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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皮妖 ...

  •   光绪二十六年的秋天,北京城的风带着一股肃杀的凉意席卷而来。
      柳巷前门外的胭脂楼却依旧热闹,红灯笼挂得一排排的,把下面的青石板路照得通红。
      巷尾新开了家“凝香阁”,老板叫苏怜月,据说是从江南来,
      生得一副肤白胜雪,眼波流转间带着媚,尤其是那双手,纤纤玉指,涂着蔻丹,指尖粉嫩,让看的人骨头都酥了。
      奇怪的是苏怜月不接客,只卖胭脂水粉,偶尔给熟悉的客人画张肖像。
      她画得极好,尤其是画女子,眉眼间的风情比真人还美三分。
      巷里的姑娘们都爱往她那里跑,一来二去,凝香阁倒成了这里最热闹的地方。
      可是却没人知道,苏怜月的卧房里,藏着个恐怖的秘密。
      卧房深处有面巨大的铜镜,镜面蒙着层薄纱,纱后摆着些年轻貌美的人皮。
      有年轻姑娘的,眼角带着笑涡;
      有老妇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
      甚至还有个孩童的,脸颊上还有个浅浅的梨涡。
      每张“皮”都用细笔描着血管走向,连毛孔都清晰可见,
      旁边标着主人的姓名、年龄,以及最显著的特征,
      比如张寡妇嘴角那颗痣,李掌柜夫人脖颈间的月牙形胎记。

      这夜,苏怜月刚送走最后一个客人,便反手锁了门。
      她走到铜镜前,摘下头上的珠钗,乌黑的长发垂落,露出的脖颈在烛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青白。
      她指尖划过镜沿,薄纱落下,露出里面最新的一张画,画的是户部侍郎家的三小姐,眉眼温婉,耳后有颗极小的朱砂痣。

      “这张皮,倒是配得上侍郎府的富贵。”她对着画像咯咯的笑着,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侍郎府的三小姐婉宁,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女,性子温顺,尤其喜欢苏怜月画的肖像。
      每隔几日,她便会带着新得的料子或胭脂,去凝香阁小坐下。

      这日,婉宁又来做客,穿了件藕荷色的软缎长裙,耳后那点朱砂痣在烛光下若隐隐现。
      苏怜月给她泡了杯茶,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的手腕:“三小姐的皮肤可真嫩,像上好的滑缎。”

      婉宁被夸得脸红,低头抿了口茶:“苏姐姐说笑了,哪比得上姐姐这般风华绝代。”

      苏怜月笑了,眼角的媚意更深:
      “我这不过是些胭脂水粉堆出来的,哪有三小姐这般天然的好颜色。对了,上次说给您画张全身像,今日正好得空。”

      婉宁欣然应允,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姿态娴静。
      苏怜月拿起画笔,目光却在她耳后的朱砂痣上停留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绿光。
      画到一半,她忽然“哎呀”一声,打翻了砚台,墨汁溅了婉宁一身。

      “都怪我笨手笨脚的。”
      苏怜月连忙拿出帕子去擦,指尖擦过婉宁的脖颈,婉宁只觉得那里一阵冰凉,像被蛇舔了一口,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没事的苏姐姐。”婉宁强笑着,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

      告辞时,婉宁发现头上有支累丝嵌宝的珠钗不见了,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她在凝香阁找了半天,却始终没找到。

      “许是掉在路上了?”苏怜月柔声安慰,
      “明日我再帮您仔细找找,若是找到了,亲自给您送府上去。”

      婉宁只好作罢,心里却总觉得不对劲。
      回到侍郎府,夜里躺在床上,她总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看。

      第二日一早,侍郎府炸开了锅,三小姐婉宁不见了。

      丫鬟说,凌晨时还听见小姐在房里哼曲子,
      天亮后推门一看,房里空无一人,窗户大开着,地上只有一滩暗红色的污渍,
      像干涸的血迹,还有一支断裂的珠钗,正是婉宁丢失的那支。
      婉宁失踪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官府查了几日,毫无头绪。
      侍郎夫妇哭得肝肠寸断,悬赏千两白银寻找女儿的下落。
      这日,凝香阁来了个中年妇人,穿着很体面,却是满脸愁苦。
      她是城西富商王老爷的续弦,姓刘,听说苏怜月画技高超,想让她给亡故的大太太画张像,聊表心意。

