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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称颂词∥chapter.2 橙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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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红的天际。消失在地平线的夕阳,昏暗的、像是微醺的颜色。
与他有关的记忆,似乎总是在这个时间点。
我无法说「因为没有人牺牲,所以这是场轻松的战役」。它已从人之子共同的讨伐,变成了属于白厄一人的战斗。
他有着极好的身手,应该是轻盈的。可他的动作却透着一种沉重感,似乎被某种锁链捆绑。挥剑的手臂每一次抬起都仿佛带着无形的负担,肌肉的线条因用力而绷紧,额间覆着薄汗。
那把剑,形制精美,一看就出于名匠之手。折射着夕阳,却透出冷光。毫不留情地斩落大地泰坦的头颅。
是哪一种呢?是对失败的害怕,还是对期待的沉重背负?
吉奥里亚的身躯轰然倒塌,如山般庞伟的身躯砸落在地面上,激起巨大的沙尘与沉闷巨响。
我踏过百界门,踏上属于吉奥里亚的领土的那一刻,眼前所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色。
在原本的预言中、无论是缇里西庇俄斯还是我。在最初的,关于此役的预言中,我们曾相信了多年的、吉奥里亚应该走向的结局,与此刻映入眼帘的场景大相径庭。
它本该是一场惨烈的战争,死伤众多。无数的尸体为它做下惨烈的奠基,天空被染红,大地的缝隙填满人子流淌的鲜血,警示人们违抗命运、背弃神明的结局。
在双方的抗争后,我们的同伴、吉奥里亚的眷属「荒笛」弑杀发狂的泰坦,接过支撑大地的火种。
然而此刻,英雄的名字不再与预言相同。不是「荒笛」。
……白厄。
我看得出来,在这一战开始前战士们的不信服。自然也能看得出来,此刻众人眼里闪烁的、燃起的对绝对的强者狂热的追捧。
他是在不被信服的群体中,一人之力,取得如此压倒性的、绝对的胜利的。
是啊、他带来了……逆转的岩层、倒流的时间,不同以往的结局。对本该追逐千年的战役、「再创世」的失败案例。夹杂着对此世我等众人的熟悉、淡漠和巨大的苦痛、字字句句宣告我们的未来。
而在这千年前的往昔。一切都悄然地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隔着人群的欢呼与陨落泰坦的身躯,我与白厄遥遥对视的一眼。白发的战士高高举起那胜利的宣告、弑神的战利品。在那金血焚灭的神骸之上,在无一人牺牲的美好结局,火种被「救世主」作为稻草、或是从空中降下的蜘蛛丝般紧握手中。
那是翁法罗斯命运的转折。
是由救世主跨越千年带来的莹莹微光。在那轻而易举取得的火焰摇曳生辉的赐福中,似乎前方原本晦暗的道路也有迹可循起来。
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不甚清晰的光线,降落的太阳中。众人齐声为新诞生的英雄欢呼,一遍又一遍,歌颂他的姓名。
就算是人人心知如假名一般的称呼,当拥有它的人身披荣光,也能成为承载万千颂词的史诗吗?
我应该相信,那错误的预言将被改写,人们悲伤的命运会一一改变,打碎虚假的「再创世」,我们会在救世主的带领下,得到真正的拯救吗?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
人群中心的救世主,为何仍然紧抿着唇,没有丝毫的放松,只如同既定的路径无法违抗,没有任何对胜利的欣喜,就像沉甸甸的压在心头,刻不容缓地将要奔赴下一场战役般呢。
让我看到笑容吧。为什么在你脸上的只有疲惫?……连胜利的曙光都无法掩盖的阴霾、你不愿意为众人的欢呼和美好的结局露出笑容吗?
白厄。
“白厄!白厄!”
“英雄!英雄!白厄……你就是预言中的英雄!你的故事一定会被吟游诗人如史诗般传唱!”
“翁法罗斯的救世主!命定的救世主!”
