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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照片上的活人1    河风 ...

  •    河风,裹着水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糊味,蛮横地灌进秦星的鼻腔。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纯黑的牛津皮鞋踏在河滩湿滑的淤泥上,发出细微的挤压声。现场惨白的大功率照明灯粗暴地撕裂了深夜的帷幕,将一小片狼藉的河滩暴露在近乎残酷的光线下,更远处的黑暗则被衬托得愈发粘稠深重。警戒线外,几张年轻警员的脸在强光边缘显得毫无血色,眼神里带着新人才有的、尚未完全消化掉的惊悸。

      焦尸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蜷缩着,像一团被孩童恶意揉捏后丢弃的焦炭。消防栓般粗壮的警长陈海,正站在尸体旁,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粗粝的手指烦躁地搓着自己短硬的板寸头,仿佛想将那恼人的气味和眼前的景象一并搓掉。他身上的警服被汗水浸湿了腋下和后背,紧绷绷地箍在壮硕的身躯上。

      “秦顾问,您可算来了!”陈海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带着一股熬夜的嘶哑和难以掩饰的焦躁,他朝秦星迎上两步,皮鞋重重踩在砾石上,“妈的,邪门透了!您看看这个……”他侧身让开,指向尸体紧握的拳头。

      秦星的目光越过陈海宽厚的肩膀,精准地落在那只焦黑、扭曲的手上。几根指骨在高温下怪异地蜷缩着,却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执拗力道,死死攥住一角被烧得卷曲发黄的东西。那是一只……照片?

      秦星没有立刻上前。他停在警戒线边缘,动作近乎仪式化地从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枚银光流转的旧式怀表。表盖弹开时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在压抑的现场里却显得格外清晰。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他垂眼,视线在表盘上停留了精确的三秒,然后才“咔”地合上表盖,重新放回原位。这个动作,像一道无形的开关,将他彻底切换进工作状态。

      他戴上助手递来的乳胶手套,动作流畅,不疾不徐,仿佛即将触碰的不是一具狰狞的焦尸,而是一件需要谨慎处理的证物。他弯下腰,尽量不去看那张因高温和痛苦而彻底扭曲、只剩下空洞眼窝和呲咧牙齿的焦黑面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死者那只紧握的手上。指尖隔着薄薄的乳胶手套,能清晰地感受到焦炭般皮肤的脆弱和底下骨头的坚硬。他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几根僵硬冰冷的手指,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股皮肉彻底烧焦后特有的、混合着油脂的浓重恶臭扑面而来,比河风带来的气味浓烈十倍不止。秦星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终于,那张照片被完整地抽了出来。约莫普通钱包照大小,边缘已经被高温燎得卷曲焦黑,画面中央部分也熏染上了大片污迹,如同泼洒的墨痕。然而,照片上的人像却异常清晰,顽强地抵抗着火焰的侵蚀。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沾满油污和灰色粉尘的深蓝色工装,随意地敞开着拉链,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T恤。他靠在一辆同样布满灰尘的工程车车门上,一只脚蹬着轮胎。面容在照片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子近乎粗粝的、毫不掩饰的野性与不羁,却穿透了劣质相纸和烟火气扑面而来。乱糟糟的头发像是刚被狂风吹过,嘴角叼着半截烟,眼神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直直地望向镜头之外,仿佛在对整个世界挑衅。

      秦星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足足五秒。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照片一角,指关节微微泛白。这张脸……这张脸似乎刚刚才见过?一种极其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既视感攫住了他。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视线如同探照灯,瞬间扫过警戒线外围拢着的那一圈影影绰绰的围观者面孔。

      就在那片被灯光和黑暗分割得界限模糊的人群边缘,在几个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身影之后,一个身影突兀地撞进了他的视野。

      深蓝色工装,敞开着拉链,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T恤。乱糟糟的头发。那张脸……那张脸!