      苏怜月看着刘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刘夫人虽然保养得宜,但眼角的皱纹藏不住,比起婉宁的鲜嫩,终究差了些。
      可王老爷家有良田千亩,库房里的珍宝怕是能堆成山,用一张富贵的皮换些金银,倒也划算。

      “刘夫人放心,我定能把大太太画得栩栩如生。”苏怜月笑得温婉,
      “只是画故人像,得多些细节,不知大太太生前有什么特别的记号?”

      刘夫人想了想,说:“她左肩上有颗红痣,像朵小小的桃花。”

      画像画了三天。
      刘夫人每日都来看看,越看越满意,画里的大太太眉眼温柔,连左肩那朵“桃花”都画得恰到好处,比她记忆里的还要真切。

      取画那日,苏怜月特意用锦盒将画像装起来,递给刘夫人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夫人若夜里梦见大太太,别害怕,许是她想您了。”

      刘夫人没当回事,捧着画像回了家。
      当晚,她把画像挂在卧房里,夜里睡得正香,忽然听见一阵细细的呜咽声,像是个女人在哭,听得人心里发毛。

      她点亮灯,四处查看,却没看见任何人。
      哭声是从画像那里传来的,画里的大太太,眼睛里竟然流出了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锦缎的画框都浸湿了。

      “啊!”
      刘夫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画像扯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妖怪!你是妖怪!”

      她的夫君王老爷闻声赶来,看见地上的画像,也吓得脸色发白。
      夫妻俩连夜请了个道士来,道士围着画像转了三圈,脸色凝重地说:“这画像上附着冤魂,怕是画这像的人有问题。”

      道士在画像上贴了道符,点火烧了。
      火焰里,隐约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得痛不欲生。

      自那以后,刘夫人就疯了,整日抱着头喊“别剥我的皮”,没多久就被送进了道观。
      王老爷派人去凝香阁找苏怜月,却发现人去楼空,只在卧房的铜镜后面,找到了一堆画满人皮的图纸,
      其中一张,赫然是刘夫人的模样,左肩那朵“桃花”被圈了个红圈。
      接连出了两桩怪事,京城人心惶惶。
      负责查案的捕头赵奎,是个经验老道的汉子,脸上有块刀疤,据说年轻时在江湖上混过,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

      他在凝香阁的废墟里仔细搜查,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一小撮带着腥气的粉末,像是某种动物的骨灰;
      还有半张被撕碎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些看不懂的符号,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血迹。

      “这不是普通的胭脂水粉店。”
      赵奎捏着那半张黄纸,眉头紧锁,“这是邪术。”

      他想起小时候听师父说过的“画皮妖”,一种以人皮为食的妖怪,能画得一手好皮,贴在身上就能变成任何人的模样,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张新皮,否则就会变回原形,被阳光晒化。
      “难道是画皮妖?”赵奎心里打了个寒颤。

      他去道观找刘夫人,可她嘴里只有“剥皮”两个字,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又去侍郎府,婉宁的贴身丫鬟说,小姐失踪前,曾说苏怜月的手“凉得像冰”,
      还说她耳后的朱砂痣被苏怜月碰过之后,总觉得发痒。

      赵奎让人画了苏怜月的画像,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悬赏捉拿。
      可苏怜月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直到半个月后,城南的妓院里来了个新姑娘,名叫“玉露”,生得极美,尤其是那双手,柔若无骨,弹得一手好琵琶,很快就成了院里的红人。
      有个常去凝香阁的客人见了她,总觉得眼熟,却说不上来像谁。

      这日,赵奎乔装成富商,去妓院里探查。
      他一见到玉露,就觉得不对劲,她的眼神虽然妩媚,却透着股非人的冰冷;
      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总带着点刻意,像是照着画学的。

      “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
      赵奎端起酒杯,目光却在她的脖颈间打转,“不知姑娘是哪里人?”

