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虫之母》奇西陆

14、十三章

　　艾尔贝分不清这是一个梦，还是过去的某一段回忆。

　　记忆碎片如同被阳光穿透的尘埃，这一刻又缓缓聚拢，在他的精神海中变得十分清晰。

　　这次被梦境投射出的场景是他在经历那件影响恶劣的霸凌事件后，被家里人送入新幼学院的第一天。

　　这间坐满孩童的彩色童稚房里，空气中都弥漫着颜料和点心的甜腻气味，小小的艾尔贝顶着一头与其他孩子格格不入的纯色白发，睁着大大的银色眼睛，他躲在管家的西装裤腿后，怯生生地打量这个新环境。

　　查理斯蹲下来替他细细整理好衣装，小领结，以及背后由自己亲手缝上的毛绒翅膀。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此刻暗暗显露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担心小艾尔贝会再次因为特殊的外貌受到排挤。

　　只不过在进门的那一刻，查理斯就发现这次的情况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他看见了这个另一个“特殊”的存在。

　　卡修斯坐在墙角最靠后的那张座位上，用同样被视为异样的红瞳盯着他。一身黑色的他坐在这间教室，身子比周围的那些同龄的孩子更为高大，也更沉默寡言，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那双天生的猩红色眼瞳让年龄尚小的他看起来竟比部分丑陋的成年人还要可怖。

　　但让查理斯感到奇怪的是卡修斯在这里非但没有被排挤，反而被这群孩子紧紧簇拥着。

　　在这所幼学中，他俨然就是孩子群中地位最高的那一个。

　　好幼稚，虽然看得出来卡修斯并没有要搭理那群小孩的意思，但查理斯还是觉得好笑。

　　艾尔贝的母亲玛丽女士为自己的孩子精挑细选了一所新的学校，这里的孩子们大多也都出自军人家庭，总体的素质要比先前的那所贵族幼学好上许多。

　　他们对于这位新来的，看起来就像一只雪精灵般的艾尔贝表现出了好奇，惊讶，以及接纳。

　　“我们来玩过家家吧！”

　　自由活动期间一个长相可爱，性格活泼的小女孩对班级同学提议道，这里从前经常会举行类似的游戏，很快她便自然而然开始分配起角色：“……艾尔贝这么好看，他来当公主！而卡修斯是我们中最厉害的那一个，就来当保护公主的骑士吧！”

　　站在她旁边的那位棕发卷毛男孩提出了异议：“可是艾尔贝不是男孩子吗！男孩子怎么当公主呢？”

　　小女孩转过头去反驳，一把掐住他的脸，喊到：“那你能在我们之中再找出来一个比他还要漂亮的‘’公主’吗？”

　　小卷毛在扫视一眼后，顿时又没有了异议。

　　小孩子们的世界观就是这么简单又直接，美丽的当公主，强大的当骑士，就像是一种天经地义。

　　后边有人偷偷伸出头观察卡修斯的神情，以往这个时候卡修斯都会留下一句“无聊”就自行离开，一个人回到教室坐着看书。

　　但这次他竟然留了下来，甚至还愿意与他们一起玩游戏！

　　这个男孩咽了口唾沫，还好卡修斯是来扮演骑士的，不然要是让他扮演怪物，估计大家都会被吓跑，那谁还来保护公主？

　　艾尔贝下意识同意了，他对这项名为“过家家”的游戏感到很好奇，也答应来扮演“公主”这个角色。

　　他就这么站在原处，被一群心灵手巧的小女孩们套上了一条用亮闪闪彩纸做的“公主裙”，手里还塞入一朵塑料假花。

　　好像和查理斯给他讲的睡前故事有些不一样，面对这些热情的小孩艾尔贝有些不知所措，他看向距离不远处站在一旁的查理斯，但管家先生也只是静静看着这诡异的发展，嘴角还扬起些淡淡弧度。

　　被推选为“骑士”的卡修斯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接过了别人递来的“宝剑”——一根涂了银漆的小木棍，然后直直站到艾尔贝身边。

　　显然，艾尔贝还没有代入属于他的公主角色里，他看着自己那只被卡修斯牢牢握紧的手，眼神还有些迷茫：“骑士都是这样保护公主的吗?”

