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虫之母》奇西陆

5、第四章

　　从访谈室离开后艾德里安开车带着艾尔贝来到位于市中心的某个高级餐厅，他一落座就点满了整桌的对于两个人来说根本就不可能吃完的菜。

　　顺便因为担心餐厅里会有人认出他，从而造成某些不必要的影响，艾德里安带着艾尔贝单独又开了个包厢。

　　“这次回来看你又瘦了，是不是在家查理斯没有好好照顾你？”

　　被切成方块黄油松饼被叉起，上面沾了一层淡黄色的蜂蜜，散发出明显人工香精的气味，艾尔贝皱了皱眉，最近他胃口不好，尤其是在面对这些加工痕迹过重的食物。

　　他想了想，张口接下了艾德里安亲手喂的松饼，但还没吃上两口就说饱了。

　　艾德里安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在他的印象中弟弟平时都会单独吃完一整盘。

　　“怎么了艾尔贝，我记得这是你喜欢的口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多点了几道其它口味，看着桌上摆满各式各样的甜点，艾尔贝依旧表现得兴致缺缺。

　　初落座时艾德里安就回答了艾尔贝在访谈室提出的那个问题，故意略过了一些过于残酷的战争经历，最后只是向艾尔贝述说了星际航行中遇见的一些趣事。

　　顺便还提到了卡蒙司令在军队对他格外关照这件事，因为涉及到更深层次的利益关系，他没有深讲，只是给艾尔贝简单说了这个人。

　　泛着银光的餐刀将牛排切成小块，艾德里安的动作很优雅，赏心悦目，与那些常年混迹于战场的粗人不同，他从小所受到的礼仪教育与战略术法处于同一水准。

　　他抬手叉起盘中的一粒处理好的牛肉丁，放在艾尔贝面前那尚且空荡荡的盘子里。

　　“......不过你也快毕业了，对于未来去向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吗？”

　　“艾尔贝，艾尔贝？”

　　后者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直到被接连叫了几声名字才突然回过神：“哥哥？”

　　艾尔贝没有回复艾德里安的话，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了？”艾德里安见状询问道：“你不舒服吗？”

　　“不是的……”

　　察觉到背部传递来熟悉的异样，就像是有一只调皮的虫子在挠他的皮肉，艾尔贝眨了眨眼，顿时说话语气都变得神秘起来：

　　“哥哥，你之前……长出过翅膀吗？”

　　“翅膀？当然没有。”

　　艾德里安讶异，他反问道：“你怎么会这么问？”

　　艾尔贝回头，身后那对纤长透明的薄翅在他的注视下正微微颤抖着，虽然现在的他根本就无法控制它们，不过方才吃饭时艾尔贝忽然感受到它们与自己的联系似乎又加深了，除去最初它们在生长阶段带来的灼痛感，这次艾尔贝发现自己已经能体会到薄翅通过微颤而产生的动静。

　　这也是成长必经的一部分吗？

　　但在这一刻他又想起查理斯的那句叮嘱：

　　“不要对别人提起这件事”。

　　所以艾尔贝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艾德里安。

　　毕竟他们俩好不容易才能再聚在一起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他不想为这种小事给哥哥带来困扰。

　　“没事，不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我们聊聊别的吧。”

　　艾尔贝低头，还是私下再抽时间去查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他满不在乎地想着。

　　因为艾尔贝没吃两口就说饱了，所以这顿饭他们没吃多久，饭后艾德里安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便告诉他说自己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得先回一趟军部。

　　艾尔贝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的打算是自己打车回去，但艾德里安很强硬地要求说要亲自送他。

　　坐在车上的过程不是很长，但艾尔贝一直在微微颤抖，他也不清楚是为什么，紧张？担忧？他背后那对翅膀又抖了抖。

　　好不容易等到学校门口艾尔贝即将下车时，艾德里安突然又拉住了他的手。

　　艾尔贝猛地回头，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哥哥？”

　　艾德里安的神情在黑夜下莫名显得严肃，尤其是在被那猩红色的眼睛盯着的时候，像是被凶狠的猎手捕捉到踪迹，即便他尚未攻击，但只要在视线范围内无论是什么状态都无法安心，毕竟你总不会去赌一头尚在沉睡的狮子是否具有獠牙。

　　艾尔贝微微缩起手腕，他动作放轻，勾着身子坐回去，随后又摆出一个老老实实听话的姿态。

　　似乎是发现艾尔贝在紧张，艾德里安垂下眼皮，尽量遮掩那对颜色异常的瞳孔，从小到大他只有在艾尔贝面前才会觉得自己这双眼睛是累赘是负担，总是在不经意间吓到弟弟。

　　“你应该快要到实习阶段了，送你一个礼物。”

