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仙谭》南风之鸢兮

5、年少初遇

　　我看你往哪里跑。”笑面般若庞大的身躯拦住桃寻霏所有出路，舔着细长手指，吧唧吧唧口水黏的她满身，血盆大口配着笑容诡异要有多碜人就有多碜人。
　　桃寻霏欲哭无泪，自己手无寸铁，有铁她也提不起来。这些日子以来全靠那串念珠保命，此刻却无人能救她，剩下只能靠自己了。
　　笑面般若伸出长长藤条般细的手臂朝她抓去，边狂笑道：“仙胎凡身，百年难得上等的滋补品。”
　　桃寻霏灵活一躲，闪到笑面般若的后面，继续慌不择路逃跑。听见幽暗僻静的阴影里传有潺潺的流水，丝毫不犹豫往前一跳。
　　笑面般若追到河边，失去桃寻霏的气息，妖怪再灵敏的嗅觉也失去了作用。桃寻霏沉在水底死死憋住气，等笑面般若气急败坏的声音没了声响，慢慢吐几个泡泡，只悄悄脸部朝上，鼻子露出水面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又不敢确定笑面般若是否离去，又沉回水底再等一会。
　　阴凉的水底冻的她几乎没知觉，鼻子隐约发痒，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两眼模糊看到茂盛的水草里有几颗泡的发肿的死人头朝她游来，灰白色的头发丝一缕一缕飘进她的鼻子里，缠绕她身上，将她往水底深处拖。
　　桃寻霏拼命往上浮，冒出水面大口大口的呛水。胸口，脚踝缠绕住的死人头不肯放过她，一点点将她往下拉，摆明是要她做替死鬼。这下完蛋了，不是被妖怪给吃了就是要被淹死。呜呜呜，不能就这么死了，她还有事情没做完，死了没人会帮她完成遗愿。
　　桃寻霏慌乱的挣扎，求生欲望愈发的浓烈，突然丹田处有两股力量相互搏击，往胸腔上涌来，相互搏击企图强行压制对方，延散开到全身每根神经血管，骨髓里爆发成一股力量，徒手用力一扯，硬生生扯断身上的发丝。几颗死人头爆裂开花，腐肉混着臭血染满河水，白色蠕动的蛆虫浮到水面，恶心的她不要不要的，狼狈爬回河边。
　　桃寻霏费力喘几口气，努力平复住起伏不定的情绪。她怕死，比任何人都要怕死，一旦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她要活着，怎么样活着都好。至少在完成瑶山圣女的条件前，冒着永远也不知道横尸哪处的危险，必须好好的活着。为了爹爹生前盼自己能找到安身立命的所在，也得有个能够活下去的念头。
　　轩辕龙吟探知无数次，耗费了大量灵力，始终追踪不到笑面般若的具体位置，不由得破口大骂：“你奶奶的玩意，该死的笑面般若，你再不乖乖滚到小爷面前来，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对了，竖亥弓。老头子给的白用白不用。轩辕一族开国至今两百余年，全靠这把弓发家致富，得以在乱世之中占有一席之地。老头子挺舍得，特意给了他用，说是砍神木扶桑枝做弓，取神龙龙筋做弦，能镇恶鬼邪祟，杀妖魔精怪，击毁世间任何有形或无形的强大力量，使其虚弱而无反抗能力。
　　右手灌注灵力于竖亥弓上，弓身光芒忽闪一现，脱离他的手心，直往城郊外的飞去。
　　桃寻霏浑身湿漉漉的又冷又饿，无处躲藏。笑面般若又出现在她身后，这次它一定吃了她，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将没力气跑的猎物吞入腹中。
　　“嗖”得一声，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箭矢擦破桃寻霏的肩头，带血的箭头正中她身后笑面般若的额头。
