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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梨花 这下有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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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散时,林中鸟已向西山归去,日头西沉。
凤姐同史老太君提议道:“如今还倒春寒呢,日头一落便冷了,今儿上山赏花游园的人多,依我看不如这会子先行一步,免得大家都走时挤得密密挨挨。”
贾母深以为意,点头道:“凤丫头说得在理,方才还看见惜春丫头,怎么不见人影了?”
王夫人笑道:“在道观里呢,和那道姑也不晓得说些什么,很是投缘。”
贾母微微蹙眉,“去唤她来,就说这会子就启程。”
黛玉心下却不舍得林芷漪,二人站在一株梅花树下,林芷漪正牵着她手,“今日幸而有妹妹为我解围,赶明儿我给你送最好的香露去。”
黛玉撇撇嘴,故意嗔怪道:“上回你也这样说了,也不来看看我!我可得带个纸笔立字据。”
林芷漪知她是在说笑,也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每日未时到申时都会去香舍,你若出门,随时都可来。便是我不在,就让来旺去我家寻我。来旺本就是你林家家奴,又管着大伯伯给你的铺子,你出来看看也是名正言顺。”
黛玉点了点头,不由想起离家之时,父亲叮嘱她说的一些话:看账、打理林家财产,她可以不喜欢,甚至可以不做,但不能不懂。懂得这些,又有家产傍身,才不容易被旁人欺骗,反而更有保持内心纯良的底气。
同贾府的人道别后,林芷漪也打算回去了。她去谢过了蒋氏,再次感激她今日盛情邀约与解围。再转头一看,不少马车已然陆陆续续开始向山下驶去。
待到山下,又进城内,拐过街市,到小巷口时,天已向晚。
巷口有徐徐春风,带着即将入夜的微凉,裹挟着些微花香。
林芷漪忍不住掀起帘子,抬头便看见了不远处宅门口悬着的灯笼。
“墨香,让停下来吧,我走几步。”
车夫闻声,便在巷子转角处让马儿停下。清风拂面,很是惬意,林芷漪屏息凝神,深嗅花香,情不自禁地喃喃道:“果真再好的香露,也不及花果最自然的香味。”
墨香笑道:“瞧姑娘说的,咱们香舍的香露,可是集了好几种花香,可好闻呢!”突然,墨香顿了顿,又停下了脚步,悄悄拉了下林芷漪的衣袖,轻声提醒道:“姑娘你看!”
林芷漪一愣,顺着墨香所指看去,见是沈珣正从巷子的另一端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沈珣见到林芷漪也微微一怔,旋即含笑和声道:“林姑娘。”
风中似乎有淡淡的酒香,林芷漪疑惑地蹙眉,打量上沈珣的脸。他亲娘是江南女子,沈珣肖似章氏,面容清俊,这时却染上微微红晕。
沈珣在门口的梨花树下驻足,月光轻薄,宛若给地上铺了一层银纱,落在沈珣月白色衣袍,已让人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梨花。
自打认识他,便都是见到他谦谦君子的模样,有时甚至有些正襟危坐的古板,如今这副微醺的样子,倒是头一回见。
林芷漪渐渐走近,“你怎的在这里?”
“在等你。”
微醺的沈珣,较之往日的一本正经,多了一分狡黠和大胆。林芷漪见他目光迷离,忍俊不禁,她真有心把冯紫麟喊过来看看,当个人证,免得明日一早告诉沈珣,今晚上说的什么就不认账了。
于是,她便也有心逗逗他,“等多久了?”
“等很久了。”
“那岂不是很无趣?”
沈珣却没有答话,只摇摇头,随手折了一枝梨花,递给林芷漪,“好不好看?”
林芷漪点点头,接过梨花,应道:“好看。”
沈珣的语气里反倒有点孩童的稚气,“我又没问你花儿。”
林芷漪轻笑出声,顺着他哄道:“你也好看。”
沈珣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总算点了点头。
林芷漪想起了今日在花宴上所闻,不由问道:“今日受邀去西山游梅园,没少听到关于你的闲话。她们说,近来你常和京中几个纨绔饮酒作诗、游湖听曲,还放话春闱必定高中,状元之位如囊中取物。气得你夫子与你大吵一架……”
她略微沉吟,“我知道你是为了让你继母松懈,但是不是做得太过了点?你完全可以去找淳亲王,难道他还不能护你周全吗?”
“清官难断家务事。”沈珣淡淡道,“很多事情,一旦沾上一个‘孝’字,就无法用是非对错来衡量。这么多年,柳茵当着外人的面,对我慈爱有加,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可……阻止我进学、往我院中塞一些妖冶不安分的丫鬟、挑唆我和父亲的关系,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也曾试图和父亲说过,其实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只不过他更在意柳家的助力和这个家表面的安宁。只要我肯忍了,沈府便如外人看到的那样蒸蒸日上。”
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林芷漪垂眸,心下感叹。沈珣敛了方才的惆怅,转而同她笑道:“你今日去梅园,是荣府相邀吗?”
“确实遇上玉儿妹妹她们了,不过邀我的却是徐敬的家眷蒋夫人。”
沈珣神色一凛,微醺的酒意也一下褪去大半。
“我知道徐阁老曾帮你,不过蒋夫人缘何突然邀你去赏花?”
林芷漪见沈珣神色有异,便将自己在香舍遇到蒋晗,又受邀去游园,以及所见所闻,都与他说了。
沈珣听罢,先是不做声,良久方道:“如今朝中王子腾权势正盛,徐敬为后起之秀却有父亲以前的不少学生门生在朝,他们都正在暗中拉拢朝中新人,尤为留意这两年新中的进士。徐敬已经邀我不止一次了。”
林芷漪恍然大悟,也真是巧了,王子腾是黛玉舅舅的姻亲,徐敬是自己父亲恩师之子,都能跟她扯上点关系。倘若她将来嫁给沈珣,这两家免不得要通过她拉扯一番。
想到自己原本只是想有个安身之处,再有个香露铺子,没想到在这京城,七拐八绕的也牵扯上这种事儿了,算不算是误闯天家了?
