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转执天下》兰宫千羽

6、庄周梦（5）

　　不得不承认，当通过记忆了解到这个位面的华夏正处于大分裂时代后，对于自己能身为一国皇室贵胄，瑶音还是比较庆幸的。
　　但也只是相对比较庆幸而已。
　　因为这个世界实在是太乱太危险了！
　　作为一个只有十几岁、生命中每一天都过着锦衣玉食、富贵已极生活的小贵女，小瑶音的记忆里显然并没有太多的关于天下大势、朝堂变动等方面的信息，但仅从其所知不多的记忆中，萧瑶音已经百分百确定，这是个不折不扣的乱世！不仅人命如草芥，连国家的命运也如漂荡的浮萍般不可揣测。一个国家从兴盛到衰落乃至灭亡的“转换速度”实在是太快，就如燕国，前一刻还是中土大国，转瞬间就大军溃败、都城沦陷、皇帝出降，如果不是出了长乐王和高阳王两个英雄人物，国破家亡简直就是板上钉钉了。要知道，从大燕建国到国势极盛，共用了三十几年的时间，而从国势极盛到国都被破，却只有区区三五年。
　　至于连三十年都没有撑过的，更是大有“国”在。
　　如此乱世，国破家亡这种事甚至都不能算作是“远忧”，又怎能不让瑶音心惊？
　　而从小瑶音的记忆可知，这是个长达数百年的乱世，这段她从课本上从未接触过的架空历史，无论是时间段，还是具体形态，与两晋南北朝那个大分裂时代很有几分相似。
　　在这样的乱世里，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们虽然平时能够锦衣玉食，但在大乱来临时，其命运并不能比黎庶百姓们好上多少，甚至下场会更惨！尤其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女性们，一想到历史上五胡乱华时期长安、洛阳两都士女们的悲惨遭遇，瑶音就不寒而栗……
　　诶，想得远了。瑶音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还是先顾眼前吧。
　　国破家亡、乱世流离什么的，至少目前还看不出有啥征兆来。而自己经历此番大变，今后如何自处，倒真需斟酌一二了。
　　毕竟，多了“另一世记忆”的她，已经不能算作真正的小孩子了。但这只是她自己知道，而在其他人眼中，她还是那个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被皇太后和天子视作心尖尖的小郡主，美丽如昔，可爱如昔，当然，也纯真如昔。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忽然一个温雅如水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郡主，您醒了！？”
　　瑶音转头一看，便见一个穿着宫装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已走进屋内，清丽温婉的面容上惊喜的笑意怎么也遮掩不住。
　　瑶音当然认得她，女官寒烟，从小跟在她身边的亲信侍女，也是为数不多的、随她一起入宫的琅琊王府旧人。
　　她疾步走来，一边将伏在床沿熟睡的小宫女拍醒，一边小心翼翼的扶住娇弱的小主子，关切的问道：“殿下，您觉得怎么样……”
　　随着这位名叫寒烟的女官的到来，整个宫殿立刻开始了运转，四周冒出许多人影，有走动的，有说话的。瑶音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自己的房间里有这么多人。
　　惊醒的小宫女绿袖被寒烟狠狠的斥责了一番。小姑娘吓得快缩成了一个球，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挺着，最后还是瑶音看不下去，说了几句求情的话，这次让她“死里逃生”。只不过一些“小小”的惩罚自然是免不了的。

　　瑶音正有感于此刻的“生气勃勃”，便听到屋门再度打开，随着侍女们纷纷跪倒，一个身穿青色大袖衫、头戴淡色珠饰的雍容年长妇人在数人的簇拥下走进房间。
　　见到她，一股浓浓的孺慕之情立即涌上心头。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一声娇娇的“大母”便已从瑶音的嘴里喊了出来。
　　能得她如此对待，来人不问可知，正是当今皇帝的亲生母亲、后宫中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人——段太后，同时也是长宁郡主萧瑶音的嫡亲外祖母。
　　这一声“大母”出口后，瑶音才回过神来，刚挣扎着准备起身，便被疾步走来的太后亲手按住：“勿动勿动，才好了些，正该好好休息才是。”声音虽然沙哑了些，但一听便觉得慈祥柔和。
　　瑶音也没有坚持，反而很自然的将身体靠了上去——她只是因为“两段人生记忆”并存而导致精神上对现实世界有些疏离感，但并不是真的没有了感情，当一直以来真心关爱她的老人家出现在面前时，浓烈的情感自然随之而来。
　　段太后笑眯眯的将小姑娘搂在怀中：“你这个孩子啊，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藏着，会憋出病来的，有什么事情告诉哀家，好不好？”
