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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问世 何事秋风悲 ...
安和五十六年,秋深洛阳。霜染丹枫,露凝青瓦。
太傅府内是常有的幽静,下人垂目敛首地干着自己的事情,与京城的喧嚣远远隔绝,这儿没有市井的嘈杂,让人的心也随之沉静下来。偶尔有几个闲人路过匆匆看一眼牌匾后细细碎语。
庭院内,庭中枫红正酽(1 yàn),落满石阶,一个侍女轻手轻脚走到石桌前,敛衽行礼。
“小姐,老爷散了朝便往回赶,让人传话说待会有事找您商量。”
“好,知道了。”那女孩轻声道,搁下手中的笔,秋风吹起她两鬓的发丝,眉眼间带着忧伤,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她身着雾山色蹙金衫裙,从背后看颇为纤瘦。
女孩起身时,一片红透的枫叶恰好落在她身后的衣摆上,似是不满足,又打着旋飘到刚刚她写就的字画上去,墨痕被晕开一小片。
侍女上前想搀扶她,她却轻轻摆手:“在外头候着吧。”
门扉被侍女躬身打开,又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当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故尘染立刻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她穿书来的第二天了。举止仪态她已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可她的心还是激烈地跳动着,她没有所谓的“系统”和“金手指”生死荣辱,全系于她的一言一行。
她喘匀了气,唇角轻轻地勾了一下,像是自嘲,旋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孤芳非寂,心灯自照。(2)
她,故尘染。现实当一个牲畜已经够累了,偏偏还穿进了和主角同名同姓的小说里。
这本名叫《令尊者》的小说,全程围绕女主的事业线展开,配角多如过江之鲫,故尘染自己都记不清半数人名。它能火遍全网的原因很荒唐,是被读者骂火的烂尾之作,作者跑路,平台放弃。
她闻及之后去看,自己只草草翻了前三分之一,便因剧情晦涩弃之不顾,哪想到竟会以这般方式“沉浸式体验”。
她自嘲地笑笑。
细想起来,一切的开端不过是她晚上走夜路时捡到的一块令牌。刚看清上面刻着的“尊”字,便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将她吞噬。晕厥之前,她似乎看见了一个身着古装的老太太,在她面前缓缓消散,极致的恐慌与力量拉扯带来的剧痛,让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便已是这太傅府养在深闺的千金。
她已跌入尘埃,何时归家?何时了?
故尘染一想到自己要在短短四年时间里,当天下第一、武林至尊、绝世剑客这些,只觉得心力交瘁,默默闭上了眼。
按原书剧情推算,她现在还是太傅之女,不过才十三岁,尚处在风雨欲来的平静期。
也就这几天能清闲了,故尘染暗忖,往后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她坐回桌后,从木匣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用笔沾了点浓墨写了起来。这是她为了防止记错剧情特意准备的备忘录,记录着能想起的关键剧情节点。真到了绝境,她总得靠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写罢,仔细检视无误,才将本子重新藏好。目光扫过桌面,落在重新落在那块改变一切的令牌上。
令牌是银的,上面的“尊”一字是鎏金刻的,底处还刻着花纹,应是栀子花?故尘染回想起来,这好像是女主贴身用的一块?
故尘染皱眉,不再多看,起身推了门走出去。
正巧侍女匆匆回来禀报:“小姐,老爷回来了,请您去正厅议事。”
故尘染点点头,往外走。
太傅府清雅,装饰亦是如此,廊下悬挂的竹帘,一股文人府邸的雅致。故尘染也喜欢江南水乡的风景,她这几天虽然紧张,莫名的也有惬意,好像,很熟悉这里。
许是府中随处可见的栀子吧。她喜欢那洁净的香气,巧的是,原书女主亦偏爱此花。
她心中掠过一丝错愕,又很快摇摇头,将这荒唐的念头抹去。
思绪流转间,已到了正厅门口。故尘染定了定神,迈步进屋,望了一眼正座上的男子,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道:“父亲,可是有要事吩咐?”