“那你的意思是?”
沈珣轻轻笑道:“你不用顾忌我,做你爱做的事情,结交你喜欢结交的人便好。”
风过处,梨花簌簌而下,宛若白雪纷纷。
眼前的公子是真君子。
不远处,小院门悄悄被开了一条缝,杏儿不敢打开更多,怕让林芷漪看到,二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真切,瞧着在树下互相对望,正是含情脉脉,郎情妾意。察觉到这一点,杏儿欢喜极了。
第二日一大早,杏儿便借口出去街市上买针线,溜回了沈府中。
柳茵近来头疼得很。
前一日听嫂子来诉苦,说是她那个侄子,当差不顺,想谋个升迁。新帝登基后,对四王八公颇为忌惮。说来说去当然是想让她去求沈良。昔日里,柳家何时需要向沈良低头?可这种公侯府就是如此,初代风光无限,两代人承袭爵位后便一代不如一代,若家中没个能顶事的,就只剩表面光鲜,内里溃烂了。
柳茵不想去求沈良,自己的枕边人还是了解的。可恨自己以前被这张年轻时俊俏儒雅的脸所迷惑,认为就算图她们柳家权势又如何?可如今要她张口,不就等于承认了柳家连个能担实职的人都没有?
正烦着,那边儿子沈璇又惹了风流事,弄得歌姬要债要上门,闹得好没脸面。
听到吴嬷嬷兴冲冲带着杏儿进来,柳茵的面上仍是疲乏。
“夫人,杏儿来回话了。”
柳茵这才想起,自己在沈珣那边还安插了盯着的人。
杏儿将昨夜在月下所见,添油加醋地同柳茵这么一说,原本林芷漪和沈珣两个人只是在树下说了一会儿话,就被她生生描述成个眉来眼去,情意绵绵,恨不得找个没人的地儿卿卿我我个场面。
柳茵听得心花怒放,“没想到这小门小户出身的,到底是不守规矩,先前瞧她那张媚脸就晓得这小蹄子是个会勾人的。本来就是破落户,能巴结上沈家还能放过机会?”
吴嬷嬷也笑逐颜开,“昨夜老爷可在书房同大公子发了好大一通火,听老爷身边修竹说,白日里书院的夫子来告状,直言大公子年少轻狂,自负骄傲,写得策论通篇辞藻堆砌,让他好生失望。还说他最近书也不读了,常去游湖听曲,与小冯将军那几人厮混。老爷是真动大气了。”
总算听到个好消息,柳茵笑道:“动气好啊!这样就不会过多苛责璇儿。没想到赌林氏那个丫头还真赌对了。你可是照着我说的意思跟她吹风的?”
杏儿连连点头,“我全是照着夫人您说的和那林氏讲的。我同她说,大公子生得好,若是有了功名,定会被榜下捉婿。她面上争辩了一句,说石安哥哥不是那样的人。晌午过后,我就偷听到她和那丫鬟墨香说悄悄话,说什么沈家拖着不成婚,就是为了沈珣高中后好退婚,让他找高门贵女。只盼着这次他能不中,再给自己一年机会,不怕他看不中自己,到时候再以婚约要挟,等成婚过后再考中,反而显得她旺夫。”
柳氏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吩咐吴嬷嬷给拿些散碎银子,免不得说了几句好话给杏儿,让她继续留意动向。
果然过了没几天,沈珣行事愈发出格,竟和冯紫麟大打出手。
若说这小冯将军,可是同沈珣多年的好友。知道内情的人不多,不过沈璇是个常在富贵公子哥堆里的人,就好听这些个莺莺燕燕相关的事。柳茵从自己儿子口中得知,沈珣竟然是为了林芷漪,才与冯紫麟起了龃龉。
起因是,林芷漪在京城有一处进账颇多的香露铺子,据说是嫁妆铺子,看里头竟然冯紫麟还投了银子。
柳茵冷笑着扯了扯嘴角,“她能有什么嫁妆铺子在京中?不过是为着名头好听,怕是自己东拼西借,开个铺子做营生吧!仗着这张脸,不知怎么就勾搭上了冯二,哄着他给了银子。老大是个古板的,眼里岂能容下这等事?由着这么一闹,只怕他这会子有心向学,也学不进去了。”
吴嬷嬷忙道:“听说都闹到御前去了。估摸着同淳王那边告了状。”
“这下可真有热闹看了。”
京城里热闹,宫里也热闹。
皇帝正在勤政殿写字,一个宫装丽人端着一个精致的盖碗迤逦而来。
“陛下,您写了许久了,喝点香饮,歇息一下吧。”
美人声音温婉,柔荑晃在眼前。
皇帝不由停笔,瞥向身边人,这是他近日新封的一个贵人贾氏,原是宫中女史,长得说不上很美,不然也不会这几年都注意不到。家世倒是很不错,出自荣国公府家的二房。她那父亲贾政,资质平平,这么多年了也不过是个工部员外郎。但她却有个“好”舅舅。
他有意再抬举一把王子腾,给那些个老臣旧贵拱拱火,也好给徐敬他们掩护一二。
“元儿做的是玫瑰露?”
贾元春莞尔一笑,“臣妾今日做得是茉莉饮。”
“哦,那这玫瑰味道是从何而来?”
“陛下闻到的是臣妾今日用的玫瑰香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