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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谈起爱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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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们分手以来的第一次见面吗?”治疗师询问。
“是的。”庭问星答。
真实的见面和真实的肢体触碰,仅仅就那一下,把半个月没进行心理治疗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已经没问题的庭问星一脚踹回了诊室。
非常狼狈,各种意义上的狼狈。庭问星垂头丧气,在诊室里诉尽自己认为自己多么没出息,多么无能,居然只是偶然碰见,抓了一下对方的手腕,就沦落到来心理治疗。
庭问星逻辑混乱表述冗杂地一通讲完,他的治疗师终于得以开口。
治疗师说了一句让庭问星呆滞很久的话。
“所以你认为,在那次见面里,你没有赢。”
“庭老师?”助理第三次叫他。
他回过神来:“怎么了?”
助理耐着性子忍住脾性,第三次询问:“这里这个Bug我们怎么改?上次改过前面的时间节点了,这里就对不上了,你看是改成回忆,还是整段都改掉?”
《枯水船歌》的剧本围读前置准备工作,因为仍有些需要调整的地方,所以编剧们全都到场。庭问星探了探身子,看助理标的那段。
这段戏是李自幽正在面对两个选择,她进入城市后找了个杀鱼的工作,在超市卖鱼的窗口。然而这超市生意每况愈下,已经萎靡到快要发不出工资,于是老板把超市转手卖了。超市员工最后一次开会,老板说,年轻的,脑子灵光的员工,可以跟他一块儿去新公司。
“公司”两个字在当时的李自幽听起来是个高不可攀的地方,她只会捕鱼杀鱼,完全想象不出坐在办公楼里是种什么生活。
同时,这里也是李自幽一切的转折点,在后续剧情里她也时常回忆到这里。庭问星想了想,说:“改回忆内容吧,把这段挪到后面去,就挪到那儿,‘后来李自幽不再幻想那条未选的道路上开满鲜花,尽头是掌声雷动’的前面。”
“好的好的,哦还有,老师,临近结尾那里,李自幽读信那段,确定还是用方言吗?呃……是戴老师那边托人问的。”
“确定方言。”
“OKOK。”助理点头的力道太重,眼镜滑下来,再推回去,捧着笔记本电脑走回自己那个小桌。
整个下午,庭问星都在用那句话反复警醒自己:
不要幻想那条未选的道路上开满鲜花。
剧本围读一直到深夜,导演秦让禾十分严格,他的严格程度通常取决于他对剧本的喜好高低,所以整个会议厅里没有人抱怨,大家一点点咀嚼台词和情绪。直到大家都以为大编剧早已下班回家时,在凌晨三点二十分,终于结束,众人离开会议厅,看见了一道玻璃墙另一边伏案写作的庭问星。
他电脑旁边烟灰缸已经满了,有谁向他推过去另一只空的烟灰缸,他头都没回,只含糊不清讲了句“谢谢”。
唐煦叹气,撇嘴摇摇头:“谢个屁呢,可以下班了。”
“哦。”庭问星思路也被打断,保存一下文档关机了。
那边演员们分批次乘电梯下楼,外面刚下过雨,空气湿哒哒的,搅着寒意。平均一个演员两三个助理,给各家少爷小姐们披外套、喂水、搀扶着上车。
庭问星转头扫视一圈停车场,然后觉得很荒谬,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找什么?上一次在这个停车场偶遇,已经是个绝对的意外。
停车场保安困得两眼发直,把杆儿升起来,等着这些演员们客客气气地道别。要再寒暄两句,要互相拥抱,要最后一次夸夸对方今天围读的表现,才能真的挥挥手,上车关门。
看吧,成年人体面的道别有这么多道工序,为什么他和雁期年连个告别都没有。
当然,他们的体面是为了后面还要继续一起工作,即便这次工作结束,往后谁知道谁会飞黄腾达,届时这些客气体面都是好感度。
但这个时候的庭问星已经不愿意讲逻辑,因为最会讲逻辑的人已经和他分开。他不需要在这样工作到凌晨的时间里焦虑不堪,惦念着床上有个睡不着的,天亮后还要去上班的人。
那个人确实还没睡着。
深夜热搜的价格比较低,戴菱的运营在这个时间用她的微博账号上传了一张收工后坐在车里的自拍,live图,黑框眼镜加上疲惫的素颜,即便是凌晨也收获巨量的转评赞。这条热搜也被推送到失眠的雁期年面前,鬼使神差地,雁期年点进这条微博,粗略滑动了一下评论区。
他想,那位大编剧会不会出现在评论区里互动一下?
雁期年靠在枕头里不知不觉把戴菱的评论区刷了几分钟,然而除了“姐姐辛苦了”“宝宝好用心”和一些劣质广告外,没什么其他的了。
电影还没进入宣发期,这种语焉不详的收工自拍虽然未指名道姓是哪一项工作,但大家有一种“懂的都懂”的默契。总之现在文娱圈都知道了戴菱要拍庭问星的电影,并且是秦让禾导演。两个资深从业者保驾护航,在戴菱粉丝嘴里,已经成了“为大小姐开路”。
不过这个Tag很快被工作室打掉并有大粉公开声明,大致意思是,现在这世道怎么敢这么嚣张,什么大小姐,娱乐圈打工人的设定才吃香。
后来关于《枯水船歌》的热搜不再买,大家不知道是厚积薄发还是被宣传组勒令保持缄默,总之雁期年没再刷到。
直到电影正式开机后,雁期年带着嫌犯家属去看守所接人的那个晚上,他接到一通电话。电话是唐煦打来的,大约晚上九点左右。
“看守所大晚上也能接人呐?”唐煦震惊于这个时间了他还往看守所跑。
“嗯,”雁期年说,“那边什么时间都可能放人,怎么了?”