　　笑面般若大声惨叫，庞大的身躯四分五裂，凄异大笑声渐渐消失，一块块肉酱砸的满天满地，掉在地上还不停的抽搐蠕动。
　　“咦？怎么不见了。”黑暗中，轩辕龙吟提着竖亥弓走出来，幸好及时赶到，该死的笑面般若又敢在他眼皮底下再次行凶。刚才明明看到笑面般若正捕食个小孩子，眨眼的功夫，那孩子竟然不见了，该不会也是个孤魂野鬼之类的吧？
　　魔界，富丽堂皇的魔宫外天然形成的巨潭上空漂浮着一条黑龙，龙须轻轻摆动，龙首上巨大的曈孔中倒映着浓浓的杀意。
　　这条龙的每一片龙鳞，黑曜光滑如寒冷的夜幕带来无尽的肃杀苍凉的气息，令人心悸，感到冷漠与残暴。
　　“万千秋！”
　　阿难从黑影中悠闲走来，宽大的兜帽遮去他上半张脸，只露出优美的下巴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里一朵红莲照亮了整个魔宫，仿佛像是阴暗恐怖的地狱，而他便是从地狱里出来的恶鬼。
　　“是你，阿难！！”
　　万千秋居高临下望着如蝼蚁般渺小的人，不，对它来说，他就是活该做成食物被吃掉的人。
　　愤怒的火焰从它的巨瞳喷涌而发，恨不得将这些年来埋藏在逆鳞之下的痛苦释放，若不是阿难的设计，月牙儿根本不会死在离欲雪的手里。
　　“我想知道你现在会如何杀了我？”
　　阿难不紧不慢的道，往前走了几步，离巨潭不到一尺，万千秋稍稍俯身便可将他咬成肉酱。
　　周围瞧热闹的小妖们还没等万千秋开口，早已吓的魂飞魄散，逃的无影无踪。阿难有点关心他的下场会怎么样？对于一头饥饿到疯狂野兽了来讲，茹毛饮血的生吃是最简单快捷的进餐方法。
　　万千秋缓缓向他而来，飓风在广阔的巨潭里刮起水浪，难掩的愤怒此刻就要得到解脱，锋利的四爪滴着致命的毒液，獠牙森森。
　　阿难倒退了一步，身体微微贴近高山一般的龙首，对着它凌厉幽深的曈孔，慢慢道：“但我有件好消息，你要听吗？”
　　万千秋迟疑了一下，强忍住怒火，龙躯飞旋盘下，摇身落地成人形。尽管清楚阿难所谓的好消息，就是坏消息，他还是想听一听。
　　阿难低声道：“天之灵在天虞山。”
　　万千秋认为这是阿难诓它拿它来说笑，吼道：“放你的狗屁，天之灵早在封印破碎的那一刻，是离欲雪用以身祭阵重新封印，怎么可能会在天虞山？”
　　万千秋的曈孔显示一道极度发自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月牙儿如何会死？他很清楚，用古老血祭的禁术强行逆解天之灵的封印，造成六界生灵险些覆灭的下场。
　　他经历过那场浩劫，几近灭顶的天灾，犹如末世降临，日月无光，斗暗星沉，四极摧，弱水灌，毁尽了世间所有生物。天之灵的存在，严重威胁着世间每个渺小卑微的生命，一朝出世，谁也无法阻止它。
　　阿难抬头看见一缕的阳光从黑暗的巨潭上面照射下来，伸出苍白枯瘦的手想要捕捉到那一点点的光芒。
　　“天地浩然之间，无论神、仙、妖、魔皆有三魂七魄。而天之灵是远古洪荒时期一位古神的魂魄，有了它，便能成为神。月牙儿的死是我的过错，那也是她身为魔神蚩尤血脉的使命，得到天之灵，不，只要得到一点点，足以称霸六界。没想到，月牙儿太任性了，直接毁了整个矢却之阵的封印。最令我意外，离欲雪她竟然会选择以身祭阵，将它再次重新封印回去。”
　　万千秋道：“你说天之灵在天虞山又作何解释？离欲雪死了，有那人在，谁也不敢再歪动心思，都怕死。”