      照片上那个叼着烟、眼神不羁的年轻男人,此刻就站在几米开外,隔着一道象征性的黄色警戒带,真实地存在着。他脸上没有照片里的痞气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眼前这具焦黑的尸体和喧嚣的警笛,不过是寻常街景的一部分。河滩的夜风卷起他工装下摆,拍打着沾满灰色粉尘的裤子。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姿随意,却像一根楔入现实的钉子,格格不入。

      秦星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了一下,血液奔涌的声音瞬间淹没了河水的呜咽和现场的低语。寒意,并非来自河风,而是从脊椎骨缝里猛地窜起,瞬间爬满四肢百骸。他捏着照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那被烧得焦脆的边角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几乎在秦星目光锁定的同一瞬间,那个工装男人——周屿,也抬起了眼。两道视线在惨白的灯光和浓稠的黑暗交界处,在刺鼻的焦糊味和冰冷的河风里,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没有任何惊愕,没有一丝回避。周屿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只是在与秦星视线相接的刹那,那深潭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涟漪,快得如同错觉。

      秦星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朝陈海的方向偏了偏头,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陈队,警戒线外,穿深蓝工装那个。带他过来,立刻。”

      陈海顺着秦星示意的方向望去,眉头瞬间拧得更紧,脸上的横肉都绷了起来。他显然也认出了照片与真人这令人毛骨悚然的重合。他朝旁边两个离得最近的警员用力一挥手,声音粗嘎:“小张!小王!去!把那个穿工装的,带过来!快!”

      两个年轻警员应声而动,快步穿过人群,一左一右夹住了周屿。周屿没有反抗,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任由他们带着,跨过了那条刺眼的黄色警戒线,走到了强光灯照射的中心区域。他站定在秦星面前,距离不到一米。那股混合着机油、汗味和河滩淤泥的粗粝气息,更加清晰地扑面而来,与现场浓重的焦糊味形成了怪异的交织。

      秦星向前一步,将那枚从焦尸手中取出的、边缘焦黑卷曲的照片,直接举到周屿眼前,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照片上那个叼着烟的、眼神挑衅的工装青年,与现实里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照。

      “认识他吗?”秦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冷硬质感,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直刺要害。他深邃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周屿的双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周屿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抬起,重新落回秦星脸上。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在看秦星,又像是穿透了他,望向某个遥远而未知的虚空。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薄薄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

      “认识。”

      秦星心头一凛,立刻追问:“死者是谁?你们什么关系?为什么他的手里会死死攥着你的照片?” 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施加着无形的压力。旁边的陈海也绷紧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周屿却对秦星一连串的逼问毫无反应。他的视线缓缓地从秦星脸上移开,掠过秦星紧绷的肩膀,越过周围一张张紧张或疑惑的面孔,最终落在那具蜷缩在防水布上的焦黑尸体上。他的目光在尸体上停留着,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在翻涌,却又被一层厚厚的冰壳死死封住。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沉思,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秦星和陈海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就在秦星准备再次开口施压时,周屿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尸体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呓语,却清晰地钻进秦星耳中:

      “尸体在说谎。”

      什么?秦星眉头瞬间拧紧。陈海更是直接呵斥出声:“胡说什么!”

      周屿仿佛没听见陈海的呵斥,他的声音更低,更飘忽,带着一种梦游般的笃定,继续对着那具焦尸低语,又像是在对秦星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它被烧的时候……根本没挣扎过。”

      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秦星刻意维持的冷静表象。荒谬!一具被活活烧死的尸体,怎么可能没有挣扎?剧烈的疼痛必然引发人体最本能的剧烈反应!这是常识!秦星几乎要立刻反驳,但职业素养和对细节的敏锐本能死死压住了他冲到嘴边的话。他猛地再次看向那具焦尸——扭曲蜷缩的姿态,紧握照片的拳头……在强光下,那些细节似乎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秦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惊疑,转向正在旁边初步检验的法医老赵,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赵法医!重点检查尸体姿态!特别是肌肉和关节的痉挛痕迹!还有呼吸道!立刻!”