　　话音刚落，他便伸手从车前的暗格里拿出一个模样精致的白盒子递给艾尔贝，上面还十分用心地用白色笔墨画上了一朵小苍兰花，看着艾尔贝迷茫的神情，艾德里安又叮嘱了两句：

　　“等明天分配活动结束后再打开吧，是给你的毕业礼物，希望它能派上用场。”

　　艾尔贝眨了眨眼，虽然依然对他的话感到很疑惑，但还是很乖巧地抱住盒子，应道：“谢谢哥哥，我知道了。”随即与艾德里安挥手告别。

　　“下周所有人都将被分配到各个指定的列队并进行为期一年的实习，此次实习成果也将作为衡量你们是否能在塔林顿顺利毕业的重要依据……”

　　塔林顿指挥学部长艾伦教授站在整个班级的正前方，彼时他正手舞足蹈地向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们强调这次的实习经历对于这群从未出过校门的“温室花朵”们来说有多么多么的重要。

　　艾尔贝站在队列靠中的位置，庄严简洁的纯白制服贴身穿在他的身上，这套制服刚发下来的时候查理斯还亲手操刀帮他修改了很多不合适的地方，也许对于几个月前的他来说很合适，但现在……

　　身后的薄翅被那张厚重的外披紧紧地挤压在背部，正巧碰上他现在发育到与翅膀产生通感的地步，他开始感到有一丝喘不过气。

　　交代完规定的基础事项后艾伦教授带着所有人穿过理论教室，他们走到长廊的拐角处，那里是指挥学院的测试房，在未踏上真正的战场前每一位指挥学员都需要在这里不断进行一次又一次的评估实验。

　　测试房正中央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大型棋盘，是每一位指挥系学员的线上考卷。

　　测验规则很简单，那便是让每位学员以全息舱为媒介，思想连通并进入棋盘成为其中每位“棋子”的指挥官。

　　每位参与测试的学员都需要通过精神力去操纵局中的棋子，因为它们才是战局中那些军队的主要组成部分。

　　在人类过往历史中所经历的每一场战争最终都会化作考卷落在棋盘上，仿真推演会展现出这些操纵者的决策是否正确，同时也告诉“指挥官们”：

　　如果这场著名的战争由你来指挥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理性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除了一些人为设计的“基础棋盘”外，在场的每一位同学所额外挑战的“真实棋局”无一例外都取得了失败成绩，甚至部分同学打出来的失败结局比原本的更为惨烈。

　　沙盘指挥教练科伦多眼睁睁见证了所有，整个过程都没有停下他那伤人的长叹声。

　　他用怜悯的目光看向站在他面前的这些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智慧，有能力去指挥真正的战场而忽视基础训练，独独来挑战古战场的失败者们：

　　“在这里眼高手低不是什么坏事，敢于挑战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美德。”

　　“同时，我也希望失败能给你们带来一些教训。”

　　科伦多作为实习期的带队老师需要通过这一堂重要的实践课为每个人划分到适合他们的小队，这个任务只是看似稀松平常，但事实上如果有半点划分不当那么本次的实习对很多同学来说就会失去效果。

　　通过了基础棋盘的学生被他分到中线的搜捕队，挑战历史战局失败的被划分到后勤部，那些连基础棋盘都没有通过的甚至还要再多留校一个月进行特训与二次检测。

　　站在前面的人陆续都找到了自己的队伍，这下终于轮到艾尔贝了。

　　科伦多很欣赏这位成绩向来都是名列前茅的聪明学生，难得露出一个笑容：“艾尔贝同学，你想挑战哪一场？”

　　艾尔贝径直走向古战场区域，指着其中的一项，屏幕上用黑色加粗字体标注着名称：「科迪兰多的毁灭」

　　“我要挑战这个。”

　　科迪兰多曾经是一个美丽且遥远的旅游行星，曾属帝国的管辖范围内，它以丰富而又美观的长毛系动物资源而出名，吸引了无数游客前去参观。

　　可科迪兰多当时的掌权者却犯了大忌，他为一己私欲将安保维护的资金大量私吞，也忽视了长毛动物最容易被虫族寄生的问题。

　　很快在一次感染大爆发后科迪兰多内部彻底被所占领，控制着整颗星球运的转位于海中的计算机失去掌控，对于依靠低效率网络信息传输来指挥的军队来说想要清除内部的虫子更是难如登天。