　　阿难道：“你说的没错，命是自己的，都怕死。我要是说天虞山的掌教真人虞期是个不怕死的老家伙。当年一战，离欲雪虽重新封印，但仍有一小部分的天之灵遗落在世间，就那么一点点，微不可查，甚至连天方仙谭那些人都不知道。直到华胥君跟我闲聊讲起，有人同他做了笔不划算的买卖才得到这个消息。”
　　万千秋一度怀疑阿难消遣自己，华胥君何许人也，开了家什么破铺子。月牙儿出事后，为了找寻月牙儿的魂魄，他曾将奈何城掘地百尺，没得半分便宜。
　　阿难继续道：“所以你要去天虞山取到天之灵，兴许能救活月牙儿，算是弥补我对她的一点歉意。”
　　万千秋额头青筋突起，双拳握的紧紧，沉声道：“我若一出动，仙界肯定会知道消息，我看你是巴不得月牙儿死再干净利索点。倘若再知道，遗落人世间的天之灵被我得到，天方仙谭的会不会把我给剥皮抽筋，我可得罪不起他们。”
　　阿难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嘴边示意，轻声道：“你放心，贪婪的欲望会掩盖住事实的真相，没人会愿意把自己最真实丑陋的一面展现给他人看。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神，看清了那些人的心，又能做如何？”
　　万千秋沉默一会，松开握紧的拳头，无奈叹了口气道：“月牙儿要是能活过来，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阿难裹紧身上的斗篷，道：“看好你现在的主子，别让七杀魔君到处耍小孩子心性，仙界表面对他客气，暗地里不知怎么的记恨法。”
　　桃寻霏撕了块衣角，不断用水冲洗被箭矢所伤的伤口，整条手臂又酸又麻，过了许久才慢慢有知觉，箭伤也有了愈合的迹象。经过这么一折腾，愈感前途渺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东极碧海苍灵。昨夜幸亏鬼口余生，捡回条小命，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空气中传来阵阵食物的香味，嗅了香味传来的方向走去。被笑面般若给追了一夜，早已是饥肠辘辘，饿得不行了。
　　一堆篝火旁，烤着几个地瓜，冒着香气馋的桃寻霏口水直流，环顾空地四周无人，犹豫了些许，扒开火堆敲了地瓜外焦黑的壳就吃。
　　“哪来的小偷，竟敢偷吃你大爷我的地瓜。”空地旁高高的石头上跳出个布衣少年，剑眉朗目，冷傲孤清却又盛气凌人，孑然独立间散发的是傲视天地的强势。
　　“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轩辕龙吟一下没站稳，整个人从高高的石头上重重摔下来，地面上砸出个人形大坑。好半天伸出根手指头动动，咬牙切齿道：“大胆刁民竟敢害我，我绝饶不了你。”
　　“我好久没吃过东西了，你看要多少钱，我跟你买了便是。”桃寻霏好奇打量眼前灰头土脸的少年，确认再三是个人，是活的。
　　“谁稀罕你几个破钱。快扶我起来。”轩辕龙吟骂骂咧咧，心道：今个真是晦气，啥都给自己撞上了。

　　“哦。”桃寻霏丢下手里的地瓜壳，上前扶起他。轩辕龙吟一瘸一拐坐在篝火堆旁边，揉揉眼睛，拍拍满身的灰尘。
　　“喂喂，你爹娘没教过你不问自取，是为贼也。”轩辕龙吟看她穿着破破烂烂，身脏兮兮，瘦不拉几的像个小叫花，貌似很普通的人。为何这个小叫花给人感浑觉怪怪的，说不上来的古怪。悄悄使用探知下是否身怀法力仙术，探了探，什么也没有。真是奇了怪了，要是师父在这，没准能瞧出问题所在。
　　“我没娘，我爹前不久也去世了。你要我收钱，我给你钱好了。”桃寻霏撇撇嘴，她才不是贼。离开桃源村前，陆阿翁给她的盘缠几乎没怎么用，除了在奈何城的时买了馒头，她不怎么向往热闹的城镇，因为物价贵，很花钱。