　　卡修斯点点头，面上是十分认真严肃的神情，仿佛他真的是一名负责拥护公主的持剑骑士，肩负起他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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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不行！我们还没有选出谁来当怪物呢！骑士还没有打败最大的怪物怎么能证明他能保护公主呢？童话故事里都有大怪物，我们不能没有！”

　　很快就有孩子附和道：“对啊！打怪物！”

　　“可是……谁来当怪物？”他的话音刚落方才还热闹的气氛现在瞬间就冷却下来。

　　这群孩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愿意主动开口去饰演故事中丑陋又可怕的“怪物”。

　　他们彼此推搡着，很快就有人开始小声抱怨起来。

　　艾尔贝看着面前这番场景，下意识地靠近了卡修斯，因为他知道自己和卡修斯都是“异类”。

　　或许……故事里的怪物本该由他们来饰演。

　　就在现场的气氛逐渐开始变得微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又插了进来。

　　查理斯看着“骑士”牵起自家“公主”的手，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甚至深到有些咬牙切齿，他走近这群小演员主动，开口解围道：

　　“既然你们都不想做那个怪物，那么就由我来扮演，可以吗？”

　　孩子们听见他的话后都愣了一下，但随即又爆发出欢呼：“好耶！！”

　　“大人本来就是一群怪物！”

　　“他来演怪物肯定很厉害，也很合适。”

　　于是就这样危机被解除，游戏得以继续。

　　查理斯所扮演的“怪物”自然是收敛了一些危险性，只是象征性地张牙舞爪来做出一些夸张却并不吓人的动作，惹得这群小孩子哈哈大笑。

　　而“骑士”卡修斯则绷着小脸，在这个过程中无比认真地挥舞着他的“宝剑”，与作为“怪物”的查理斯“搏斗”。

　　“这样不行！”

　　一名站在艾尔贝身后，高高胖胖的小男孩站了出来，他指责查理斯：“你根本就不是一名合格的怪物，你连公主都抓不到！”

　　说罢他就仗着这番自己的体格力气大，一把将艾尔贝推向了“怪物”。

　　艾尔贝没有任何防备，被那高胖男孩猛地一推后踉跄着向前扑去，就算是距离扮演怪物的查理斯也还有段距离，即便意识到也无法及时接住他，眼见着就要摔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下的所有孩子都愣住了。几乎就在艾尔贝即将接触地面的瞬间，一柄黑色的爪子突然出现揽住了他。

　　“怪…怪物啊！！！”

　　“哇——！！！滚开，不要靠近我！”

　　艾尔贝回头，发现卡修斯的身体已经在刹那间发生了惊人骇变：

　　他的皮肤被暗红色的甲壳覆盖，身形猛地拔高膨胀，虽然远未及成年体态，突然出现的尖锐口器，镰刀状前肢和带着锋利骨刺的蝎尾，以及那双彻底变得猩红暴戾的复眼，对于这群心智尚且都不够成熟的幼学孩子来说，丝毫不亚于他们在所有听过的故事中最为害怕的怪物！

　　刚才还欢声笑语的游乐区瞬间被恐惧笼罩，这些孩童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哭着喊着家中大人的名称希望他们能来保护自己，那个原本推搡艾尔贝的小男孩更是被吓得屁滚尿流，甚至最后直接就腿软瘫坐在地，连站都站不起来。

　　没能熟练控制自己而变出原形的卡修斯无视了那些刺耳的尖叫，他小心谨慎地用前肢牵起艾尔贝，带他坐在干净的垫料上，随后自己相对柔软的腹部将他整个罩住，两柄“镰刀”合拢，将公主牢牢地保护在自己的怀中。

　　甚至还发出了一些威胁性的低沉嘶吼，驱逐一切可能会对艾尔贝造成危害的存在。

　　可惜在场只有默默站在圈外的管家能听懂。

　　“卡…卡修斯？”艾尔贝被笼罩在阴影里，有些疑惑地推了推挡在自己面前的镰刀，发现自己根本就推不动。

　　于是他出于理所当然地摸了摸身后这只大虫子对他露出的腹部，仿佛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安抚卡修斯一样：“我没事的，快点放开我吧。”

　　艾尔贝露出一个单纯无辜的笑容：“大家还要在一起玩游戏呢，这个样子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