唐煦没有立刻说事情,只是讲,有点复杂,说来话长,等雁期年那边忙完了给她去个消息,她再打来。
看守所接人一般带着很多东西,衣服帽子鞋,晚上有些凉,当事人家属装了一大包。人也不是放出来就能走,雁期年对这套流程已经熟练到麻木,直到将近夜里十二点才返回市区,还好唐煦有一套可以适应所有人的作息,立刻给雁期年回了电话。
“是这样,电影开机了,但是资方那边来了两个合同律师,说庭问星改剧本应该要赔款什么的……你现在方便吗?方便的话我直接跟你说,不方便的话,我先把会议记录发给你,你挑个有空的时候慢慢看。我们之前找了几个合同律师但是…你知道的,他和他们聊不来。”
雁期年知道的,他太知道了。
十一年来庭问星那些相对充沛的法律知识加上他本人刁钻的法条解读,让他成为律师们无比讨厌的那类人之一。
“好的。”雁期年说,“你把会议记录发我邮箱吧,以及和对方下次洽谈的时间,我需要提前错开工作。”
雁期年在手机听筒里听见唐煦狠狠“呼”出一口气,她得救了,连连道谢。雁期年说没关系的,唐煦也意识到自己刚刚那样卸气实在明显,哈哈笑着表示没办法,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
事实的确如此,只是唐煦跟庭问星还多了一层合伙人。
会议记录很快发到雁期年的邮箱,他仔细看完后,在平板电脑上画出对方列举的项目,电容笔夹在指间,思考时翻转着,再一条条写出反驳理由。
说实在的,写完这个,他需要再去一次心理治疗。
然而直到与资方律师面对面洽谈的时间前,他都没能抽出空挡来。
由于拍摄进度不等人,而戴菱本人又坚持参与这次“合同辩论”,所以他们只能跟随拍摄地点,在距离本地400多公里外的城市租下某酒店的会议室。雁期年不得不出差,唐煦深感抱歉地帮他买了高铁商务舱。
然而拍摄地和高铁站间的路程几乎贯穿整座城市,雁期年打车前往,足足1小时40分钟的车程,雁期年从第30分钟开始晕车。这无疑十足的痛苦,并且因为戴菱本人是就是最大的出资方,律师们必须等到她拍摄结束才能开始。
这也是唐煦找的那几个合同律师无法合作的重要原因——不是在这行深耕过,真未必受得了。
雁期年这时候已经被长时间的车程折磨得身心俱疲,电影第一幕的拍摄内容是李自幽走在积雨的城市人行道,这一幕的内容雁期年记得。在剧本中,长江2001年开始禁渔,上头文件是季节性禁渔,可李自幽生活的小渔村里,村领导为对上表现自己禁渔力度之强,响应生态多样性之积极。李自幽从前的邻居因为偷偷捕鱼,被村领导关起来一顿好打,此时拍摄的正是李自幽在城里四处求告的镜头。
“这段必须改。”资方律师说,“我们有修改空间的嘛,对不对,合同上你写了的。”
“是的,但你们的修改要求我们也有否决权。”雁期年说。
否决权这种东西属于防君子不防小人,它就像是一栋高楼建筑里,电梯有门禁卡,但步行楼梯的门大敞着。否决权就是那个门禁,你端出一个方案,我否决,那就再端一个,直到否决次数耗尽。好的,我端出我真正想端的那盘菜,你梗着脖子也得往下咽。
雁期年不可能中这种招,顶着奔波劳累和晕车余韵在会议室里唇枪舌剑打到凌晨四点多。
唐煦只能阿弥陀佛。那边庭问星和导演细细分析每一条拍摄成品的优劣,旁边助理已经困得神识不清,被唐煦拍拍肩膀,吓一激灵。
“煦姐。”小助理到抽一口冷气,“怎么了?”
“收工啦,你快回去睡吧,对了,雁律师的房卡办好了吗?”
“哦哦好了好了。”小助理从外套口袋摸出来两张房卡,其中一张递给唐煦。
唐煦等着那些律师出来,房卡交给雁期年,说着太辛苦了,快去休息吧。雁期年点点头收下。
房卡上写了房间号,酒店就在附近,步行几分钟。天色又暗又冷,不知不觉竟都入冬了。雁期年穿西装三件套,御寒能力实在一般。
冲过热水澡后舒服了很多,赶紧躺下睡觉。
这真的是太漫长的一天。雁期年半梦半醒时听见浴室有水流声,没有任何惊觉,相反,那种陪伴了很多年的习惯接管大脑,接着是另一个男人坐到床边,床垫陷下熟悉的重量,甚至掀开被子的弧度都是……那个熟悉的人时,雁期年遵循自己最本能的驱动,翻过身,伸过手臂搭在他身上。
那人僵了僵。
手机荧光微微亮,庭问星难以置信地借着微光看向他。不久前,小助理给他的房卡刷不开门,他拿着身份证去前台补了一张,刷开后什么都没顾上,直接洗澡上床,床上居然睡着雁期年。
说起来,分手至今,快一年了。
大约是缘分真的尽了,这么久的时间,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只偶遇过停车场那一次。
实在是事情累得人心力交瘁,谈起爱恨,竟连张嘴都无力。
手机自动熄了屏,庭问星感觉到这睡着的人似乎醒了,他听见他原本沉睡的呼吸忽然停了停,自己身上搭着的手臂也在颤动。
这时候,庭问星终于从手臂撑着的姿态直接躺下来,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身上。
环境实在像是游离在所有时间线以外,宛如偷来的一个夜晚。不知道是谁先靠近,总之久违地吻在一起。
“所以,做了吗?”心理治疗师问。
“做了。”雁期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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