太傅故虞启对她招招手,示意她坐下。
故尘染依言坐在他下首,姿态温婉端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便宜父亲。他虽已至中年,但英气未褪,身上还穿着绣着锦鸡纹样的朝服,想来是散朝后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故虞启看着她,眼中满是满意,颔首道:“阿染,今日陛下与我说了几句话。”
故虞启似是酝酿了好久才开口,语重心长道:“你觉得太子,对你的心意如何?”
故尘染心中一跳。她来此不过几日,连太子是圆是扁都未见过。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轻声道:“太子殿下温文尔雅,待女儿向来和善。”犹豫了一瞬,又补充道,“若说情意……女儿年纪尚小,对这些儿女情长之事终究不甚明白,还请父亲明示。”
故虞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转头端起一旁的茶杯,浅啜了一口,悠悠道:“陛下有意,让你及笄之后嫁入东宫,做太子妃。”
“女儿明白。”她低眉颔首道。
故虞启端着茶杯的动作一顿,诧异问道:“阿染,你一点也不意外?”
完了完了,不会露馅了吧?故尘染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丝帕,垂眸道:“陛下隆恩,对我们故家而言是莫大的抬举,女儿自当顺其自然,遵从陛下与父亲的安排。”
“你说得轻巧,可爹不忍心啊。”故虞启重重地叹了口气。
故尘染这才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他。
窗外秋风卷着红叶,簌簌落在石阶上,平添萧瑟。
故虞启扫了眼窗外的落叶,再次叹气,道:“入了东宫,日后便是要踏入后宫的。你觉得爹怎会愿意让你入宫?太子虽好,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故尘染,“但是帝王之情最是凉薄,未必能对你长久倾心。爹只希望你能寻得一位情投意合之人,安稳度日,而非去后宫之中,与万千女子争抢一个夫君,这……”
话音未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一位衣着素雅的妇人牵着一个少年,快步走到他们面前。
“老爷,下人间传言,陛下欲将阿染指婚太子,可是真的?”妇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怒意。
故尘染立刻起身行礼,眼前的妇人虽已中年,但气度雍容,衣着虽不华丽,却难掩贵门女子的端庄仪态。想必这便是原主的母亲,前内阁首辅的嫡女,段素瑛。
而她身旁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黝黑的眸子里藏着淡淡的关切,脸上却不见过多喜怒,应当是原主的兄长。
“阿瑛……此事还未定……”故虞启慌乱起身,试图安抚妻子。
“不可!帝王向来都是三妻四妾,难道让我阿染去受那种苦吗?”段素瑛当即反驳道。
她侧身拉住故尘染的手,眼中满是心疼,随即扭头转向丈夫,质问道:“陛下此举究竟是何用意?何况阿染才十三岁,怎能如此草率地定下她的终身!”
故虞启立马轻咳一声,对着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莫要高声。
段素瑛这才止住话语,低头抚顺故尘染的发丝。
少年扫了一眼,上前一步,对着父亲拱手道:“父亲,儿子也觉得此事太急了。您瞧阿染才十三岁,就要被卷进太子亲事里,东宫那地方,日后不知多少风雨,儿子实在不愿她去蹚这浑水。”
故虞启沉思了良久,缓缓开口:“你以为我没准备吗?早在察觉太子对阿染有意时,我便已为她寻好了退路。”
三人皆是精神一振,静候他的下文。
“虽非长久之计,但至少能暂避锋芒。我打算把阿染送去凌瀚门修习武艺,届时别说陛下和太子,朝中大臣们知道了,也绝不会同意一位习武的女子入东宫为妃。”故虞启沉声道。
“父亲的意思是,朝臣们会忌惮习武的女子接近太子?”故尘染追问道。
“正是。到时候,弹劾的奏折定会如雪片般递到陛下案前。”他肯定地应道。
段素瑛紧紧拽着她的手,脸上露出欢喜之色,道:“如此甚好!”又转头对故虞启催促道,“那老爷你动作可得快点啊!阿染能等,我可等不了!”
