下:“你是祖母介绍的,我放心。”
“哦,原来是因为腾奶奶的原因你才相信我的啊。”他的语气陡然失落。
“怎么,难道我要说你长得好看所以我相信你啊。”我翻了个白眼。
“哦,是这样啊,幸亏我很好看呢~”他似乎很愉悦。我不常关注他人的情绪,自然也弄不懂夏狐幽情绪变化的缘由。
有点丑的麻花辫梳好了,我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却突然起身,扭头看向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了我的脸。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他笑眯眯的:“你真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小孩。”
我怒了,挣离他的钳制后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用力地揉搓脸颊,试图把他的气息搓掉。
他挨了一脚后表情似乎更开心了,贼贼地笑。
我凶狠地瞪着他:“你不也是小孩吗?”
夏狐幽闻言,冲我高深莫测地挑了挑眉。
“要开始仪式了,听话啊。”他似乎在故意气我,语气如同哄小孩一般。我没中套,翻了个白眼:“嗯。”
他似乎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抚平身上的月白长衫,随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没点燃的小蜡烛让我拿着,然后便朝那蜡烛吹了口气。暗红色的火苗“噌”地窜了上来,房间里的灯也蓦地灭掉,漆黑里只剩蜡烛燃起的小簇暗红色光亮。
在这团光亮的映衬下,他的脸被打磨上一圈暗红色的轮廓。眼底也是暗红的颜色。像个仲夏夜的妖怪,我想。
有一声仿佛气泡破裂般的微小声音响起,周围忽然从地下涌出无数团这样的暗红火焰,散发光亮却并不灼人,只是缓缓地在方屋里游动、流淌。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美景,就像是一条小小的夏夜星河慢慢蜿蜒盘旋。
许是看到了我没出息的惊讶表情,夏狐幽潋滟的狐狸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启唇说了些什么?
我没听清他说的话,也忘了再问一遍。
他正色,灵巧的手指变化成一个个复杂诡异的符号,看得我有些眼花缭乱。
“破。”
屋里飘荡的火焰陡然定住,夏狐幽很突兀地咳了一声,嘴角边溢出几丝血迹。他愣了一下,狐狸眼弯成奇怪的弧度,像是想大笑,嘴角却没咧起。
“阿箐,把蜡烛吹掉。”他的声音似乎因为咳嗽而有点颤抖,我茫然地应了一声,吹灭了蜡烛。
繁多的暗红火焰随着蜡烛的熄灭而在一瞬间消失,只余几粒火星扑腾两下后燃烧殆尽。屋里瞬间失去光源,漆黑一片。
“闭上眼。”像被夏夜的妖怪蛊惑般,我不由遵从这句尾音上翘的话,乖乖闭上眼。
忽地,我听到了两声“叮铃”。
很空灵好听的铃音,想必是只音色极好的铜铃。但我的身体却突然像被抽去什么东西般疼痛,一阵骤雨般的晕眩后,我毫无前兆地倒了下去。
丢人是我唯一所想。
出人意料的是接住我的不是温暖的地面,而是一个冰凉且带着血腥味的臂弯。
夏狐幽单手接住了我,随即他用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头顶的灯被打开,房间霎时恢复光明。我试图睁开眼,他用手遮在我的眼睛上,挡了一些光。
感觉心里暖暖的,我正要出声感谢,他却忽然把我推开。
我跌坐到槐木床上,小臂不慎磕到床沿,疼得我轻呼出声:“嘶……”
卷起松垮的校服外套袖子一看,果然,淤青一片。
好疼,我抿了抿唇,眼眶里泛起生理性泪水。
朦胧地,我看见夏狐幽似乎想伸出手,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对不起……”他的声音细如蚊蚋,从长袖中掏出一张名片来,双手递给我:“再见……”
话音刚落下,夏狐幽就消失不见。像那一屋子的小火焰,刹那间就没有了。
只有名片“啪嗒”落地的声音格外清晰。我揉了揉眼睛,捡起那张名片。名片上的肖像很惹眼,少年笑得灿烂,连狐狸眼也透着愉悦。
他似乎一直笑得这么开心。
我的视线下移到地址这一行。
……随地。
“……”
我收起名片匆匆地跑出去。
“祖母,他去哪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
“不知道。阿箐,你不用在意夏大师的。”
“听话。”
祖母仍旧在藤椅上慢慢地晃,我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拿起一条毯子盖在他腿上。
“阿箐,你是个好孩子。”祖母的声音苍老却温柔。
“我一直是。”
“嗯,我知道。”
“……”
“祖母爱你,阿箐。”
仲夏夜的风吹不到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