　　嗯，这八成是医者将自己这次病倒的病根子告诉了老人家。瑶音有些赧然，只好在老人家的怀里点点头——小孩子嘛，似乎用不着有太多的反应。
　　絮絮叨叨的说了会儿话，便听到一个面白无须、脸颊带肉的白胖公公手搭拂尘入肉，阴柔的语气中透着恭敬，“禀太后、郡主殿下，皇上和皇后来了。”
　　段太后略一颔首道：“让他们进来吧。”
　　瑶音心头不禁一颤，眼睛已不由自主的望向门口。
　　这既是过去情感的驱使，却也有别的原因。
　　“宿慧”带来的心智上的成熟，让瑶音对过去的一些事情，一些年幼纯真的她全心全意相信、感动的事情，有了新的看法，或者说是疑虑……
　　少女心绪的千回百转间，一个穿着玄色冕服的中年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在他的身边，是一个穿着青色宫装、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
　　正是记忆中的那个人，南燕立国以来的第二位君主，成祖皇帝与段太后嫡子，以“明元”为年号的皇帝陛下。而站在他身边的，温柔高贵、清丽动人的绝色美人，则是他的发妻元后段氏。
　　在瑶音的印象里，明元帝与其感情似乎还不错，反正过去居住在仁寿殿里由段太后亲自教养的萧瑶音经常看到两人成双结对的来看望段太后，彼此之间也是笑语盈盈，看起来颇为和美。
　　嗯，段太后对这个儿媳也颇为和善，不过也正常，毕竟都姓“段”嘛！
　　“儿臣见过母后。”一进门，这两人就纳头便拜，呃，错了，是向太后行礼。
　　段太后挥挥手，道：“快起来吧，又不是什么要紧场合，这么拘礼干什么。”
　　瑶音刚要挣扎着起身，就被段太后按在怀里，嘴上还念叨：“都说不要拘礼了，你个身子不爽利的，还动弹什么？快快给我坐好！”
　　瑶音本就纤弱，在老人家的怀里跟只猫似的，轻松就被“镇压”，只好按照过去的习惯，细声细气的对着帝后道：“阿音见过阿大、见过舅母。”
　　作为一个宗室旁支，哪怕是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子，这样的称谓，也太过亲密了些。事实上，刚入宫时的瑶音，还是很小心谨慎的，就如另一世看过的名著《红楼梦》中进贾府的小黛玉一样，即使有段太后胜过亲孙女的宠爱，她也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最初见到天子时，也是恭恭敬敬的口称“陛下”，倒是天子很是和蔼，直言叫他舅舅。
　　不过彼时瑶音年纪虽小，但心思却格外细腻敏感，思忖天子多半是看在母亲段太后的面子上如此，当然应该还有一点已故妹妹的面子，余下两三成大概出于政治上的考虑。所以，虽然也接受了天子的好意，但真正唤他时，还是用的“皇帝舅舅”，从某种程度上讲，也算是折中？
　　不过这个“折中”，天子却也默认了。所以初进宫的两年，萧瑶音一直是如此称呼明元帝的。至于明元帝，待她确实极好，待遇明令向诸公主看齐，但实际上，出于爱屋及乌，平时的赏赐什么的，远比公主们来得丰厚。
　　这样的待遇固然优渥，但还远达不到现在这种朝野咸知“天子和太后独爱长宁郡主”的程度，更达不到坊间流传的“独霸长乐宫”的地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身处局中的瑶音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皇帝舅舅待她一年比一年好，从表面上的客气到真心的关怀，从只是来仁寿殿看望太后时顺便见见，到主动的召见、更加频繁的到仁寿殿看望甚至偶有留宿，从“待遇一如公主”到尊宠远胜公主……一切的一切，都是潜移默化下发生的。而她，也浑然忘记了曾经告诫自己的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变成一个爱向父辈撒娇的小女孩。
　　但有一件事瑶音并未忘记，那就是自两年前，天子不再是“皇帝舅舅”，而是更加随意、更加亲热、更有民间特色的“阿大”了。

　　“音儿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如往常一样，皇帝“阿大”的语气温和而真挚，就像是真正的长辈——不，与其说是关心外甥女的舅舅，倒更像是疼爱女儿的父亲，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帝王的威严。
　　“好多了，阿大。”瑶音蜷缩在太后怀里，一边乖巧的答道，一边暗暗打量着刚刚进来的两人。身穿玄色便服的皇帝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岁——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小上不止十岁，身材高大而匀称，双瞳炯炯，深邃而又清明，整个人看起来既沉静稳重又不乏英锐之气。
　　站在他身旁略后的段皇后更是保养得当，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乌发雪肤，朱唇皓齿，身形窈窕，气质雍容，虽不至于倾国倾城，却也是相当出众了。