      “奴家是江南来的。”
      玉露掩嘴轻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家乡遭了灾,才来京城讨口饭吃。”

      “江南?”赵奎不动声色,
      “我前几日刚从江南回来,怎么没见过像姑娘这般绝色的?”

      玉露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奴家住在乡下,大人自然没见过。”

      赵奎假装喝醉,伸手去扶她,指尖故意划过她的手腕。
      入手一片冰凉,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赵奎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有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告辞,回到衙门,立刻让人去查“玉露”的底细。
      结果和他想的一样,妓院里的人都说,玉露是半个月前突然出现的
      ,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说她带着一笔钱,租下了最好的房间,出手阔绰。

      “肯定是她。”赵奎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她换了张皮,躲进妓院里了。”
      赵奎知道,画皮妖最忌惮的是阳气重的东西,
      比如桃木、黑狗血,还有正午的阳光。
      他让人准备了这些东西,打算在正午时分去妓院捉拿玉露。

      可他没想到,画皮妖比他想象的更狡诈。
      就在他准备动身的前一晚,妓院着火了。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夜空。
      等人赶到时,整座妓院已经烧得只剩断壁残垣。
      在废墟里,人们发现了十几具烧焦的尸体,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是谁。

      “玉露姑娘也被烧死了。”幸存的老鸨哭哭啼啼地说,
      “她住的房间烧得最厉害,连骨头都烧成灰了。”

      赵奎在废墟里仔细查看,却没找到任何属于画皮妖的痕迹。
      那些烧焦的尸体,虽然面目全非,但骨骼都是完整的,不像是妖物的残骸。

      “不对,她跑了。”赵奎咬着牙,
      “她故意放火,趁乱脱身。”

      他的猜测没错。
      就在妓院着火的同时,一个穿着男装的“少年”,背着个包袱,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出了城南的城门。
      这“少年”眉清目秀,正是换了张新皮的苏怜月,她杀了个赶考的书生,剥了他的皮,扮成男装逃了出去。

      包袱里,装着她最得意的几张“作品”,婉宁的皮,刘夫人的皮,还有那个书生的皮。
      每张皮都被药水浸泡过,柔软得像丝绸,贴在身上,连说话的声音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没走太远,就在城外的破庙里暂时落脚。
      夜里,她拿出婉宁的皮,对着月光细细端详,指尖划过那张娇嫩的脸颊,笑得阴森:“这张皮,倒是能让我多活些日子。”

      她正准备把皮贴在身上,忽然听见庙外传来脚步声。
      她赶紧把皮藏起来,化作书生的模样,端坐在角落里看书。

      进来的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看见她,憨厚地笑了笑:“小兄弟,也在这避雨啊?”

      苏怜月点点头,没说话。
      货郎放下担子,从怀里掏出个馒头,递给她:“刚买的,还热乎,你吃吧。”

      苏怜月看着他黝黑的脸,粗糙的手,心里一阵厌恶,这种粗鄙的皮,她才不稀罕。
      可她嘴上还是说了句“谢谢”,接过馒头放在一边。

      货郎却突然盯着她的脖子看,眼神变得锐利:“小兄弟,你脖子上怎么没喉结?”

      苏怜月心里一惊,刚想动手,货郎却猛地从担子底下抽出一把桃木剑,指着她:“画皮妖!露出你的原形吧!”

      原来这货郎,是赵奎请的帮手,是个懂道法的道士,专门扮成货郎在城外寻找画皮妖。
      苏怜月见被识破,也不再伪装,脸上的皮“哗啦”一声裂开,露出里面灰蒙蒙的、像雾一样的东西,隐约能看见一张扭曲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里长满了尖利的牙齿。

      “找死!”她尖叫着扑过去,爪子带着腥气,直取道士的咽喉。

      道士挥舞着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
      桃木剑碰到她的爪子,发出“滋啦”的响声,冒出阵阵黑烟。
      苏怜月疼得尖叫,却不肯退缩,她知道,今天要是逃不掉,就再也没机会换皮了。