在众人的欢呼中,他终于露出浅淡的、像是礼貌回应般的笑意。我不自觉踏上前一步的腿又迟疑地收了回来。看起来,并没有人像我一样觉得:他们簇拥在强大的战士身边,嘴边溢出尽善尽美的奖辞。那都是发自内心的赞扬。
他实在是太强了。强到没有人有与其争锋的心思。也没有了嫉妒、恶意。只有期盼:深切的、真诚的、来自四面八方的,众人的。
倘若这一切作为故事传唱,或许也会是翁法罗斯的。
谁不想成为英雄呢?白厄、他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我所见过的少年都是这样的、意气风发的、做着英雄梦的,拿着木剑和朋友玩勇者游戏的。或许……
或许他的抗拒是我的错觉。是我与面前的场面格格不入了。
我站在人群的外围。遥遥看着这位有些陌生的同伴。
按理说,白厄认识金织爵和质子,关系也非常不错的样子。那他大抵也是认识我的。我有些纳闷,他为什么要一边释放善意,一边满是疏离地对待我们呢?
尤其是我。重申一遍,尤其是我。
我站在人群外,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双手抱臂着神游。幸好足够远,我不会被推搡着一个踉跄被挤到。
我亲爱的缇里西庇俄斯,真是抱歉。赫希娥德是个很没用的黄金裔,说看一眼就是看一眼,连和白厄说句话都没有。
我本来应该加入欢欣的人群,为这压倒性胜利的一战欢呼,为身为黄金裔的强大同伴送上祝福,但那道身影落在我眼里是过于寂寥与回避,像是要逃避痛苦般强忍着作为欢庆的起点与中心的不适,我只是一味的踌躇:
自己若是上前,是为这痛苦添一分颜色、还是可以打碎这份寂寞?
……亲爱的缇里西庇俄斯,我甚至很胆小。我默默地看着青年,他收起了那把巨大的、一下就能把我砸死的剑,也如隐蔽了锋芒一般沉寂不语,只是不断地重复微笑、点头、挥手;被拍肩膀、被围着哈哈大笑、有人想要举起他、高高抛起到空中,但此人微不可察的偷偷走位闪开的——反复循环。
大英雄虽然笑着,但额头的肌肉明显用力的绷紧……那幅不自觉想皱眉又生生忍住的可笑表情……无论是无法为自己的功绩感到高兴的白厄,还是强把功勋加诸其身的众人,在站得远远的、可以把一切尽收眼底的我眼里都像是神悟树庭的呆子一拍脑门说要演话剧一样,充满了学术派精心准备自以为完美的程序化演出。
我好整以暇地观赏了半分钟的展品白厄和围观众人的小剧场之后,青年终于像是忍不住般叹了口气,有些苦恼地试图往外走。就算这样,也没能使众人冷静下来,追逐着白厄就像太阳花追太阳一般,他只能缓慢地、步履艰难地往外围移动。
还是这个表情比较鲜活,耷拉着一点脑袋、紧抿着嘴,像被错怪训斥了却无法反驳的小狗,连对主人大声吠叫都不敢。虽然不甚明显,也没几个人察觉到大英雄此刻低落的心情;而我的视线和控制不住的笑声又太过明显,所以白厄抬起头,向这个方向看过来。
应该……
他是一定发现了我。我愣了愣。虽然没有第二个人,但我还是尴尬地捂着嘴咳了两声,装作无事发生般移开视线。
对方的眼神中有着不易察觉的控诉和委屈,如果这出现在海瑟音身上,那一定是「赫希娥德,你竟敢对我见死不救……」的意思。但海瑟音一般会气得露出恐怖的笑容上来捏我的脸,而这个表情出现在对我来说过分强大的无论是海瑟音还是白厄身上都……对我来说有点像倒大霉的前兆般令人心惶。
是因为后来的我如此格格不入、还是因为我们同为黄金裔的羁绊?或者是战斗系们的眼神就是这么好,能够隔着百米一眼看到最奇怪的那个家伙?