　　“曾经那位负责此项任务的指挥官选择直接引爆科迪兰多，以最简单快捷的方式防止虫灾继续蔓延。虽然很不人道，但不得不承认，在当时所有人眼中科迪兰多除了微不足道的旅游作用外，早已被判定为资源枯竭的荒星，就连常驻居民都不超过两万人，直接炸掉或许就最省时省力的办法。”

　　辅助艾尔贝戴上眼睛躺进全息舱后，科伦多又亲自上前替他关上舱门，他抬手开启装置：

　　“加油吧艾尔贝，或许你会有更好的选择，让我看看你的真实水平。”

　　……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广袤的海洋。

　　海面上树立着几根巨大的管道直冲云霄，那便是联通着内部智脑的通道。

　　在他看清星球的现状时任务栏与提示也同时出现在他的眼前：

　　「地点：科迪兰中央海」

　　「背景：突如其来的虫灾控制了星球的主脑系统，所有的虫子都在海洋智脑内部的管理层造成干扰，它们正在让这个星球停止运转。」

　　「任务：将科迪兰的虫族围剿干净。」

　　“现在的问题是里面的结构太过错综复杂，我们的军队组织也较为分散，别说找到办法，光是找到路就很困难。”

　　“成本太高了，不建议采取潜入的方法。”

　　棋盘系统完完整整地还原了当时真实情景，连生成的npc都是当初的那些人。

　　艾尔贝站在半空中的指挥舱，纯白的指挥官披风垂落在他的身后，贴身的制服勾勒出纤细的腰线，短裤上扣着几根银色锁链，能随时取下用来锁住不听话的下属。

　　看着屏幕上登出的内部地图，他指向最中心的那个舱室问道：“如果能将能源电池送到那里，能否启动自净系统。”

　　向科迪兰星这种主要由智脑族群控制的星球往往都是同一套模组，帝国为了避免低等级的星球被占领模组中都安装有自净装置。

　　由系统情景再现的作战组队长回答道：“如果能找到并安装上去的话，就可以。”

　　“好，安排一支队伍带上能源电池出发，摘下受到影响的半屏指挥器，从中心的那根管道进入。”

　　“是。”

　　艾尔贝闭上双眼，开始尝试去链接这支队伍的精神网络。

　　通过上层的管道进入第一层机械模组，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直到一位队友打开队伍携带的光源，内部的结构才变得清晰起来。

　　“能听见我说话吗？”

　　这时队长脑海里响起一阵清脆的呼唤，代表着指挥官成功共感了他的精神网络。

　　他激动的回复：“是的，能听见。”

　　“减少了指挥器的消耗现在光源就能维持更久，希望您是能保持共感传输式的指挥，以便我们能成功找到规划的路线。”

　　艾尔贝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力在不断地流失，时间紧迫，他们的速度得加快了。

　　能够被棋盘收录的古战场绝对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件，艾尔贝想到的开启自净系统或许是人类方能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可真要是这么简单的话当初也不会做出那么大的牺牲去选择引爆它。

　　最怕的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面对预测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一的办法，那位指挥官不想冒这个风险。

　　“再通过这个引擎，顺着管道再下一层便是能源中心了。”艾尔贝指挥着小队一路踩着正确的路线越走越深。

　　滋滋滋，滋……

　　“等等。”

　　听见他的话后队长立即打了个手势示意小队停下，传讯问道：“怎么了？”

　　艾尔贝感受到一阵奇怪的精神力干扰，来自于他所共感的这具身躯前方，那道幽深的，连接引擎与能源中心的管道。

　　“是虫子。”

　　“那个管道里，有许多虫子。”

　　这是一股充满恶意的精神力磁场，很混乱，似乎是融合了什么异样的东西，虽然艾尔贝无法察觉出来到底是什么，但能保证来者不善。

　　听到他的话后队长与身后的那些队员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了行动方便，小队的人数不多，且随身携带武器的也才仅仅只有五个人，如果要与这些虫子进行正面交锋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制胜的。

　　艾尔贝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长舒一口气，打算另辟蹊径：“兵分两路。”

　　“由我来指挥，你们一队去吸引火力，另一队带着电池趁机进入继续行动。”

　　“什么！”队长全力压抑住惊慌失措的声音，他小声质问道：“同时与两队进行共感指挥，这个决策太疯狂了……不，就算您真的有这个能力，也不应该消耗大量的精神力在这样一个小小的星球！还是换个……”

　　“服从命令。”

　　这次声音同时在了队长与手持武器的副队长两个人的脑海中响起，这一刻他们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位面相尚且稚嫩的指挥官，看着他一字一句下达指挥：

　　“作为合格的行动小组队员，你们唯一所需要做的就是——”

　　“服，从，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