      就在这时,赵奎带着捕快赶到了。
      他们手里拿着黑狗血和符咒,对着苏怜月泼过去。
      黑狗血洒在她身上,她的“皮”开始融化,露出更多灰蒙蒙的雾气。

      “抓住她!”赵奎大喊着,挥刀砍过去。

      苏怜月见势不妙,突然撕开自己的“皮”,化作一道黑烟,朝着城外的乱葬岗逃去。她跑得极快,转眼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道士看着她逃走的方向,叹了口气:“这妖物修行多年,狡猾得很,这次让她跑了,怕是会报复。”

      赵奎握紧佩刀,眼神坚定:“就算挖地三尺,我也要把她找出来。”
      苏怜月逃到乱葬岗,躲在一座废弃的棺材里,瑟瑟发抖。
      她身上的皮被黑狗血烧坏了大半,露出的雾气越来越稀薄,再不想办法换皮,不出三日,她就会被阳光晒得魂飞魄散。

      “必须尽快找到新皮。”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闪过疯狂的光芒。

      她想到了一个人,赵奎的女儿,今年刚满十六岁,生得明眸皓齿,皮肤像豆腐一样嫩,是京城里有名的美人胚子。

      “赵奎,你毁了我的皮,我就剥了你女儿的皮!”苏怜月发出一声怨毒的冷笑。

      她偷偷潜回京城,躲在赵奎家附近的大树上,观察了三天,摸清了赵家的作息。
      赵奎的女儿赵翠儿,每天傍晚都会去巷头的点心铺买糕点,身边只带一个丫鬟。
      这日傍晚,苏怜月化作一个卖花的老婆婆,提着一篮娇艳的牡丹花,拦在了赵灵儿面前。
      “姑娘,买朵花吧?刚摘的,新鲜得很。”她的声音嘶哑,脸上堆满了皱纹,谁也看不出她的真实身份。

      赵翠儿心地善良,见老婆婆可怜,就停下脚步,笑着说:“给我来两朵。”

      她弯腰选花时,苏怜月的指尖悄悄靠近她的后颈,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带着毒液。
      只要轻轻一划,这姑娘就会昏迷过去,任她摆布。

      可就在她的指甲快要碰到赵翠儿皮肤时,赵翠儿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佩,突然发出一阵金光,
      烫得苏怜月惨叫一声,指甲被烫掉了两个,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骨头。

      “你是谁?”赵翠儿被她的惨叫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她。

      苏怜月没想到这姑娘身上有护身符,又惊又怒,脸上的皱纹开始扭曲,露出里面狰狞的真面目:“小丫头,拿命来!”

      她正想扑过去,巷口突然冲出一群人,赵奎带着捕快和道士,举着火把和桃木剑,把她团团围住。

      “画皮妖,这次看你往哪跑!”赵奎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苏怜月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索性也不再伪装,全身的皮都裂开,露出那团灰蒙蒙的雾气,尖声笑道:
      “我死了,也不会让你们好过!这城里还有我画的十张皮,过几日月圆之夜,它们就会变成新的画皮妖,把你们一个个都剥皮抽筋!”

      她说完,猛地朝赵翠儿扑过去,想拉个垫背的。
      道士眼疾手快,将一张符咒贴在她身上,同时点燃了火把。

      “轰”的一声,符咒遇火自燃,苏怜月被火焰包裹,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似人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在火里挣扎着,身体一点点融化,最后变成一滩黑乎乎的、带着腥气的水,渗入了泥土里。

      火灭了,画皮妖也烧没了,地上只剩了一张图纸。
      赵奎捡起那滩黑水旁边的一张人皮图纸,上面画的是个七八岁的孩童,脸上带着天真的笑。

      “还有十张皮……”
      他握紧图纸,心里沉甸甸的,“这事儿,还没结束。”

      月圆之夜,京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张被藏在衣柜深处的人皮图纸,突然发出了幽幽的绿光。
      图纸上的人脸,眼睛慢慢睁开,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嘿嘿,画皮的游戏,要开始了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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