故虞启也站起身,走到母女二人身旁,轻轻按着段素瑛的肩膀安抚道:“七日,给我七日时间准备,七日后便送阿染启程去凌瀚门。”
段素瑛忙不迭地应下,故虞启转身便要去安排传信给凌瀚门的事宜。故尘染目光扫过,发现方才还在一旁的兄长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只好暂且按下心中的疑问。
她回到自己的院落,在屋内坐了一刻钟,又拿出小本子补记了几笔剧情。这时侍女推门进来传话:“小姐,老爷那边已将途中的食宿安排妥当,现在只需您收拾好随身要用的东西便可。”
故尘染扔下笔,思索片刻道:“我倒没什么急需之物……但还是上街看看,添置些东西吧。”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马车。”侍女行礼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侍女走后,故尘染指尖不断敲击着桌面,眉头紧蹙,离前往凌瀚门只剩几日时间,她还有两个关键人物尚未遇到,这可如何是好?她烦躁地撩了撩头发,起身往外走去。
马车穿梭在洛阳城的街巷中,故尘染先后买了些精致的首饰、合身的衣裳,还有几本打发时间的诗词话本。
她撩开车帘,对着守在车旁的侍女道:“再去药铺看看,买些金疮药、止血散之类的药材,日后上了山修习武艺,刀剑无眼,难免会受伤。”
近来京中关于太子妃人选的流言愈演愈烈,马车行过之处,总有行人驻足观望,指指点点。故尘染心中烦躁不已,索性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侍女应下,故尘染又闭目养神了会,忽地,一阵激烈的辱骂声入耳,故尘染立即吩咐:“停车!”
果不其然,她遇见男配了。虽被围观的人群挡住了视线,但这熟悉的剧情走向,绝不会错。
侍女扶着故尘染下了马车,顺着声音来源走去。
“小畜生!敢偷你爷爷的东西!”
“住手!”
太傅府的下人立刻上前阻拦。
小巷里的几个壮汉停下了殴打动作,转头看向巷口。
只见一位身着华服的少年俏然而立,举止端庄,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清冷的眸子,站在那儿威仪自显,让人不寒而栗。
“快滚!别碍我们小姐的眼!”
下人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狠狠砸在地上。银子碎裂开来,噼里啪啦的声响盖过了壮汉的辱骂声。几人见状,立刻弯腰拾捡碎银,骂骂咧咧地悻悻离去。
故尘染越过满地的碎银,走到蜷缩在墙角的小男孩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男孩衣衫破烂不堪,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挨了不少毒打。
他反应有些迟钝,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周围的安静。缓缓抬起头,正好对上故尘染那双清澈却又带着寒意的眼睛。
“你……”
女孩身量高挑,蹲在他面前时,仿佛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我是太傅故虞启的女儿,故尘染。”她声音平静,明知故问,“为何被毒打?”
男孩哑声开口:“我给他们乐楼干杂工……可到了结账的日子,他们却不肯给我工钱。我实在走投无路,才偷了其中一人的钱袋,所以他们才打我。”
故尘染点点头,温声道:“既如此,你要不要来我手底下当差?我七日之后便要去凌瀚门修习武艺,你若愿意,便随我一同前往,可好?”
这小少年的声音清脆娇俏,轻轻悠悠地落在江暮耳中,却似九天之上飘来的赦令。身上的疼痛也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又或许是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所治愈。
你对我好,我要记得。
江暮挣扎着站起身,用力点头道:“好!”
故尘染这才察觉到男孩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显然是饿了许久,心中生出几分懊恼,松开他的手便急切地往马车方向走去,想让下人去买些吃食。
江暮满心疑惑地跟了几步,忽然感到脚下硌得生疼。
低头一看,竟是方才散落的碎银。他眼睛一亮,急切地弯下腰想去捡,却被一声喝斥劈下。
“不准捡!”
(1)酽:本义是指汁液浓、味厚,这里指枫叶红得极其浓烈、深沉、饱满。
(2)独自一人并非只因孤寂,心中有灯,便可自明前路。染于尘世,不忘本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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