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好》加勒比海

26、第二十六章 开学后

　　开学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高三的气氛陡然紧张，倒计时的数字悬挂在教室最前方，无声地鞭策着每一个人。陆星言的生活被试卷、习题和学生会最后的交接工作填满，忙得像个精确运转的齿轮。
　　然而，再密集的齿轮转动间，也总有些许罅隙，能让别样的光影透进来。
　　软糖送还的那盒黑巧克力，陆星言没有吃，而是放在了书桌一角。那个朴素的盒子，偶尔落入视线时，会让他想起图书馆暮色中那人泛红的脸颊和仓促逃离的背影，心里便会泛起一丝微甜的涟漪。
　　他们依旧很少在校园里“偶遇”。高三和高二的教学楼隔着一个中庭，课程安排也截然不同。但有些变化，细心的人总能察觉。
　　比如，陆星言发现，自己去小卖部买水时，偶尔会“恰好”遇到也在挑拣零食的软糖。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各自付钱离开。没有交谈，却也不再是纯粹的陌生人擦肩。
　　又比如，每周五放学后，陆星言雷打不动地去图书馆还书借书，十次里总有那么两三次，会在那个熟悉角落看到软糖的身影。有时他在看书（不再是小说，而是一些看起来挺深奥的杂书或外文期刊），有时只是戴着耳机发呆，手边放着那本陆星言的笔记——笔记似乎被他重新装订过，边缘有些微卷，显然被频繁翻阅。
　　他们依旧不怎么说话。通常的情况是，陆星言坐下，软糖抬眼看一下，然后各自做自己的事。空气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声音。
　　但有一次，陆星言正专心解一道物理竞赛题，思路卡在一个关键步骤。他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敲着额角，眉头紧锁。
　　“用拉格朗日乘数法试试。”
　　对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含糊，像是随口一提。
　　陆星言蓦地抬头。软糖并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杂志上，手指捻着书页一角，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拉格朗日乘数法？这已经超出了高中物理竞赛的一般范畴，更偏向大学物理或高等数学的优化问题。陆星言确实知道这个方法，但一时间没往那上面想。
　　他按照这个思路重新审视题目，豁然开朗。困扰他许久的障碍迎刃而解。
　　他再次看向软糖。对方依旧垂着眼，但耳廓似乎又有些泛红，翻动杂志页面的动作也略显僵硬。
　　“谢谢。”陆星言低声说，语气真诚。
　　软糖的睫毛颤了颤，没应声，只是把杂志翻得哗啦响了一下。
　　那一刻，陆星言清晰地感觉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年级和成绩的差异，还有更多他尚未了解的东西。软糖随口道出的方法，他涉猎的书籍，他身上那种与校园生活格格不入的早熟和偶尔流露的疲惫……都像迷雾一样笼罩着他。
　　但这种未知，此刻非但没有拉远距离，反而像磁石一样吸引着陆星言想要靠近，去解读，去理解。
　　这天下午，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最后一节自习课，陆星言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交代一些保送材料的细节，耽搁了时间。从办公室出来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
　　他没带伞。教学楼到图书馆有一段露天的路。
　　正在踌躇间，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软糖也从高二那边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看到陆星言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在教学楼门厅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陆星言正想着是不是跑过去算了，就听见软糖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依旧带着点不耐烦，却没什么火气：
　　“喂。”
　　陆星言转头看他。
　　软糖没看他，目光看着外面的雨，把手里的伞往他这边递了递，动作有些僵硬。“……顺路。”
　　他们并不完全顺路。图书馆在西北角，而软糖通常离校的方向是东南门。但此刻，似乎没人去计较这个。
　　陆星言看着递到眼前的伞柄，又看了看软糖被雨水打湿了一点额发的侧脸。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
　　他没有拒绝。
　　“谢谢。”他接过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
　　软糖抿了抿唇，没说话，默默地走到了伞下，和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一拳左右的距离。
　　雨点密集地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响声。世界仿佛被这雨声隔绝，伞下自成一方小小天地。两人并肩走入雨中，脚步不算快。
　　距离太近了。近到陆星言能清晰地闻到软糖身上那股清爽的气息，混合着雨水微微的湿意。近到他能看到软糖低垂的睫毛上似乎沾了一点细小的水珠，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因为紧绷而微微僵硬的线条。
　　伞下意识地向软糖那边倾斜了一些，陆星言的右肩很快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
　　软糖似乎察觉到了，他侧头看了一眼陆星言湿了的肩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向陆星言这边靠拢了极小的一步，缩短了那“一拳”的距离。
　　伞下的空间，因这一点点的靠近，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空气仿佛都粘稠了起来，带着雨水的凉意和彼此身上传来的、属于年轻男生的温热体温。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这段平时几分钟就能走完的路，此刻显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
　　快到图书馆门口时，软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笔记最后一页，那个时间悖论的推论，我写了点想法。”
　　陆星言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软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前方图书馆门前的台阶，雨水在那里汇聚成一小股水流。“……夹在书里了。你……自己看。”
　　他说完，也不等陆星言反应，在还有几步就到屋檐下时，忽然加快脚步，率先冲出了伞的范围，几步跑上了台阶，拉开了图书馆的门，身影一闪就进去了。
　　留下陆星言撑着伞，站在渐渐沥沥的雨中，看着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玻璃门。
　　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初春的凉意，却浇不灭心头蓦然腾起的那股热意。
　　他收起伞，走到屋檐下，却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那儿，平复了一下有些过快的心跳，才推开图书馆的门。
　　里面温暖干燥，与外面的潮湿阴冷截然不同。
　　他走向那个角落。软糖已经不在那里了，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那本包着书皮的科幻小说，安静地放在桌面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