　　以前年纪太小、心思纯净，现在想想，印象中，除了段皇后，后宫里面还有好几位妃子堪称绝色，能有如此多佳人相伴，自己这位皇帝舅舅还是很有福气嘛。
　　这个念头一出来，瑶音莫名就觉得可乐，想到自己如此腹诽君王，在封建社会，都可以算得上“大逆不道”，而且当事人还就在身前，可乐之余，瑶音也不禁觉得有些心虚。尤其是此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过于敏感，总觉得皇帝陛下的眼神一直追着她，这让她有些如坐针毡，不自觉的便往段太后的怀里蜷缩了些，头也低了下来。
　　其实不仅仅是皇帝的眼神，跟在皇帝身后的段皇后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却也一直没有离开过萧瑶音，只不过比起自己的夫君，她的动作要隐晦的多，低下头的瑶音自然不可能注意到。
　　看到小姑娘眉眼弯弯的样子，明元帝慕定心情不禁也愉快了起来。
　　明明只是个连少女都算不上的黄毛丫头，可偏偏出落的让人移不开眼。一颦一笑间更是媚意无限，让人难以自持。
　　小小年纪就有倾国之色，真不知道长大后该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想到这里，他无比庆幸自己力排众议，果断诏告天下，遍请名医，虽然靡费不少，但终究把人从鬼门关抢回来了——如斯美人儿，若就此夭折，该是何等的遗憾？！
　　慕定深深的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面上依旧温和亲切，甚至开起了玩笑：“一日不见，感觉音儿和阿大生疏了许多。怎么，是嫌阿大没有来看望你吗？”
　　“哪有？”虽然清楚这只是明元帝的玩笑，但瑶音心里还是一紧：她知道，自己方才挣扎着要行礼，其实是很不符合过去两人之间的相处习惯的——深受天子宠爱的小姑娘哪里还记得要与他行礼，只会提着裙裾兴奋的扑到他身上撒娇。
　　好在如今她大病初愈，说是一日未见，但那是从明元帝的角度。而若从她的角度看，加上病重昏迷的时间，差不多有大半个月未见天子了。如此，表现略有异常也说得过去了。比如，见面时自己的异样，既可以开玩笑般的解释为“生疏”，但更可以解释为多日不见导致的思念太过而使得见到天子后太过兴奋。
　　不过，这事儿确实给了瑶音警醒，她固然还是她，但旁人却不会理解现实版的“庄周梦蝶”“宿慧觉醒”，哪怕可以归咎大病一场带来些许改变，这个变化也不宜太过。尤其是对明元帝、段太后乃至寒烟、碧玉等亲信宫女，一丁点的变化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这是今后她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亲人们的探望确实让瑶音心中欢快，但大病初愈的她显然没有多少精神可供挥霍，在起初的兴奋劲过后，小姑娘明显露出精力不济、昏昏欲睡的样子。
　　见小姑娘精神不振，几位长辈极有默契的停止了嘘寒问暖，帝后夫妇先行离开，而段太后则抱着怀里的娇娇宝贝，哼唱着婉转悠扬的歌谣，直到小姑娘闭上了眼睛，才假手于人，将小瑶音在床上放好后，轻缓的离开。
　　宫人们恭送几位大人物离开后，也“十分专业”的分工合作起来，有上前服侍瑶音换衣盖被子的，有更换燃香和瓜果的，有合拢床帐帷幔的……不过片刻，一切便都收拾妥帖，随后两个小宫女留下值班，其余人等都静悄悄的退出房间。
　　直到这个时候，床榻上的小姑娘才无声的呼了口气。
　　好吧，方才她确实是有些困倦了，但还没到昏昏欲睡的地步，只不过是她不想面对那位皇帝“阿大”的“宠溺”的目光了。
　　天子的宠溺固然令人艳羡，但身处其中，其滋味如何就大半取决于自身的“体感”了。过去的小瑶音心思再怎么敏感，终究还是个小孩子，被保护得太好的她对权力、对人性还是了解得太过浅薄。也正因此，她能够以孩子特有的纯真回应天子的宠爱。
　　但现在的瑶音可就不大能做到了。
　　倒不是说她对明元帝有什么看法，而是成年人的视角，让她再无法像儿时那样“纯粹”——在过去小瑶音的眼中，明元帝就是“阿大”，一个取代了父亲角色的长辈，让她依恋的长辈。但对于现在的瑶音，“皇帝”这个“标签”，永远都会排在“阿大”的前面。
　　于是，病愈后的初次见面，对于没有做好足够心理准备的瑶音来说，其实还是蛮有压力的。所以，当困倦来临时，她果断使出了“睡遁”这一招。
　　目前看，效果还是很好的。
　　轻软的纱帐和五色珠帘层层叠叠的垂下，隔离出一个无人打扰的小天地。在这片小天地里，瑶音的心绪也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下来。呼吸着带着空气中的甜香，感受着包裹着的丝滑柔顺，回想着这两天来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命运实在是太奇妙了，奇妙的令人惶恐，却又不禁心生探寻之意。
　　好在开局不错，也许等待她的，将是一个奇妙的新世界……
　　这般想着，心情放松下来的瑶音立时就觉得浑身疲惫，阵阵困意袭来，不过一小会儿，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的她就进入了梦乡……