      老赵被秦星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弄得一愣,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有些茫然地抬头:“秦顾问?初步看是烧死啊,这挣扎痕迹……”他话没说完,接触到秦星那双锐利得几乎要刺穿人心的眼睛时,不由自主地咽下了后半句,点点头,“好,我马上再仔细看看。”他重新弯下腰,戴上更厚的橡胶手套,拿起工具,开始更加细致地检查尸体的关节、肌肉,特别是四肢的姿态和口腔鼻腔内部。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河风呜咽,偶尔传来老赵翻动尸体时细微的声响。陈海在一旁烦躁地踱步,目光在周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焦黑的尸体之间来回扫视。周屿则像个局外人,依旧维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目光放空,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断言并非出自他口。

      秦星紧紧盯着老赵的动作,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他下意识地再次摸向怀表,冰冷的金属外壳带来一丝短暂的安定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老赵终于直起了腰,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摘下沾了些污迹的手套,看向秦星和陈海,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顾问…陈队…”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这…这太反常了!”

      “说重点!”陈海急不可耐地低吼。

      “呼吸道,”老赵指着尸体的口鼻位置,“非常干净!没有吸入任何烟灰炭末的迹象!”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还有…四肢关节的痉挛状态…虽然因为高温收缩变形了,但…但完全不符合剧烈挣扎的特征!更像是…更像是…在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直接被烧死的!”

      “无意识?”陈海失声叫道,“这怎么可能?!”

      秦星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再次射向周屿!周屿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此刻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神情,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早已洞悉的悲哀。

      就在秦星深吸一口气,准备不顾一切地抓住周屿追问这匪夷所思的结论究竟从何而来时——

      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的周屿,毫无征兆地动了。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实质性的惊惧!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秦星身后——那扇破旧的、被临时征用来作为现场指挥点的仓库办公室那扇布满灰尘的窗户上。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河滩夜色。

      “他们来了!”周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如同平地惊雷!所有人都被这声凄厉的叫喊震得头皮发麻,条件反射般地顺着周屿那充满惊恐的目光,齐刷刷地扭头看向那扇窗户!

      窗外,只有沉甸甸、无边无际的黑暗。被强光灯照亮的河滩边缘,灯光无力地衰减,迅速被黑暗吞噬。几根枯草的影子在风中摇曳,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妈的!搞什么鬼!”陈海最先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地骂了一句,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猛地转回头,准备把这装神弄鬼的小子先铐起来再说。

      然而,就在陈海转头、视线离开窗户的刹那——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如同在死寂中敲响丧钟的金属脆响,在秦星胸前响起。

      秦星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猛地低头,手指几乎是痉挛般探入西装内侧口袋——那枚冰冷的、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银质怀表,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光滑的玻璃表蒙下,那三根纤细的指针,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死死地定格在:十一点四十七分,三十一秒。秒针,不再跳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疯狂上窜,直冲天灵盖!秦星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了针尖大小!怀表停了?在周屿尖叫的同一瞬间?这绝非巧合!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扇窗户!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蠕动?

      就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瞬间——

      “滋啦——滋啦——滋啦——”

      一阵尖锐、刺耳,令人牙酸、头皮瞬间炸开的摩擦声,毫无征兆地、极其清晰地,从那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外面传来!

      那声音,就像……就像有人用极其坚硬、极其尖利的指甲,在粗糙的玻璃表面,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用力地刮过

      “滋啦——滋啦——滋啦那声音不是幻觉。它冰冷、刺耳,带着一种令人血液倒流的恶意,顽固地、持续地刮擦着布满灰尘的玻璃。每一次刮擦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仓库里每一个人的神经上狠狠拖过。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只剩下这非人的摩擦声和人们粗重压抑的喘息。
      “操!什么玩意儿?!”陈海一声暴喝,猛地拔出了腰间的警棍,壮硕的身体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他瞪着那扇窗户,眼珠几乎要凸出来,仿佛要将那片浓稠的黑暗瞪穿。几个年轻警员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下意识地后退,挤作一团,手忙脚乱地去摸枪套,动作僵硬变形。