　　轩辕龙吟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说些什么好，挠挠头道：“对不起啊，那你吃吧，就当我请客。”动作麻溜的拨开火堆翻找出所有地瓜拿给桃寻霏。天下乱世纷争不断，多少黎民百姓为躲避朝廷苛捐杂税，饱受饥寒交迫纷纷逃往山上活命。自己虽生在帝王之家，总免不了明争暗斗，波云诡谲的各种算计。岱岳仙宗远离凡尘俗世，可却非自己心中所求。
　　“喂喂喂，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轩辕龙吟目瞪口呆看桃寻霏连皮都没剥干净消灭了所有地瓜，真是饿死鬼投胎，上辈子没吃过饭的吧。摸摸自己咕噜咕噜叫的肚子，他也很饿啊。
　　桃寻霏心满意足打了个饱嗝，出门这么久了，总算吃了顿饱饭。朝轩辕龙看去，正好看见他满脸苦哈哈的表情望着自己。这才反应过来把人家的食物给吃光了。
　　“不好意思，我还是不能白吃你的东西，我给你饭钱吧。”桃寻霏翻翻行囊摸了五六个铜板给轩辕龙吟道：“我就剩这么多钱了，应该够了吧。”
　　“你是打发叫花子呢。我家有的是吃不完的山珍海味，还差你几个地瓜钱。”轩辕龙吟懒得跟她客气，吹了吹铜板放在耳边听了听，一脸小财迷的模样。小叫花，蛮好玩的。
　　“我叫轩辕龙吟，岱岳仙宗伏魔长老钟客声的大弟子，打遍天下无敌手，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你呢，叫什么名字？”轩辕龙吟得意洋洋自我介绍道。
　　“我叫桃寻霏。哇，那你就是修仙之人吧，好厉害。”桃寻霏既兴奋又崇拜。见他好像没听清楚自己的名字。拾起了根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写着潦草的字体。
　　轩辕龙吟道：“此桃非彼陶，还有这种姓氏，长见识了。不过这名字太娘腔腔了，女里女气太俗。”
　　“等会，你脖子上挂着什么东西。”轩辕龙吟眼尖，瞧到桃寻霏低头时脖子上的勾玉滑落出来，不由得皱眉，果然是它破了他的探知。
　　探知，刚开始修炼的修仙者，通过聚灵而能够感应周围环境隐藏的事物，以及要追踪某个人的大概具体方位。往往灵聚的越多，探知的越能清楚显示对方的行踪。可偏偏这一术并非好练，灵不容易聚，聚来也是些阴煞鬼气，更容易犯了修仙者的大忌，反倒是仙未成魔已修。轩辕龙吟辛辛苦苦在岱岳仙宗修炼多年，终于有所小成，反被个邪玉给窥破了，气的他瞪鼻子骂眼睛。
　　“你说的是它吗？”桃寻霏解下脖子上挂的勾玉，捧在手心道：“我在奈何城时，华胥君给我的，说是能破解任何结界仙术。”很显然，桃寻霏不知轩辕龙吟用探知在查探她。
　　“奈何城华胥君，哼，别人典当无价之宝，他给竟是些一文不值的地摊货，黑心买卖商家中要数他最黑。我看你是八成被被他给骗了，你拿什么东西做典当了？”轩辕龙吟微眯着眼，寻思着该不该这勾玉弄到手，拆了好好捣鼓。
　　“我没值钱东西可以给华胥君，他就让我欠着，到时候再还。”桃寻霏摸摸勾玉，这段时间它好像长大了些。
　　轩辕龙吟仿佛吞了只苍蝇的表情道：“华胥君也肯给人赊账，准没好事。我告诉你啊，凡是去过奈何城的人，华胥君给你们的东西，都是没好下场。这勾玉你留不得。”说着，动手去拿桃寻霏脖子上的勾玉。
　　桃寻霏护住勾玉躲过他的魔爪，大喊道：“你要干嘛？”
　　轩辕龙吟痞里痞气道：“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