我叹了一口气。
缇安把我放在了距离战场中心不远的小沙丘上。我向下看了看,在心里测算了一下到战场中心的距离和以我的配速完成路程会经过多久。
如果这里站着的是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对我来说我的同伴们就如同泰坦在世,这样的距离可以顷刻抵达。
而我只能把长裙的裙摆微微扎起一些,笨拙地翻下土坡,在陷入沙土、被呛了一嘴沙子的同时一边咳嗽一边四肢并用地爬起来。鞋子里进了沙子,我郁闷地晃了晃腿。抬头,一个脑袋一热的飞跃后现在离中心近了不少。
我是海洋文明出身的人,虽然并不像海瑟音那样特征明显。但就算是我也不喜欢干旱的、与火相关的东西。而此刻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沙地,金色沙丘散落着众人的足迹、出城时见过的那几只大地兽不耐烦地甩着尾巴踩蹄子。
火红的落日灼烧大地印上的一片橙红,天边翻滚的层叠的橙色云彩如浪潮扑来。眼前所见,是沐浴夕阳橙黄金色的众人。
以及人群中央那一位。黯淡的、心里在下雨的、光芒都收敛的太阳。就算这样,救世主果然就会是太阳,我一点都没说错。
原来太阳也会被雨淋湿么?属于太阳的雨,是从我没有见过的、未曾踏足的、无法理解的时间洪流的另一侧降下的。它将太阳距离那时千年前的光芒也一并浇灭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作为全场唯一一个反方向奔跑的人,还好我足够有名没有被挤踏或是被推搡,虽然一开始有「谁啊!」的抱怨声,但被认出来之后,通往他身边的路程就足够顺畅。
“福律爵大人……?”
“赫希娥德阁下!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这下很懂白厄了,因为我也要挤出笑容来朝所有人挥手,时不时夹杂点头和倾身对众人说“辛苦了”,不过好在至少我做到了,走到了他的面前。
白厄一如既往地默不作声,一声不吭地注视着我。
身姿挺立的青年人。衣袍干净如初。只有几道伤口,在脸侧和腿上。项圈下,衣领间,太阳印记金色的弧线因刚刚留下的汗水与反射闪出些亮光来。握剑的那只手带着露出手指的半截黑手套、此刻正不自觉的蜷了蜷手指。
他的蓝眼睛太过吸引我的注意,算是这里勉强与海洋有关让我感到亲切的东西。海洋总是宽广,而人太过渺小,所以海洋的变化对人来说就是神的阴晴不定。或许我可以猜透海瑟音的心思,却看不透海洋。
就算是眼前这微小的海洋。
但那一定是不同于童年晴天时可以在海岸边奔跑,在白沙中捡到海妖的天气。是船上的的水手忧心无法返航,酝酿着积起阴云的天气。
即使刻意隐藏、即使在胜利与称颂词的掩盖中,深深的阴霾也无法完全地躲藏。
在庞大中细微的、可以轻而易举的忽略,于是人们不曾在意,直到破碎。然后某一刻,它被称作「突然」地……崩坏掉了。
家乡的海,被黑潮吞没前也是这个样子。
如果可以的话,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不希望海洋归为死寂的。
我眨了眨眼,望着他的蓝眼睛。本来还想斟酌一下用词,此刻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地就说出来了:
“……我们逃跑吧?”
“……、?”
如果海洋不再背负众生的存亡,祂是否染上黑潮,似乎也称不上「毁灭」二字。会毁灭的只有依托于海洋存在的生灵,海洋却无论如何面貌,恒久的长存着。
可以的话,我就要逃回12岁的家乡。捧起我的海洋逃跑。可惜我是个没用的家伙,而我绞尽脑汁捧起的一切即使跑得再快也会从指尖流逝。
如今,站在这里的我已经不再是童年,而是大名鼎鼎的黄金裔、「凯撒」同盟的黄金裔……如果现在的我想要带走的只是不及幼年时千分之一的海洋,我是否有机会带着他躲开到来的悲伤?
我恍惚地、毅然决然地想。
他看着我,冰蓝的眸子里满是猝然和震惊,而我正由一种不知是否还属于自己的悲伤强烈地控制了。只是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腕。
我们逃跑吧。逃到不会再有赞扬与期盼……随之而来的背负、苦痛,既定的、被推搡走向明日的命运。
我们逃跑到不会再被命运找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