      秦星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那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像无数冰冷的蛆虫,顺着耳道钻进他的大脑深处。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纯粹的恐惧攫住。极度的惊骇之下,一种更冰冷的、属于犯罪心理学家的本能分析强行启动。

      频率:缓慢、均匀,每一次刮擦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不是慌乱,更像是一种……宣告。
      力度:沉重、稳定,透过玻璃传来清晰的震动感。绝非小动物或风吹杂物能造成的效果。
      方位:声音源锁定在窗户中下部,一个成年人站立或弯腰就能触及的位置。

      他猛地低头,再次看向掌心那枚冰冷的银质怀表。指针依旧死死地钉在十一点四十七分三十一秒。秒针纹丝不动,仿佛时间本身就在周屿尖叫的那一刹那,在这扇窗户前凝固了。寒意如同毒蛇,缠绕住他的脊椎,向上蔓延。

      “周屿!”秦星猛地转头,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异常尖利,“他们是谁?外面是什么东西?!”

      周屿的反应比他想象的更剧烈。这个刚才还麻木平静的男人,此刻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紧。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深深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佝偻着背,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被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恐惧彻底点燃、烧灼,瞳孔缩得如同针尖,死死地盯着那扇发出刮擦声的窗户。

      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胸口,整个人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诡异的“嗬”声,仿佛被扼住了脖颈。他的目光骤然从窗户上移开,如同受惊的鹿,瞬间转向仓库深处——那扇通往更黑暗内间的、虚掩着的厚重铁门!

      他的声音不再是尖叫,而是变成了一种极端恐惧下挤出的、嘶哑到破裂的呓语,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绝望的寒气:

      “门……门开了……”

      话音未落——

      “滋啦——!!!”

      一声前所未有的、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刮擦声猛然炸响!仿佛外面那东西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用尽了全力!伴随着这声刺响,仓库顶上那几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管,猛地爆发出刺目的、不祥的惨白强光!灯光疯狂闪烁,电流发出“滋滋”的怪响,将整个仓库映照得如同鬼蜮,人影在墙壁上疯狂扭曲拉长!

      “啊——!”一个年轻警员终于承受不住这诡异绝伦的恐怖景象,失声尖叫起来,手中的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秦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就在灯光狂闪、尖叫声起的混乱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在那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上,就在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发出的位置,一个清晰的印记在强光下一闪而过!

      一个手印。

      一个巨大、扭曲、边缘模糊的焦黑色手印!像是被烧焦的巨大爪子,狠狠按在了玻璃内侧!那手印的五指极度拉长、畸形,指端的位置,正是刮擦声的来源!

      一股混合着皮肉焦糊和硫磺般刺鼻的恶臭,毫无征兆地、浓烈地弥漫开来,瞬间盖过了河滩的淤泥味和尸体烧焦的气味!

      “呕……”法医老赵第一个受不了,弯腰剧烈干呕起来。

      “有东西!有东西在外面!”陈海目眦欲裂,狂吼着,再也顾不上许多,手中的警棍狠狠砸向窗户!“砸开它!看看是什么鬼东西!”

      “砰!”警棍砸在钢化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玻璃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却奇迹般地没有碎裂。那个焦黑的手印在震动中似乎扭曲了一下,但依旧顽固地印在那里。

