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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港雨初遇 黎寒和靳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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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的香港,油麻地的霓虹总浸在潮湿的雨里。细密的雨丝像扯不断的丝线,把整座城笼在朦胧的水汽中,老旧建筑的墙面上,水渍顺着斑驳的漆往下淌,混着路灯的光,映出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警局门口,黎寒倚着墙,指间的烟明明灭灭。她的烟盒总是皱巴巴的,边角被雨水洇得发软,她却像是没察觉,任那点猩红在雨幕里闪烁。听到身后传来 “Jettie 姐,上頭有人搵你!” 的声音,她垂眸看了眼还剩半截的烟,抬手将其掐灭在雨地里。雨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转瞬就把烟头的余温浇灭,混着泥沙陷入地面的水洼。
转身回到警局,喧嚣扑面而来。办公区里,每个人都为了各地案件忙成一团。此起彼伏的交谈声、电话铃声、文件翻阅声,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刑侦队的紧张与忙碌兜住。黎寒穿过人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 “嗒嗒” 声,在嘈杂里倒显出几分清晰。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还没坐下,桌上的电话就急促地响起来。
黎寒接起电话,语速极快又沉稳:“呢度係黎寒,搵我有咩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程式化的严肃,说 330 案涉及美国人,有美国警察要来协助判案,下午五点得去机场接,强调很重要,务必队长亲自去接待。黎寒神情变得严肃眉头微挑,应了声 “知道了” 便挂了电话。外面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天气又闷又潮,堵在她心头上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办公区。同事们或眉头紧锁分析案情,或疾步穿梭传递资料,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却又执着。黎寒揉了揉眉心,随手搅了两下面前的速溶咖啡,起身整理了下警服。藏蓝色的制服笔挺,肩章上的徽章在室内灯光下泛着冷光,衬得她整个人又干练又锐利。
离五点还有段时间,黎寒没闲着,调出 330 案的资料。案件发生在三天前,油麻地某仓库,涉及走私文物,现场遗留的线索混乱,受害者身份也还在排查。如今牵扯进美国人,事情变得更复杂。她快速翻阅,把关键信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想着等接到那个美国警察,得尽快沟通案情,争取早点有突破。
时针慢慢走向五点,黎寒带着两名队员出发去机场。警车在油麻地的街道穿行,雨还在下,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扫开。街道两旁的店铺霓虹灯渐次亮起,映着雨幕,晃出一片光怪陆离。黎寒望着窗外,心思却全在即将到来的合作上。
到机场时,五点的钟声刚过。最后一声钟鸣混着航站楼里的广播声消散在空气里,黎寒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那是块旧款欧米茄,表带磨得发亮,是她母亲留下的。秒针刚跳过12,她便朝身后两名队员抬了抬下巴,三人并肩站定在接机口的立柱旁。
雨丝被中央空调抽进来的风卷着,斜斜打在玻璃幕墙上,洇出一片模糊的水痕。黎寒望着传送带旁熙熙攘攘的人群,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警服领口的纽扣。港警制服的立领磨得她后颈有些发痒,这让她想起今早整理装备时,看见靳寒声资料上的照片:金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穿的美式警服领口是敞着的,露出里面深色的T恤,透着股和油麻地格格不入的松弛。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在涌动的人潮里格外扎眼。那金发男人拖着行李箱走来,滚轮碾过光洁的地砖,发出规律的“咕噜”声。他穿的警服显然经过精心熨烫,肩章上的徽章在顶灯折射下闪着金属光,只是版型比港警制服更宽肩窄腰,把他本就修长的身姿衬得愈发挺拔,像株被移植到潮湿南方的白桦,带着原生土壤的硬朗。
男人走近时,黎寒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混着机场特有的消毒水气息,与油麻地警署里常年不散的烟味、汗味截然不同。他停下脚步,视线在黎寒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她肩上的队长肩章上,随即扯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开口时粤语带着浓重的卷舌音,每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你系黎寒?”
尾音微微上扬,不像疑问,反倒像在确认一件早已标注好的证物。黎寒点头,右手从警服口袋里抽出来,掌心干燥而稳定:“靳寒声,美国来的协助警探?”
靳寒声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比她热,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触碰时像砂纸蹭过木板,力度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系,希望合作愉快。”他笑得礼貌,蓝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可那笑意没抵达眼底——黎寒在审讯室见多了这种眼神,是审视,是评估,像在快速给眼前的人建档、归类,标注潜在的威胁与价值。
她不动声色地收了手,指尖在警服裤缝上轻轻蹭了蹭,仿佛要掸去什么。“车在外面。”她转身朝出口走,高跟鞋敲在地面的声音清脆,“330案的卷宗在车上,路上可以先过目。”
靳寒声拖着行李箱跟上,滚轮声与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织。黎寒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始终落在她背上,像探照灯般扫过她的肩线、步伐,甚至警帽边缘的弧度。她心里冷笑一声——看来这位美国警探不仅带了协助文件,还带了戒心。
走出航站楼,雨还没停。细密的雨丝被风卷着扑在脸上,带着海腥味的凉意瞬间浸透了警服。黎寒抬头看了眼铅灰色的天,油麻地的雨像是顺着风追来了,把机场的玻璃幕墙、来往车辆的后视镜、甚至靳寒声那束被雨水打湿的金发,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她拉开警车后座的门,示意靳寒声上车。“香港的雨,缠人得很。”她弯腰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有些飘忽,“就像有些案子,表面看是条直线,实际上早被泡得弯弯曲曲,藏着一堆见不得光的东西。”
靳寒声挑眉,没接话,只是将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动作利落地坐进副驾。引擎启动时,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露出前方被雨水泡得发亮的公路。黎寒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后视镜里不断后退的航站楼,忽然觉得这雨不仅浇透了油麻地的霓虹,怕是还要浇透这场跨国合作里,那些尚未说出口的算计与试探。
谁也不知道,这场雨会下到什么时候,又会把哪些深埋的秘密,从潮湿的泥土里,一点点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