      “砸不开!”陈海又惊又怒。

      “不是外面!”秦星的吼声压过了混乱,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急速运转的思维而微微发颤,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焦黑手印的诡异位置,“看位置!那手印……是在玻璃里面印上去的!它……它刚才就在这屋子里!”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混乱的仓库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包括正在干呕的老赵,都僵住了,脸上血色尽褪,惊恐的目光扫视着仓库的每一个角落。灯光还在疯狂闪烁,将那些堆积的杂物阴影投射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里面……在……里面……”周屿蜷缩在墙角,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眼神涣散,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精神显然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秦星强迫自己从那个焦黑手印带来的惊骇中抽离。他必须抓住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间隙!周屿是唯一的线索!他一个箭步冲到周屿面前,不顾对方剧烈的颤抖,双手猛地抓住周屿冰凉的肩膀,用力摇晃,试图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周屿!看着我!”秦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目光锐利如刀,穿透周屿涣散的瞳孔,“告诉我!‘门开了’是什么意思?!那扇铁门通向哪里?!外面刮玻璃的和留下手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死者跟你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说尸体在说谎?!回答我!”

      周屿的身体在秦星的钳制下剧烈地弹动了一下,涣散的眼神似乎有瞬间的凝聚。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的痛苦和极度的恐惧,嘴唇哆嗦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那层恐惧的封锁。

      “是…是‘他们’…的眼睛…”他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看…看不见…但能…能感觉到…在…在缝隙里…爬…”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虚掩的厚重铁门,仿佛那门后藏着吞噬一切的深渊。“…那具…尸体…不是被烧死的…是…是‘开门’的…祭品…被…被‘看’过之后…就…就空了…烧…烧只是…只是擦掉…痕迹…”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却透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

      “祭品?‘开门’?‘看’过?”秦星的心脏沉入冰窟。周屿的描述完全超出了现代犯罪学和法医学的范畴,指向了某种古老而黑暗的禁忌!他手上力道更重,“说清楚!‘他们’是谁?!怎么‘看’?!门开了会怎样?!”

      “会…会进来…”周屿的眼神骤然被无边的恐惧淹没,他猛地挣脱秦星的钳制,像受惊的野兽般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是…是指甲…在…在刮…世界的…壳…壳快破了…快…快走!”他抱着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彻底陷入了无法沟通的癫狂呓语状态。

      就在这时——

      “滋啦——!!!”

      那令人魂飞魄散的刮擦声,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从那扇布满手印的窗户传来!

      声音的源头,赫然变成了——那扇通往仓库更深处的、虚掩着的厚重铁门!

      那刺耳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一下,又一下,缓慢、沉重、充满恶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用那焦黑锋利的指甲,在门内的金属门板上,耐心地刮擦着。

      仓库里所有人,包括陈海,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冻结了血液和思维。灯光依旧在疯狂闪烁,将铁门上斑驳的锈迹和门缝后深不见底的黑暗,映照得忽明忽灭。

      秦星猛地扭头,看向那扇发出死亡刮擦声的铁门。虚掩的门缝里,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就在灯光又一次爆闪的瞬间,他似乎看到……那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东西没有具体的形状,更像是一团扭曲的、蠕动的、吞噬光线的浓重阴影。在强光与黑暗的缝隙间,在那门缝之后,一闪而没。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混合着焦尸恶臭和硫磺气息的阴冷腥风,猛地从门缝里汹涌而出,吹得仓库里的纸张杂物哗啦作响,也吹得秦星额前的发丝向后掠起,露出他因极度震惊而失血苍白的额头。

      “呃……”法医老赵发出一声短促的、濒死般的抽气声,双眼翻白,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吓晕了。

      “陈队!撤!全员撤出去!立刻!封锁现场!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扇门!”秦星的声音撕裂了死寂,带着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悸。他猛地掏出配枪,“咔嚓”一声子弹上膛,冰冷的枪口死死指向那扇发出刮擦声、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铁门。他的另一只手,却如同铁钳般伸向了瘫软在地、神志不清的周屿,将他冰冷僵硬的身体粗暴地拽了起来。

      “你!”秦星死死盯着周屿那双因恐惧而失焦的眼睛,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跟我走!现在!”仓库里,刺耳的刮擦声还在继续,如同来自深渊的倒计时。那扇虚掩的铁门之后,浓稠的黑暗无声地翻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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